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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尚未崩坏的一隅 世界被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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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走进大门起,人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凭着记忆捏造的世界,真实却又透露着一丝陌生。
她脚步渐缓,认真环顾着四周的一切,院子里那颗十多年的李子树还是枝繁叶茂,阿爹亲自砌的鸡舍现如今空空荡荡,进屋时门两侧贴着的对联倒是崭新。
苏祢提脚跨过门槛却并未往里走,而是一个转身,站在了门框前。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门框上的刻痕,上面是两个小孩生长的印记,一年一刻度,紧挨着彼此。
原来自己在六年级的时候,身高就已经到达一米六,她哥那会儿更甚,直接高出一个头来,俯视着逗弄起这个他眼里的小不点儿。
“你矮得我有点心疼了。”初中的韩沐朝她丢来一个戏谑的眼神。
“你高得我有点心寒了。”苏祢哼了一句,随后撇撇嘴。
这间屋子里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她情不自禁露出一个满溢幸福的微笑。
灵听并未惊扰此刻的宁静,只是走进客厅,将提着的行李放下,然后往沙发上一坐,默默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苏祢将手收回,转身,四目相对。
一切早就有了答案,不必讶异,不用作他想。
“看来今天不用住宾馆了。”她自言自语道。
紧接着便是将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来到韩父韩母的卧室。
门就这么大开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桌上一尘不染,摆放着香炉和新鲜的贡品。
一瞬间,苏祢只觉腿软,浑身像是被千万只虫蚁啃噬,开始不自觉发抖。
那道门,隔绝了生死,还断了她的从前和后来。
大概挣扎了几分钟,她才终于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来到照片面前。
三柱香举过头顶,香燃了多久,她便跪了多久,不发一言,头仿佛低进尘埃里,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七年前的离开竟是永别,她为这个家带来的只是厄运,甚至没法开口,喊一声:“爸妈。”
是的,喊不出口,但凡人还有一丝良心,都开不了口。
滔滔的泪水淹没视线,或许十八岁那年的雨季从未停歇,他们一家四口早就溺亡在洪流之中,尸骨无存。
可如果真是这样,何尝不好,至少我们永不分离。
从窗外溜进来的天光越来越少,谁都没有开灯,似乎全然忘记时间流逝。
外面已经亮起了盏盏灯火,此处俨然昏黑一片。
灵听坐着的位置正对卧室大门,同样地,只是注视,并未打扰。
忽然,门外传来人声:“阿祢!有人在家吗?”
是隔壁的木匠,他正站在大门外,探头看向门缝,寻找着人影。
这声音将苏祢的意识猛然从另一个世界中拉了回来,她拔高嗓子回了一声:“在呢......”
刚准备起身往门外走去,没想到双腿早已麻得没有知觉,一个趔趄就要往地上摔去,电光火石间,身后的人一把将她扶住,几乎是托举住她全身的重量,还来不及反应,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被带向沙发。
灵听径直走出门,谈话声隐约传来,苏祢使劲揉着小腿,逐渐缓和。
“木匠叔让我们去家里吃饭,走吧。”
“灵听,你究竟瞒了我多少?”苏祢一边问着一边向外走去。
“那要不在这里先把你瞒我的事情一件件算清楚?”灵听挑眉。
若要追根溯源,其实苏祢理亏,但是转念一想,这些年她的轨迹其实早已透明,对于灵听而言,也不算瞒吧,于是某人开始给自己洗脑。
“走吧,让人等久了不好。”她视线回避道。
灵听背着手,慢悠悠跟在后面。
一进门,便看见一大桌热气腾腾的家乡菜,不少是她和韩沐小时候爱吃的。木匠从小看着这俩孩子长大,邻里关系也融洽,没想到现如今还记得他们的口味,这让苏祢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是一个晃荡。
木匠的妻子早逝,一个人过活许多年,现下这桌上也就只有他们三人,却是已经较往日热闹了许多。
“很久没吃到这些家乡小菜了吧?动筷动筷。”主人边说着边给二人布菜。
“这些年确实很少有机会,谢谢叔。”苏祢报以感激一笑。
他直到刚才和灵听交谈时才知道韩沐去世的消息,人差点没站稳,不过几年光景,怎么韩家就......
