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唯一子弹心甘愿 儿时她在他 ...
-
苏祢躺在床上,这具躯壳里的任何一个器官都没有要休眠半刻的打算,它们宛若有各自的节奏,丝毫不肯听大脑中枢的指挥。
床单被罩是十五岁那年的款式,还有小时候韩沐在庙会上扔沙包赢来的白色小熊,也正安静地睡在枕头不远处,可是为什么只能听见自己狂鼓般的心跳呢?
苏祢不懂,明明在她最熟悉的环境里,为何人却如此不安,思绪也打成了一个死结,越用力割舍却缠得越紧,令人窒息。
她叹了声气,随后右手握成拳,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自己的头顶,想要听见除心跳之外的另一种声音,聊胜于无。
不知第几次开始从头背圆周率催眠,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仿佛就快将整个房间填满,门突然被敲响,它们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阿祢?”声音不大,奈何这夜晚太静谧。
苏祢闻言从床上坐起来:“进来吧。”
在这个家里,她从小没有睡觉关门上锁的习惯,无论如何都要留个缝,权当是透气。
灵听停顿两秒,再一个动作,人便到了床边。
“失眠了?”他好像并不意外。
“回自己家还失眠,说出去会被旁人笑话。”她无奈地笑了。
“不怪你,就这硬得跟石板一样的床,当时我被硌得通了个宵。”
苏祢反应过来后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你睡过?”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客房里的床说是要换,旧的扔了新的木匠还在打,总不能睡沙发吧,我勉为其难过来将就一下咯。”
那晚他翻来覆去之间将苏祢骂了个三五次,这孩子到底是长了一身什么硬骨头。
二人并未开灯,仅靠朦胧月色视物,只见灵听的头似乎偏向了一旁,至于脸上的表情实难猜测。
“床垫太软了睡着腰疼,我们一家子都这样。”对方解释道。
“睡不着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干点别的。”黑暗中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苏祢愣了楞,随后反问道:“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反正你别胡思乱想。”灵听躺在客房的床上,心中隐忧,怎么都合不上眼。
到底是谁尽说些让人胡思乱想的话,她低下头,指节不自觉间缠到了一处去,没有再开口。
“小脑瓜子停下来,一个人的时候禁止思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果追格再出现,又是另一番头疼的场面。
“脑袋不转了怎么跟你说话?”
“那一个人的时候只想着我就行。”某人脸不红心不跳就这么正儿八经又咬字清晰。
“灵听,你真是......”她一时词穷。
他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又因站得太久有些累人,于是蹲到了地上,双手环住膝盖,刚想说什么,一抬头,和床上那人的目光撞了个正巧。
从上往下的视线里,此时的灵听就像是一只眼睛湿漉漉的小猫,白天矜贵神秘,到了夜晚却藏不住地柔软几分。
过了几秒,苏祢将薄被扯到一旁,拍了拍床边,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上来坐吧。”
紧接着她便往旁边一挪,后背靠在墙壁上,双膝蜷起,身旁是一个空位。
灵听闻言,没多犹疑,起身。
眼前先是落下一大片阴影,随即又消失,她身边的位置不再落空,满满当当,是另一个人的完完整整。
床并不算宽,灵听的腿伸直之后还能垂在床沿,他双手放在大腿上,动作有些许僵硬。
不过也就下一个瞬间,他便自然开口:“苏祢,睡不着的话,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吧,已经许久不曾了。”
“一起住在蓉城家里的时候,每天都在说呀。”她认真回想一番后答道。
“是谁一副暗戳戳恨不得我马上就搬走最好莱斯不想·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嗯?”某人喉间挤出的最后一声质问,让苏祢心虚地往旁边移了几厘米。
他耳朵听着响动,声音又冷了几度:“给我挪回来。”
小同学只得乖乖照做,悉悉窣窣地挪回原位。
“我知道你不爱诉苦,就当我们是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说一些这样那样的话。”灵听平静开口。
苏祢沉默半刻后缓缓说道:“这些年我身边发生的一切,其实你都清楚,我也坦荡露出。”
差不多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她的身后总是有一双眼睛,那个人毫不遮掩躲藏,仿佛就是要宣之告之:“我正在看着你。”
他们二人,一个以最真实的模样袒露一切,一个大张旗鼓地派人监视着她的一切,彼此心知肚明。
“最开始是找不到你,好像全世界都在与我为敌,后来找到你了,发现原来你才是与我为敌的那个全世界,苏祢,某种程度上,你比我狠,当然我现在说起来绝无怨怼的意思。”灵听自嘲般笑了两声,头往后一仰,重重抵在墙上。
苏祢反驳不了,只是解释道:“我哥的命比我自己重要。”
“是,韩沐的命最重要。”
她忍不住温了声调:“还说没有埋怨的意思,听起来这怨气都快把我熏昏迷了。”
灵听话里陡然激烈了几分:“我没有,只是惊讶于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丝毫不为自己考虑,任人敲捶揉捏。”
苏祢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普通人,这一生也难企及的权势遮在头顶,连挣扎的力气都少有。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关于你我之间的命题:“韩沐,你,我,大家都平安活着,对我来说便足够。”
何止足够,能有这样的结局,是可望不可及。
灵听恨铁不成钢:“从明天起,把足够换成贪心,后天,把贪心换成不知餍足,不然我跟你没完!”
