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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三条平行的线 最重要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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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两日的小雪终于缓了步伐,渐渐地,于一个深夜再不见踪影。
太阳打了个呵欠,掀开那床一眼无际又灰蒙蒙的被子,天光便一束束偷溜至人间,洒落某户窗沿前。
灵听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从窗帘底泄露进屋的微弱光线,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脸上的不悦已经十分显眼。
临近年关,烟花爆竹的声响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刚才不知道又是哪家小孩子连放六个蹿天猴,搅合了这位的美梦。
视线一寸一寸爬满整个天花板,延成蛛丝,又结成一张大网,大概几分钟后,他毅然起身。
这里,人还是太多了。灵听想。
此时客厅,苏祢双膝蜷起坐在地毯上,正对着矮桌上的电脑屏幕,手里的鼠标移来动去,嘴里时不时冒出两句:“嗯,知道了”。
因着太过全神贯注,直到灵听大剌剌地躺倒,又顺势将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她这才反应过来。
本是后背靠着沙发,身前和矮桌之间挨得近,这会儿突然钻进了个东西,苏祢便只能慌着手脚将桌子往前推。
一个不注意,桌上的电话同时摔落在地,连带着有线耳机也被牵扯吊挂在肩膀上。
她拿起后索性将插孔一拔,开了扬声器。
“老师,不好意思,刚才家里的猫把手机碰倒了,没听清,您能再说一遍吗?”
苏祢导师又重复一遍:“第二张图下面的图注啊,语言不够凝练,第三行那句时态也没用对。”
“好,我看一下。”说着她便仔细核对,发现确实如此。
刚准备做个标记,腿上随即传来一阵动静,着实不算安分。
视线往下,不经意便撞上了一双圆溜溜的浅褐色眸子,睁得比平时大一些,甚至因为实在用力,眉毛上方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纹。
真是,不加修饰的一道目光。
屏幕里的光标直到点击了三次才选取成功,几个英文单词被添上红色的高光。
只是现在,思绪宛若生了锈的发条,咯嗒咯嗒,转动两下,便又死死卡住。
最终,键盘上的左手撤去,轻轻地盖在那双眼睛上。
她吐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话那头,导师指出下一个需要更正的错误。
没曾想,才听进去两句话,一切刚要回到正轨。
“喵。”
短暂却幽戚,带着上扬的娇矜,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你家猫......”对方停顿。
苏祢立刻将左手往下移了半掌的距离,这次动作不再轻柔,只死死地盖住声音的来源。
顾此失彼,那道视线,又出现了。
道歉的话正要说出口,导师接着笑起来说道:“我家的猫倒是从来不叫,我夫人总说养了个小哑炮。”
主人怪不好意思地赔笑道:“它平时挺乖的,今天不知道怎么,有些调皮。”
低头处,那双如琥珀般深邃的瞳仁里冒出了几丝玩味之意,眉尾微扬,像是又生出了什么鬼点子。
刚要发作,苏祢先发制人,另一只手作势按住了他的额头,考虑之后又缓了动作,抚摸两下,以表安慰。
这只调皮的猫好像还算受用,主要是一瞬间的心软,挣扎未遂,于是收起了那些坏心眼,安静地待在人身上,洞悉一切。
她思考的时候,睫毛不自觉扑哧眨动,还会轻咬住左边的下嘴唇。
回复“嗯”的时候,语调微沉,为了表示尊重,又会补上一句:“好的”。
随着时间流逝,不知不觉,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一点点。
“差不多就这些问题,你先改吧,其他的年后再讨论。”
“好的老师,提前祝您新春快乐。”
苏祢导师最后交代两句之后便挂断电话。
诺大空间,一时安静,沉默如潮水般向四周漾开,又从四周蜂拥而来。
苏祢的手有些不自然地移到一旁,杵在地上,先开口:“房间里的电源插座有问题,我到客厅来把你吵醒了吗?”
对方没说话,只是维持刚才肆无忌惮的模样。
“可是,你已经睡了十个小时。”她尝试为自己找寻一些正当性。
还是没有回答。
“好啦,我......”
这次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人,你什么时候才能陪咪玩。”
......
窗外,往来风景被一帧帧向后抽离,拉长成一道连续却清晰的残影。
苏祢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见消退。
“脸不僵么?”灵听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
她怎会听不懂这弦外之音,笑意更甚,但还算克制:“不僵。”
接着反问道:“咪,出来放风是不是很开心?”
话出口时,舌头和牙齿还有些不对付,这句调侃反而像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当然,咪现在是笑咪咪。”灵听皮笑肉不笑。
还是低估了这人的心理素质,他总是能一本正经地讲一些没脸没皮且以取笑苏祢为乐的话。
比如昨天,苏祢说年前家里得来个大扫除,于是拉着灵听就把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过是让他多跑两次到楼下扔垃圾,灵听哼了哼,说她不“节约用纸”。
等反应过来,苏祢只怪自己,什么漂亮的纸,多嘴啊多嘴。
又比如,讲起高中全身长水痘,苏祢给灵听上药,他说苏祢这小妮子心气不顺,手上暗自用力,几乎是“力透纸背”,他人在屋檐下又不敢声张,就差没哭出声来。
苏祢举起到自己嘴边的巴掌又慢慢放下,着魔一般,脑海里浮现几个大字:“满纸荒唐言”。
车最终停在某处地下车库。
今早,主人答应了家里那只牙尖嘴利的猫,要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陪他外出一趟。
电梯门才开,那首经典的《恭喜发财》从四面八方涌来,目之所及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到处张灯又结彩,新的一年,就快要到了。
灵听顺手取了辆超市门口的推车,一边说道:“买些你爱吃的零食。”
苏祢好笑:“我们两个到底谁在吃这种东西?”
