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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何为己何为所欲 对于我来说 ...

  •   昨天果真如灵听所言,苏祢没能踏出大门一步,于是次日早上她吸取经验,一是不停留,二是不回头,穿上外套就走。

      山里温度低,纵使这几日有回暖的迹象,跑起步来冷风直往鼻腔里灌,人还是略感吃力。

      这四周算得上荒凉,她没打算跑太远,估摸着时间便原路折返。

      浓郁的咖啡醇香满屋弥散,灵听正站在橱柜前,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杯具。

      看见苏祢回来,他递去一个眼神,接着对电话另一头继续:“她已经是快成年的人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对方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那我把灯儿接到我家来,不然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可怜得很。”

      “行,帮我跟鞠爷爷提前问候一声新年好。”灵听末了又道:“她回来了。”

      苏祢自然而然接过电话:“喂,仰清。”

      “阿祢,你还活着啊。”鞠仰清语气夸张得很。

      “没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苏祢笑道。

      “今天可算联系上人了,我是真怕灵听这小贱人把你折腾死。”

      她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打开黑名单,仰清的名字赫然其中,至于其他的几个联系人......他看来还是在意。

      苏祢默默抬头,瞟了那个始作俑者一眼,仍面不改色道:“他不是贱人。”

      灵听正忙活着手里的咖啡,闻言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不说话。

      仰清鬼喊了一声:“我天呢!还立马就护上了!”

      她坦言:“你也晓得,不是一两天了。”

      对面直呼受不了,作呕吐状:“你们这对小不要脸的,给爷爬!”

      “今天是有什么要紧事?”她收住笑问,如果是小事,估计灵听不会理。

      “今年过年不回来吗?”

      离除夕只剩一天,其实他心中还是隐隐有些期盼,毕竟苏祢这一走已经快五年,上一次大家相聚过年的场景,仿佛已经久远到模糊。

      “嗯......那个......”她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先一步打断当前的尴尬:“好啦,我就是问问,等你想回来了随时回来,哥陪你把这些年落下的吃喝玩乐都补上。”

      “好,以前过年都忙着打工赚钱,没怎么休息,今年难得有机会。”听上去是借口无疑。

      仰清也了然:“可以,反正把灵听交给你,我放心,把你交给灵听......你自求多福啊。”

      苏祢眼神跟随着那个无所事事正端着杯子在屋子里闲逛的男人,淡淡笑道:“随他开心吧。”

      仰清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的:“哇噻哇噻,你俩真是——”

      他挂断电话,虽然一身鸡皮疙瘩落地,但随之而来的是云开月明后的欣慰。

      半大不小的时候,有些事在苏祢身上已经略显端倪,鞠仰清自己也曾笑言,苏祢是:天生我材为灵听所用,后来杀人犯郑索重新出现,他震惊之余才回味过来,这孩子确实是有自己的一套准则,那就是:

      苏祢无原则,灵听至上。

      陆止榕高三毕业之前,最后一次提及她时却说:“心痴意不软。”

      痴心绝对,可一旦认定什么事,就算是灵听本人也拉不回来。

      当时他还不知前因后果,更没参透这句话,现在不知怎么突然回想起来,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苏祢要是爱一个人,就把他放在心口养着,恨不得有一天化了融了血肉,如此,蠢笨,又聪明。

      蠢笨是对自己,耗尽一生的力气精神,结局难测。

      聪明是对那个人,耗尽一生的精神力气,大概是反爱她到死,方是个结局。

      那么现在,恭喜你,苏祢。

      你这个聪明的笨蛋。

      苏祢把电话交还到灵听手上,顺便将自己的手机也丢了过去:“把仰清和止榕放出来。”

      某人心不虚腰杆也直挺挺,若无其事地将这两人从黑名单里删除,至于剩下的几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

      苏祢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看上去不算生气,但被盯得时间久了,他渐渐有些坐不住。

      灵听咳嗽一声,接着脖子一梗:“我没错。”

      “没人说你错。”苏祢毫无波澜道。

      “那你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给谁看。”他不得理还不饶人。

      “你这样做,他们有急事找我怎么办?”苏祢看着他这般模样,想到了鸡窝里梗长脖子拼命护住蛋的母鸡,甚至有点想笑。

      “先找我,一样的。”他冲对方迅速地挤了一下眼。

      等真到了那份上,苏弋有的是手段,大概率不请自来,何必他操心。

      苏祢沉默了半分钟后:“灵听,我应该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不用担心他们刺激到我。”

      “我知道,但是,没有万一。”一旦提及这件事,他收起那些嬉笑,顷刻间便换上另一副冰冷严肃的面孔。

      见拗不过,苏祢也只得随他去了,转念一想,还有另一个人。

      名字她刚要说出口,就被灵听抢先,他撇了一眼苏祢:“陆云岐,免谈。”

      “你讲点道理,人家都不见得会联系我。”当事人哭笑不得。

      “怕贼惦记。”他轻飘飘冒出一句。

      “什么贼,我看你才是,简直就一采花贼。”苏祢想起什么,出言控诉道。

      “啪”,灵听将手里东西一放,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苏祢旁边,一不做二不休:“行,那现在就采一个。”

      苏祢见他来势汹汹,顿感不妙,起身想要逃。

      灵听一把拽过她的胳膊,将人按在原地,捧起她的脸就狠狠啄了一口,完了看着对方皱成小面团的五官,沉声威胁道:“再说一遍,我是什么贼?”