看向苏祢时,木匠眼里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汽,当年襁褓里的孩子,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啊。
当年他对苏祢离开后的事情并不了解,只是听韩家这对夫妻提过几句,她原本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想必当年回到亲人身边也是能享福的吧。
“阿祢,后来那家人对你还好吗?老韩我们喝酒的时候他倒是经常念叨你,但问起来近况也不肯再多说。”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回道:“嗯,挺好的,是我不好,亏欠阿爹阿妈太多。”
木匠看她神色愧疚,忍不住安慰:“只要你过得好,你爹妈就高兴,哪有什么亏欠一说。”
此时,另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碗里的西兰花放到苏祢面前,脑子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到底好不好,谁心里都知道。
苏祢当下却没有考虑那么多,本人甚至无法深究,在当下三两句话更是说不清,不如让关心自己的人放心,对谁都好。
苏祢仿佛浑然不觉,夹起碗里的东西便往嘴里送,接着筷子一伸,又夹了同样大小的西兰花,往旁边碗里一放,眼神却还是停留在对面,认真听着长辈说话。
“小沐这几年也没见他回来过,哪里晓得就这么......”木匠叹了声气,又摇摇头。
“我哥他,再也没回来吗?”阿祢垂下眼眸,轻声开口。
“自从家里出事,你爸妈下葬之后,小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谁都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
木匠突然想起什么,正要开口,目光却在二人之间逡巡。
此时的灵听正看着碗里那绿油油的东西,手里动作停滞,一副已经吃饱喝足的模样,不再动筷。
“最后那段日子,我哥和我在一起。”
“那就好,幸好还有你,他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走。”
木匠叔叔又断断续续问了几个问题,大多是出于对苏祢当下和未来的关心,得知她这次回来是为了让韩沐落叶归根,让她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祢则是一直不停在道谢。
等到饭后收拾碗筷,趁灵听出去倒垃圾时,木匠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语重心长道:“有小灵在着我也能放心,你父母当年就夸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如今看来也没走眼。”
苏祢一时不知所措,“啊”了一声。
“灵听什么时候见过我阿爹阿娘?我怎么从不知道?”本人脑海一片空白。
“大概五六年前,有一年春节,他来到渡洄镇,说是你的同学,先找到的我家,后来老韩把他领了回去,我当时还纳闷呢,怎么同学都来了,还不见你这丫头回家。”
有些回忆一旦提及便逐渐清晰,原来是那一年,灵听,仰清,还有止榕,他们为苏祢准备的回家惊喜,才抵达溪鸣的火车站就遇到恐怖袭击,半路夭折,没想到灵听消失的那几天,是来了渡洄镇。
苏祢同样想象不到,韩家二老之于灵听与陌生人无异,他们共同生活的几天里,彼此又是如何度过的呢?
“阿爹阿妈,真的很喜欢他吗?”苏祢试探问道,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阿祢,你也知道韩家老宅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可是你看现如今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从苏祢踏进大门的一瞬间,便明了,那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院子里的李子树,树干相较以前粗了一些,枝叶更加繁茂。
红砖砌成的鸡舍,里面从没有禽类生活过的痕迹。
厨房里的灶台,没有油烟,也没有灶王爷的贴纸,最重要的,没有小时候韩沐曾在灶台下方留下的歪七扭八的字迹:“韩小灶的小灶。”
苏祢心里其实大致有了答案。
甚至连门框上他们兄妹俩的身高都一笔一笔重新刻了上去,就算漏洞百出,又能如何呢?
木匠继续:“小沐失踪后,我每次路过往你家里看去都是心酸,好好的一个家,一夜之间成了焦黑的废墟,到了晚上更是阴气森森。后来没过多久,小灵就来了,他大概是凭着以前的记忆画了老宅原本的样子,让人重新建造,有记不清的地方跟周围邻居问了个遍,非要里里外外恢复到和从前一模一样,你家里的家具大多都是我当年亲手打的,所有他没少往我这儿跑,就连你们兄妹小时候的玩具,不知费了多少精力,买得到或买不到的,这些年都一件件放了回来。”
苏祢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脑袋发懵,心跳得比以往都厉害。
“这样的孩子,你爹妈怎么可能不喜欢。”
木匠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想必当年老韩的一桩心事,今后大抵是能安然落地的。
还没等苏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出去扔垃圾的那位已经折返。
门口的声音不大不小,向内飞入谁的耳中。
循声向外,漆黑一片,世界被巨大的幽暗包裹,有人正被她的命运等待,命运等待着接一个迷途的孩子返航。
命运轻声说:“阿祢,我们回家吧。”
你藏在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