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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沐之终归山葬水 哥,关于来 ...

  •   苏祢凭着记忆爬到了半山腰,因为格外留心怀里的东西,下脚的每一步都谨慎,耗费的时间也比以往要多,她努力调整呼吸,等一切平稳下来。

      抬头,目之所及,是十余座立着的墓碑,由上往下,埋葬了韩家几代人。

      雨在风中,风在雨里,泥土的腥和山林的草木味混合,杂糅在飘摇风雨间,弥漫在静默凄冷地。

      她还背上了镰刀和铁锹,想着坟冢周围的杂草怎么都得费些劲儿,没想到手边徒有工具却没有用武之地,这里像是被人精心照料着,香火贡品未曾断过。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迈着步子往上,来到乍一看还算崭新的两座坟前。

      她先将手里的瓷罐放在一旁,随后干净利落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孝女苏祢......”话还没完已然哽咽到再吐不出额外的字眼,平复许久,还是没能继续。

      沉睡在这里的一双夫妻,一个是裁缝,一个是教书匠,凭着偶然的机遇,将一段从未意想过的缘分缝缝补补,在两个孩童的年少时光里写下一个个“爱”字。

      他们曾经给了自己最完整的爱,这种爱不因利来,不为血缘羁绊,只是出于对一个孩子最真心的怜惜。

      十五年里,阿祢自始至终随苏姓,大概是这双父母早早看到了她的结局,从何而来,便回到何处去,缘来缘往,不过一场体验。

      她该体验原本属于她的人生,回到与乡土之间截然不同的那个耀眼世界。

      为人父母,最后一课是目送,只是他们没想到,那一天来得如此之早,小女尚未成年,担心之余,只能盼着骨子里最亲的人们能更加爱她护她,这样她又能收获不同的爱与关怀。

      至于这十五载,大概是夫妻俩平日行善积德,向菩萨求来的一段子女情缘。

      缘短情长,只要苏祢一切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阿爹阿娘,是我的错,如果没有我,你们和哥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罪,平安过完这一生?”苏祢呜咽。

      “有人说希望苏祢贪心一些,可是只有我自己清楚,就是因为我的贪念,贪求那份不属于自己的亲情,想着再长大些,长大到他们能包容接受我的一切,我的两个家,是不是就都能任我安心住下。”

      “可是我错了,错在天真又软弱,错在眷恋安稳,任虚无缥缈的亲情蒙蔽双眼,你们却再也不给我修正的机会。”

      “本以为余生用尽一切偿还,哥哥老了到了地下也能替我说说好话,可我还是没能留住他。”

      “做苏祢,好累啊,这世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我是苏祢,偏偏你们都要离开这个苏祢。”

      “阿爹阿娘,下辈子,我也姓韩,我死后也埋在这里,好不好?”

      苏祢双手蒙住脸,手间像是嵌了一眼汪泉,一股接一股的泪流从指缝间泄出,渐渐地,从泣不成声到嚎啕大哭,整个山林间回响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哭嚎,肝肠寸断。

      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一家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她瘫坐在父母坟前,整个人像是被抽筋剔骨,全然支撑不住,渐渐地眼前开始失焦,嘴里还不间断念叨着要在一起,在一起......

      一种混沌失序感正侵蚀着理智,这具身体好像十分沉重,怎么灵魂如此轻飘飘,好似下一秒就要挣扎着跑掉。

      不知又过了几刻钟,一阵大风刮过,快出窍的魂灵连带着被撕被扯,就要支离破碎。

      这风委实猖狂,卷起枯枝落叶和砂石,还有火盆里以前遗留的灰烬,全部一股脑旋上天,像是一个巨大的巴掌,她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雨快停了。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苏祢迷离地望着渐远的乌云,时间的嘀嗒声又重新响起,脑里的浑浊似乎正随之褪去,目光聚焦在身旁地上,人深呼吸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随后,她抱起那个白色瓷罐,往更深的森林里走去。

      韩沐早前已经交代清楚:“到时你就把我的骨灰洒在山上,一路走,一路撒,最好遍地都是,我想躺在广阔的山林间,而不是拘于那个小而窄的坟冢里,至于二老身旁,我已经提前将碑立好,放了些生前衣物进去,一是让父母宽心,再者如果有人来祭拜,也算有个说话处。”

      苏祢按照他的意愿,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看见这颗树长得端正繁茂,洒一点在树根下,那片野花开得盎然芬芳,洒一点在花朵旁,甚至还有需要用镰刀割草开路的小径她都一步步踏上,直到太阳逐渐西沉,瓷罐见底。

      十多米外是一条涓涓细流,她拨开野草走到小溪旁,蹲下,将手伸入感受着水流的来去波动,凉意沁人心脾。

      哗啦啦,哗啦啦,溪正鸣,流不停,一眼无尽。

      几分钟后,苏祢将瓷罐往地上一摔,再捡起四散的碎片,一片一片铺进溪流底。

      韩沐,最后的归处在山中,在水里,在一个孩子长长久久的回忆。

      他们前世或许是天上相近的两颗星,你看我明了又暗,我看你暗了又明,却始终隔着光年之距,约定好落入人间哪一户寻常人家,要一次紧紧相依的宿命。谁知一个不小心迷了路,误入别家墙院,另一个实难甘心,便闹着耍起赖,说重来。