      苏祢手上的拳头就像锤进一团棉花里,口齿不清间仍不放弃抵抗:“唔......强盗!”

      小贼和强盗在性质上还是有一些差别,尤其在力道强弱方面。

      既然如此,他便贯彻到底,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中间一下,带了重重惩罚的意味。

      苏祢先是嗔骂,后来数不清多少次,直到力竭,她终于开口讨饶,灵听才满意地将人放开。

      一人坐回沙发,不慌不忙地整理仪容。

      一人羞愤难当,咬牙切齿地擦拭着脸。

      前者春光满面,后者气到面色涨红。

      棘市。

      仰清准备动身去灵家找小灯,没想到出门前手机又响了:

      “仰清,快来接我回家,我的命也是命......”

      他怀疑这话的真假,正打算拷问一番,紧接着电话那头便传来悉悉窣窣的声响,随后“嘟”的一声成了忙音,再打过去,便是一直占线。

      仰清半天摸不着头脑,只得作罢,但并不忧心,遂出门寻孩儿。

      至于苏祢,嗯......目前还活着,别的不便多透露。

      晚上,苏祢正在自己房间的浴室里洗漱,门响了。

      她听见外面动静,没好气道:“干嘛?”

      外头没人出声,只是又将门敲了三下。

      “有事说事,我不想见你。”白天的气还没顺直,这人现在又来招惹。

      但等了半天,依然没有回应。

      难道不是灵听?

      她立马摇头否决了这个荒唐的想法,现在房子里就他们两个,不可能有外人。

      “你再不吭声,我真的生气了。”嘴上这么说着,苏祢心里还是打起了鼓,这方圆几里没有什么人烟,更别说她从来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人顿时警觉,手里捏着唯一算得上尖锐的牙刷柄,慢慢朝房门靠近,心跳加速,人下意识捂住胸口。

      “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敢吓我......”话还没说完,苏祢一个出其不意打开房门,大着胆子想一探究竟,没想到眼前突然一黑。

      她心里一惊,暗觉不妙,捏着牙刷的手刚要抬起:

      “你就怎么样?”低声的戏谑从耳边传来,黑暗似乎与这声低语融为一体,慵懒中又透露着一丝神秘。

      一只冰凉又骨感的手覆上她的双眸,随后人被牵扯着转了个弯,另一只手搭在肩后,带她一步一步,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苏祢悬着的心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落地,随即怒道:“我真的会咬人。”

      打也打不过,某只兔子气急,只能以最正经的语气威吓。

      身后无言,仅控制着方向,她眼虽不能视物,但心却安稳,更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到了阶梯处,灵听一个横抱的动作,苏祢双手顺势搂上他的脖。

      “不许偷看。”

      她好奇心更甚,但也只是乖乖照做。

      最终,他停下脚步,站定在她背后。

      心中默数三声,苏祢缓缓睁开眼。

      “这是......”眼前之景她怎么都没料想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当时去商场,就是为了这个?”

      灵听假装捂嘴,轻咳一声,算是承认。

      循着苏祢的视线而去,二楼延伸而出的玻璃露台上,有一个半球穹顶的帐篷。

      帐篷的帆布被夜露濡湿,透着微凉,星星灯带一圈一圈,绕在撑杆上,似是凝住的流萤,远远地从山林间吹来一阵风,光晕便跟着轻轻地晃。

      小小一方天地,正好装下整个夜晚的寂静。

      灵听给苏祢裹上厚外套,便将人拥在怀里往帐篷里去。

      虽是户外,但没她想象中冷,灵听提前置备了电源和暖风机,此刻里面一片暖洋洋。

      “现在是冬天。”苏祢笑。

      “谁叫某人跨年夜醉得一塌糊涂,抱着个人就将过去种种委屈细细数来,吐了个精光,原来平时自己悄摸着耿耿于怀呢。”他投去看好戏一般的眼神。

      苏祢左看看右瞅瞅:谁啊,是谁?应该或许大概不是我吧。

      灵听笑笑,不置可否。

      他其实说了谎,按苏祢的性子,这种与委屈、不平相关的情愫,嘴硬到撬不开半分,即使是酒后。

      不过是上次在家里和淳于悯儿闲聊时听说,原来苏祢曾与她提及,高中期待了很久的露营结果草草收场,提到具体原因便缄默,不愿再往下。

      灵听恨春不能早到,只得寻了这法子,终归是存了亏欠的心。

      他从睡袋底下掏出了一个保温瓶,用瓶盖倒了一杯,递到苏祢嘴边。

      她凑近闻了闻,顿时,神色间掩不住的惊喜。

      果香四溢,入口微辛,但回味甘甜,正是渡洄镇才有的杨梅酒,半杯下肚,身上仅存的寒意都散尽了。

      “诺,你也喝。”苏祢将剩下的半杯送到他面前。

      他就着浅浅抿了一口,推回去道:“太甜了,小孩子喝的,我看着你喝。”