她忍不住扑哧笑了出声:“我尽量。”
“那......关于你呢?还好吗?”这次换女孩反问。
他们二人对彼此,一个尽在掌握,一个尽在“掌外”,关于灵听,刻意也好无意也罢,苏祢几乎断绝了消息,不然这一路或许会有太多的地动山摇,能否承受自己并不确定。
本以为会有许多场景涌到眼前,可当下灵听脑子里是空茫茫的一片,过去的几年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世间没有存在过,他没有活过。
记忆中上一个静止的画面,还是高考前拍毕业照的那天,好像日光格外刺目,人被晒得就快闭上眼,流了一身粘腻的汗,一声不响地走向教室,拿了书包就回家,这是他关于高中最后的记忆。
“也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是一些抗争。”灵听想了半晌说出这么一句话。
苏祢知道他所谓的抗争是什么,自然也清楚,那些日子并非能像现在这般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
“幸好,每一颗子弹都擦肩而过。”她只能庆幸如此。
“也不见得,还是遗漏了一颗,输过几次。”
“发生了什么?怎么输的?”苏祢不自觉心悬了起来,将手从膝上放下,侧过身子,望着旁边问道。
那个影子与周遭的漆黑融为一体,并没有立即回答。
一时间二人的呼吸起伏宛若可闻,直到有人握紧的手心开始冒出细汗,那颗唯独遗漏的子弹划破黑暗,火花照亮了相视的双眼,正中眉间。
“心甘情愿。”
悬着的心好像没有落下一说,上半身在僵直了片刻后又回到了最初的姿势,后脑靠在墙上,不语。
后来,灵听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话,她不知听进去了几句。
“还有鞠痒的那个,高三下学期也是不太正常,经常跑去你的座位上趴着唉声叹气,人是不聒噪了,整天就跟那望夫石一样盯着门口看,我现在讲起来还是一身鸡皮疙瘩。”
每次想起仰清的时候,快乐好像总是如约而至,她笑道:“我也想念他。”
“哦?爱他还是?”某人斜眼一睨,只留半句意味不明的话。
“想念和爱,一个意思。”苏祢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
对于鞠仰清,苏祢想到一个形容:我生命中的青草地。
我迟来的那些年里,有一个人,他先给了我这世上最多的,无条件的信任,甚至是无理由的偏爱,让一叶无所归依的舟,有了暂时停泊的港。时间和结局告诉我,我要先爱人,然后才能被爱。可是,在他那里,我先被爱,然后继续爱着别人。这本是两种并不相同的爱,可是我想想,爱就是爱,又有什么好计较分开来。
在生命中的青草地,命运的车舆是无声的,在这里我自由又畅快地呼吸。
等到天刚亮时,苏祢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四下不见他人,这才意识到昨晚自己先撑不住睡着了。
出去一看,隔壁的客房和自己房间一样,留了个缝。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成,写下一张字条后便出门。
此时风不停雨也不停,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小时候经常滑倒摔跤,有一个男孩总是背起一屁股黄泥还脏兮兮的自己,他们去往同一个目的地,思念着同一些人。
现在,还是同一个目的地,她思念的人多了三个。
儿时她在他的背上,此刻他在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