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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封迟来的信 天生的克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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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灵听出门前,苏祢就已经彻底清醒,只是碍于行动不便,人便在床上懒散躺着。
过去这几年里,她很少赖床,按时睡按时醒,什么时间段就该做什么事情,像极了不会停歇的陀螺,前提是一鞭接一鞭,鞭声响亮。
鞭子在谁手上是其次,她自始至终是方向明确的:有韩沐的地方。
在那个设想的未来里,苏祢几乎抛却了主体性,她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放弃所有的起心动念,她将“苏祢的人生”献祭给愧疚,只要韩沐能幸福,余生可以是赎不尽的罪。
如今,胸腔间似乎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大到她行动和思维都缓滞,东西南北,没有一个非去不可的朝向。
停下来,意味着回不到过去,也去不到将来。
一股深深的迷茫在那个窟窿中来回游荡,她想起那根系在自己颈间的蝴蝶结,当另一头拴住的是她哥哥,或许窒息,但也好过解开之后的四下流离。
倏地,苏祢像是被一根名为光阴的箭所击中,她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翻身下地,又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人站在院子里那颗粗壮的李子树下,沉思片刻,最后找来一把小铲子,开始松动荫蔽之下的土壤。
那是一段十分遥远的记忆,若当下幸福美满,想起时称之为埋藏,可现实凋零不堪,便只是埋葬。
由于一只脚使不上劲,苏祢就坐在地上,凭着感觉确认方位后一点点往下挖。
旁边渐渐垒起一个小土包,又过了半刻钟,铲子像是碰到什么硬物再也不能往下,她便用手费力地刨着。
不一会儿,一个被泥沙包裹着的铁盒子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她扯过衣袖耐心地擦拭,直到身上的衣服也脏得面目全非。
五岁那年,一个极凉爽的夏夜,韩沐和他的妹妹韩小灶半夜睡不着,偷偷跑到院子里,只因为小灶白天听阿爹念叨了一句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哥哥,种到土里的东西是不是会像下崽子一样越变越多哇?”韩小灶一脸天真地看着身旁的男孩。
韩小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好像又挺有道理,不然地里那些红薯是哪里来的?
“我要种好多好多玩具,这样就不用求着阿爹阿娘带我们去逛集市啦!”还没等韩小沐回答,小灶已经先一步动作,等再从屋里出来时,怀里抱了一堆平时喜欢的小玩意儿。
“好脏,等一下。”说着,韩小沐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个铁盒子,示意她将东西放进去。
“这样它们会不会喝不到土里的水啊?”女孩不知道养分两个字怎么形容,只觉得在这么一个不透气的盒子里,她的宝贝会渴会饿。
“不行,脏的我可不玩。”韩沐这孩子打小就有洁癖。
“那行吧,生崽崽要多久啊?”韩小灶顾虑都写在脸上,隔得太久了她等不及。
“阿娘说,我们是她怀了十个月才生下来的,那就要到明年了。”
听完这话,小灶又往外拿出了几个,那可不能全放进去。
最后一抔土覆上,两个小孩对着土地虔诚许愿:来年你们一定要结满地呀!
刚开始的几天还会给土浇水施肥,说些鼓励的话,后来阿娘带着他们去赶集,结果看到新的玩具就撒不开手,大人最终也还是耐不住这兄妹俩的央求。
他们像是揣着天大的宝贝,咧着小嘴就往家跑。那个夏天还没过完,就已全然忘记这地底下的死活。
打开盒子时,眼睛几乎是被刺痛的。
两辆小型赛车,哥哥的叫旋风,妹妹的叫小漂,比起速度来谁也不让谁。
两颗玻璃弹珠,一颗是韩沐的常胜将军,还有一颗是韩小灶从同桌那里赢来送给她哥的。
两把弹弓,一大一小,手柄处分别刻了韩大和韩小这两个诨名。
还有女孩五颜六色的发夹和头绳,以及最喜爱的小熊玩偶。
凝结的时间再次流动,一分一秒,这十余载的光阴尽数倾泻,是不能够阻挡的狂流。
年少的记忆就算褪色泛黄,她只需望去一眼,便又是焕然如新。
可是在角落里,怎么还有一个眼生的东西,它不该出现在那个凉爽的夜晚。
一封信,扉页亮白,封面上写着“苏祢亲启”。
此时颤抖的手仿佛永远也打不开生命中最后这一页:
苏祢,当你开始寻找关于这铁盒子的记忆,我想大概不需要问好,问安,答案显而易见,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看不到这封迟来的信。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见到阿爹阿娘了,不是在梦里,是确确实实,一家人的团圆。
撅起的小嘴巴先放下,你是不是想说,怎么没有苏祢也叫团圆?
此之团圆,对你难说是花好月圆,却只是一个儿子对双亲的挂念。
还是要先说一句,再说一遍,这个家里,没有人不爱你,即使阴阳相隔。
让我猜猜,我们苏祢又因为什么事情束缚了这颗心?