      哥,关于来生,我们说好的。别忘了。

      苏祢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云销雨霁,余霞成绮,她动身朝着山外走去。

      今世,今世自有我的报应和漫漫长夜,我一个人思念你们。

      等回到祖坟,天已经黑透,她打开手电,接下来还有大段的路等着自己。

      前方光路的尽头,此时却照出一个人影,她先是一惊,等看清对方的脸才又放下心来。

      顺着光线往下寻去,苏祢还没来到那人身边,刚要开口说话,脚下一滑便摔了个四脚朝天。

      灵听见状迅速上前查看,询问道:“没事吧?慢慢动一下手脚看看。”

      她闻言照做,刚想起身又是一个往后摔的动作,灵听一把托起,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倚靠在他身上。

      “脚崴了......”她糯声道。上山时没摔的那一跤,终于是在下山时补上。

      灵听眉头刚要皱起,又想到什么,遂弃之,只是默默提过她手里装工具的袋子,然后原地往下半蹲:“上来。”

      当下的情况苏祢也不再多纠结,双手环住脖颈,稳稳到了对方背上。

      一瞬间鼻尖萦绕着属于这个人的独特气味,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鼻息太近,于是连忙将头偏向一边。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她专注打手电,他小心避过每一处坎坷。

      但还是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等走上平地时,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又因上半身紧紧贴合在一处,更是热气难消,苏祢只觉得气氛越发尴尬起来。

      最后终于忍不住时,她小声问道:“灵听,好好的为什么生气?”

      身下的人脚步未停,半分钟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出门前,和我说一声,山里没信号,我联系不上你。”

      苏祢眼珠子转了半圈无奈道:“我给你留了字条,放在早餐旁边。”

      “哦,没看见,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昨晚苏祢睡着已经快三点,自己醒来的时候家里一点声响都无,他匆匆忙忙往外找。找了一圈没见到人就往祖坟走去,结果到了之后又是落空,心里一紧,猛然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家里的袋子,考虑半天只能硬着头皮在原地等。

      在这种环境中,又因着苏祢的状况,等待不异于在油锅里游泳,就在刚才,五分钟后苏祢要是再不出现,灵听已经要打电话找人搜山了。

      “那怪我,你看我,没事的。”苏祢心想还是要顺顺毛才行。

      “什么没事,没事你现在在我背上干嘛。”显然,某只小动物背上的毛还炸立着。

      “意外意外,看见你的时候以为安全就掉以轻心了。”女孩一向好脾气。

      此话一出,好像奏效了,对方没有再吭声。

      不一会儿灵听开口,又恢复到了平日最熟悉的语调:“我回去看看有没有能方便人戴在身上的定位器,给你装一个。”

      “我罪不至此......”

      回到家后,灵听硬要带她去奚鸣市的医院,这小地方医疗条件有限,很难让人放心。

      苏祢让他别小题大做,明天去镇上老神医那儿买点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回来,擦个几天就能痊愈。

      灵听也是拗不过这个当地人,第二天难得起了个早,出门前去医馆开药。

      虽说这镇子不大,灵听差不多都走遍,但找到这个藏在犄角旮旯的小店面还是花了一番力气。

      眼前的医生头发胡须全白,戴着副老花镜,看起来干瘦到连走两步都困难。

      他先瞟了一眼来人,随后示意他坐下,手自然前伸,准备搭脉。

      灵听解释道:“我是替别人来买药酒,她昨天晚上崴到脚了。”

      “患者不来,我怎么知道伤情轻重?”老头脾气向来古板,秉持着一丝不苟的行医态度,却也是打心底里为求医之人着想。

      灵听也顾不上在意这老人尖刻的语气,只是拿出手机,幸好昨晚自己以防万一拍了照发给家里的医生。

      只见对方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佝着身子凑近了看是什么情况。

      老人眼睛实在看着吃力,想要再将照片放大些,又因为不熟悉现在的电子设备,手不小心碰上屏幕,照片就这么滑到了上一张。

      他先是“咦”了一声,随即抬头望向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后问道:“苏家小丫头?是她崴了脚?”

      灵听默默将照片恢复到刚才,又手动放大了一圈。

      苏祢还有一个秘密没和灵听说,其实自己小时候经常往医馆跑,替患有咳疾的阿爹拿药,这老神医每次都数落她阿爹不长记性,用嗓不知道轻重节制,喝多少副药都没用,于是骂不到老的就逮着这小的收拾,导致孩子每次还没走到门口腿就已经开始打颤。

      “是苏祢,严重吗?”他又确认一遍。

      “看着还行,回去擦半个月,一天两次。”老神医边说着边往里屋走去,打了两勺自家祖传的药酒,装在一个透明的矿泉水瓶里就递给他。

      灵听盯着手里的潦草玩意儿,不自觉眉头一紧,心里有点后悔由着苏祢来了。

      “外省人想买我这药酒都不一定买得到,要嫌弃你就另寻别处。”对方冷下脸,一副送客的模样。

      灵听察觉自己失态,抱歉道:“是我冒犯了,您看价钱是?”

      “你是小丫头什么人?”他不答反问。

      灵听思考几秒后开口:“家里人。”

      “那不需要,我这里没点病痛的人不上门,有些年头不见她,说来也是好事。”老神医摇摇头,表示你可以滚了。

      灵听礼貌道谢,但在离开前还是悄悄将一叠纸币放在了门口的凳子上。

      回家的路上,某人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拎着个塑料瓶,瓶子高高抛起又落在手中,人看似望着前路,□□游许久。

      刚才临行前,老神医想起来问了一句:“我记得小丫头她哥说过,他家妹子只招不嫁,你是来上门的?”

      灵听身形一顿,神色不明,只是再次感谢,最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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