      灵听真真什么也不做,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小口饮尽杯中的酒。

      完了,他再次打开自己的睡袋,一件一件,将那些苏祢喜欢的零食堆成一座小山丘。

      当然,虽然东西是苏祢选的,但更像是他的奖励。

      吃饱喝足后,灵听找出来一副扑克牌和麻将,于是他俩从三缺一的斗地主,玩到四缺二的麻将牌,将近凌晨时,苏祢困得直打呵欠。

      灵听见状,又伸手向睡袋里掏。

      苏祢好笑道:“这是什么百宝袋嘛,里面到底被你藏了多少东西。”

      灵听大手一挥,信心十足:“只要你想得到。”

      不多不少,刚好是他记忆中,一个孩子曾经闲暇之余喜欢的小玩意儿。

      苏祢闻言,揉了揉眼睛,原地躺倒,头枕在自己的双手上:“那你把星星和月亮都放出来。”

      灵听起身,拉着帐篷的拉链往下,留出一个小缝来,顺势躺在她的旁边。

      一抬头,他们刚好能看见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里,无数细碎的星子,明明灭灭。

      苏祢睁大了眼睛,问他:“你说星星是在眨眼,还是呼吸。”

      灵听说:“也许都有,眨眼是本能,呼吸是欲望。”

      她思索片刻:“对于生物体来说,呼吸是一种本能,可我总觉得,呼吸在精神层面,应该是一种欲望。”

      苏祢顿了顿,看向远处星河,眼里却黯淡;“如果人的思想里,只有呼吸这一种欲望就好了,它只代表活下去,欲望太多,会变成愚妄,也生出别的烦恼,比如人该怎么更好,更丰饶地活下去。”

      此时此景,她忽然觉得,或许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和欲望的一场较量。

      无论被迫还是自愿,她很早便开始学习着克制欲望,小时候克制敏感,长大后克制思念,克制悲伤,克制爱一个人,克制恨一个人。

      克制到现在,有些恍惚的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原本的自己,不知道怎样爱一个人,又怎样恨一个人。

      说着,深深的无力袭来,心上涌着一股没来由的悲凉,人甚至有些许哽咽。

      灵听侧过身来,面对着苏祢,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许久之后,他软了语调,字句却笃定:

      “阿祢,我知道改变一个日积月累的习惯很难,但人生到此时,或许是时候思考,该如何为自己而活了。我说的为自己而活,不是说你现在不具备安身立命的能力,在这一点上你做得很好,我从不怀疑。”

      灵听顿了顿,继续道:“没有苏祢这个名字,我不会认识你,可现在,甚至今后几十年,你得知道,抛开这个名字后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也不是谁的救命稻草,谁的一生所爱。”

      “你已经不再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是真正执棋的人。”

      “是真正能掌控自己人生的,为自己而活的,活生生的人。”

      “你所暂时克制住的那个自己,或许也并不是真正的你。”

      “毕竟在我眼里,从十五岁至今,没有人比苏祢更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如果我感受到的爱,已经是你克制之后的结果,那么我很荣幸,人生中能有如此盛大的爱意降临。”

      “敏感,悲伤,爱恨,都不是需要克制的东西。至少在我身边,不需要。就算任这些情绪泛滥,闹个天翻地覆,我会收拾,也能处理。”

      “最重要的,只有苏祢爱自己多于爱灵听时,我才不会妒忌,这份爱超越了你给我的爱。”

      “阿祢,你就大口地呼吸,大声地说:我想要。”

      这山林间,久久的沉寂无声,好像此刻便是地老天荒。

      苏祢心上一颗无形的巨石滚落,轰隆隆,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又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在抽出新芽。

      她朝一个张开的,永不疲倦的怀抱中钻去,紧紧地,失控地,没有任何克制而言。

      闭上眼,感受着属于他的温度,起伏,还有因她跳动的那颗心。

      她呼吸得十分用力,甚至发音已经有些不稳:

      “灵听,我想要,你在身边。”

      “当然。”

      “灵听,我想要,今世,你都在身边。”

      “当然。”

      苏祢说了好多好多的愿望,大大小小,形形色色,不仅是和灵听一个人有关,甚至还有人类和平,世界大同之类,说到困意来袭,嘴里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灵听只是答应,答应,再答应。

      她含糊不清地问道:“那灵听,除了呼吸的欲望,你还有什么......”

      没等到回答,她便安然地,沉沉地,在他怀中睡去。

      灵听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略微一抬眼,视线飞出了帐篷,飞进了无边的黑夜。

      人活着无非是靠一些欲望驱使,生欲,情欲,口腹之欲,更广袤一些的也有,譬如求索欲。

      对于我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活着,就是与爱你的欲望做抗争。

      次日一早,苏祢在某个怀抱中睁开眼的第一句话:

      “灵听,我们回去吧,棘市。”

      “当然,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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