“我,行了吧,快去。”灵听把车推到她面前,自己却朝着另一个方向。
苏祢看他一反常态的样子,连带着背影都鬼鬼祟祟,但是也没作多想,只是不疾不徐地逛着。
不知道从哪一年起,面对着货架上眼花缭乱的零食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渴求。
渡洄镇上最大的超市相比于后来她跟随那家人出入的,顶多算是个小卖部,明明没什么可选,却依旧津津有味地挑。
年纪再长一些,比如现在,肚肠空空,眼睛却已经餍足。
有些欲望的消长,说不清,更不受控制。
推车里放着几样曾在家里出现的零食,有巧克力夹心饼干,桑葚味的小熊软糖,以及苏打气泡水。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贯挑食的灵听反而离不开这些甜腻,用他曾经的话说就是甜到轮椅上的八旬老太爷都要跳起来扭一扭的腻,现在自己却是甘之如饴。
等到后来有一天,过量摄入的糖分快如砒霜一般致命,坐在沙发上的苏祢抬眼,想用不善的目光制止那人伸向糖果的手,对方却只是将手里的糖一分为二,又亲自以一种她不好意思为外人道的方式送入自己嘴中。
末了嘻嘻一笑道:“低血糖,没办法。”
苏祢:“走开,我高血压快犯了。”
话说回来,站在货架旁边的苏祢还在认真地找着一款限定口味的薯片,对身后的情况全然不觉,尤其是其中一道欲言又止的视线。
“阿祢,这里离学校还挺远的,你一个人吗?”
听见声响,她回头一看,陆家两兄妹就站在不远处,陆止榕笑意盈盈,陆云岐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恰巧撞入眼帘,苏祢当没看见,只是如往常一般温声朝来人打了招呼:“买些过年的东西。”
“我也是,家里的皇太后说我放假在家只会躺尸,就把我驱逐出门来买对联。”止榕对着她哥手里那堆红色漆金的纸努了努嘴。
陆云岐微微颔首道:“最近实验还顺利吗?”
“按部就班,还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问题。”苏祢答。
“嗯,那就好,多注意身体。”他不易察觉地看向苏祢身旁的购物车,目光顿了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陆止榕没有个停歇的话口,继续说着:“大年三十了也很忙吗?有空了要不回家来住几天?”
“嗯......我们课题组是开始放假了。”
她向来不擅长说假话,心里还在快马加鞭地编造着下一个借口,云岐一眼看穿她的窘迫,只是解释道:“我明天就归队了。”
“是啊,家里只有我一个,怪闷的。”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苏祢刚想辩解,一个声音传来,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她挺忙的。”
陆止榕见来人,心里清楚,面上却装作不满道:“假期还能忙什么。”
灵听站定在她的身旁,嘴角微翘,却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家里有个嗷嗷待哺的,她忙着陪。”
止榕下意识想看向她哥,觉察到不合适之后打住,只是当听不懂,没再继续往下。
“确实事情不算少,看情况吧。”苏祢说着刻意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算是警告。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剩超市自有的热闹嘈杂,当气氛如同沉向更幽深的冰谷时,苏祢开口:“时间不早,我们就先走了,提前祝大家过个好年。”
灵听头一歪,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车,推着就向前方过道走去,懒散又随意。
苏祢朝二人点点头,作势便要跟上。
只是擦肩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地,便被一个人紧紧搂住,又环在臂弯里。
心骤然一紧,可也就一瞬,便回到那熟悉的节拍。
此时身旁的人,她再熟悉不过。
曾经的那段年少时光里,她们之间的亲昵不止于此,牵手,拥抱,依偎在彼此怀中,太多太多。
等到十八岁以后,因着刻意地相隔两地,还有你躲我避的猫鼠游戏,于是有了成年人之间的社交距离,清醒又克制地,面对面地站着。
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永远停滞在了那个多事的冬天,没有更远,也没有更近,只是被命运推着向前,成了两条背对着彼此的平行线。
这一次,还是止榕先伸出手,就像当年她为了一探究竟,义无反顾来到苏祢身边,以一股执拗又蛮横的力气撞开苏祢生活的一角,以及一个十六岁敏感不安的少女心扉。
“阿祢,新年快乐,自在地活,自由地爱。”
周围人来人往,吵闹喧天,唯独陆止榕的声音,像是一阵爽朗不羁的风掠过耳畔,跋山涉水后,高原上的那面湖泊涟漪不止,不歇。
“止榕,做自己一个人的上帝。”苏祢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自己一个人的上帝,意味着宽恕和原谅的对象,只有自己。
你既是慈悲的上帝,也是上帝的子民,所以对自己怀有最大的仁慈。
那些自苦式的惩罚与偿还,不会被允许。
她们之间的距离,没有更近,可是,也没有更远,不是吗?
五年流淌而过的光阴,是第三条平行线。
我们相距千里,沉默着,接受来自命运的鞭笞。
同样的痛,同样的,不求饶。
在生命长河的终点,每当我回看这五年,便也是在回看你。
最重要的是,陆止榕陪伴在苏祢身边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