这其中一件,大概绕不过你十五岁那年的离开。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能理解阿爹阿娘的做法,甚至带了埋怨,他们明明可以替你拒绝,再不济也征求一下两个孩子的想法,可是他们没有,我第一次见大人态度如此强硬,却是要硬生生将养大的孩子拱手送人,其实也不是送,物归原主,人回原处罢了。
大概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生来便不是能平淡过一生的人,阿爹阿娘唯一有的只是平凡的爱。
到了如今,我依旧不能理解,因为我还不是谁的父母,我只是苏祢的哥哥,我的爱平凡且自私,甚至掺杂了一些不甘和不忿,凭什么他们要将我的妹妹带走?那个家就算权势滔天又如何,将亲生女儿自小舍弃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瞒着阿爹阿娘来到了你家门外,那时的我面对着你的亲人,全身上下只有一颗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我终于意识到原来苏祢和韩沐,真真切切属于两个世界,天差地别,十几岁的我还没有成熟到能坦然直面天堑,于是带着破败不堪的骄傲,我逃走了,甚至将对他们的怨恨,变成了对你们的怨恨。
苏祢,在不曾联系的那两年里,原谅我作为兄长却不愿承认你的身不由己,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
至于后来,阿爹阿娘的苦难若要怪罪于谁,那个人绝不是你,起初我恨不得跟他们同归于尽,没了我这个累赘,他们休想再拿捏你分毫,可我也不甘心,就这么去见爹娘,他们一定怪我没能保护好你,那时我便生出了要跟他们抗争到底的念头,就算十年二十年,不信等不来一个沉冤昭雪。
可惜,天道难酬,其命不常,这一生太短,我确实没能等到。
不过没关系,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间。
苏祢,我知道用我的离开换你的自由,于你大概是一辈子的枷锁,可是你要明白,这只是顺天命而为,不必强加因果,你从小聪慧,如此简单的道理该懂,再钻牛角尖的时候,记住了:通往幸福大门的钥匙在你自己手中,我们就在门的背后,你惩罚自己,便是惩罚所有人,我只要你这一生还活着的时候用力去爱,去快乐,最终满载而归,几十年后我们一家四口,团团圆圆。
苏祢,我叫韩沐,你姓苏,我姓韩,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此生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五岁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埋下最爱的玩具,等它们结出更多的喜悦,如今我重新打开这个盒子,种下我这一生所有的祝愿和期盼,我最爱的妹妹,她一定不忍心让我愿望落空。
吾妹苏祢,吾妹,苏祢。
哥,哥哥,哥哥......
苏祢声音暗哑,不断重复着这唯一的一个音节,心间酝酿着极其复杂汹涌的感情,非一时半刻能整理。
关于韩沐曾说过的“我最爱你”,倒不如说是“我最克你。”
韩沐太清楚怎样才能让苏祢心软,这个傻丫头总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他便让自己成为这堵墙,早早站在那条通往深渊的路上,只为逼她转身,走向另一条充满日光的大道。
天生的克星,天生的,我和你。
苏祢缓缓合上信笺,将铁盒子里的一切恢复如初,不再惊动。
抬头望天,心境不算明了,虽然那足以将人淹没的千愁万绪还停留,但好像有了一个非去不可的未来,她就这么一个哥哥,千难万难,如他所愿。更何况,千般万般,不过让她自我成全。
女孩将头一偏,余光瞥见一只停留在右肩的手,不轻不重,身后无言语,却好似千言万语道尽。
苏祢伸手覆上,轻拍两下,本意是让他不用担心,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上全是泥,刚想撤下,偏被人紧紧攥住。
“你回来啦。”她几乎忘记时间。
“怎么不等我来弄?”灵听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看这四周被一通折腾,大概是费了不少劲。
“没事,手上有的是力气。”她如实道来。
“走吧,进去擦药。”
先接来一盆水,灵听拉过她的手就仔细清理起指缝间的泥垢,苏祢的神色越发不自然,边挣脱边言语:“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可以洗。”
对方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只是控制着手上的力道,最后又将毛巾浸湿,盖上女孩的脸就是一通乱抹,话里带了点惩罚的暗示:“你是。”
苏祢合理怀疑,灵听已经猜到他是替自己去受老神医的数落,这会儿正泄愤呢。
也不怪她心虚,只能装聋作哑地受着,一时无言。
苏祢感觉对方手上的动作逐渐变慢变轻,最后毛巾移开时,仍然紧闭着眼。
静默片刻,一个声音自上方而来,女孩睫毛微颤,不自觉双唇微抿,没有睁眼的决心和勇气。
“你就是我的孩子。”
灵听目之所及处不缺体面的大人,唯独缺那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孩。
长大一点也不好,它粗暴蛮横地夺走天真,让一个孩子痛到时常忘记哭叫。
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恣意吵闹都可以,淘气任性也没关系。
往前数二十年,你是谁家的孩子,往后数不清的日子,你是我的孩子。
不必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