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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你我之间无逗号 “苏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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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周身裹满尘土,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她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灵听见状,迅即起身跟上,等离她一臂之隔,又收了步速,慢吞吞跟在身后。
一双瞳孔里,只有前方唯一的一个背影。
不知走出多远,苏祢察觉手肘处被轻轻戳了戳,她余光一瞥,没理会。
又过了一会儿,同样的触感传来,这次加重了些许力道,她侧身甩开,快步朝前。
没走几步,后臂突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猛然用力,她便被牵扯着转身,随后落入一个紧实的怀抱,瞬间怔愣。
等反应过来,苏祢挣扎着想要推开,却越推越紧,近乎窒息。
头顶,一个久违的声音响起:“阿祢,可是我好想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动静,灵听有些不安,禁锢的力又重了两分。
等到察觉怀中的人开始颤抖,他心想不对劲,怕是自己弄疼了她,连忙松开,低头查看。
只见女孩满脸泪痕,混着灰尘就像是一只脏脸的小花猫。
灵听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几滴泪珠:“是我的错。”
苏祢一听这话,再也控制不住,对着他拳打脚踢,嘶声道:“你非得这么作践自己的命是吗!?我不管你怎么办!出事了怎么办!?”
灵听看她哭得更凶,一时哑然,只随她发泄。
“滚!滚远点死去,别让我看见!”她眼睛肿得像是两个小红李子,一边哽咽一边骂,逐渐地开始喘不上气。
灵听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摩挲着后背,想让她顺过气来。
“苏祢,我也害怕,你永远回不来。”
阿祢调整呼吸,渐渐地,情绪稍平,只是鼻音浓重:
“我每天都在反抗,可是追格的精神力实在太强,我没办法......”
“就算,就算回不来,你也不可以这样!”
“我只要你活着!活着!明白吗?”
苏祢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那些藏在心间的后怕始终没有消散,人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灵听耐心地拍着她的背,眼里是一个惊慌的倒影,他的声音亦近亦远:“活着的意思,是你在我身边。”
她霎时安静下来,耳边的心跳瞬间放大,地动山摇。
他们二人自初得情识起,对“活”的定义便不太一样。
苏祢对灵听,没什么太拔高的要求,无论爱与否,无论世事,你,我,各自活着,起码命还在。
灵听对苏祢,你我,这两个字之间,没有逗号,没有距离,是我抬眼就能看到你,只有如此,才算是活着。
“再有下次......”苏祢警告。
“下次,我多等两个星期,让你亲自把追格踩在脚下,这样满意了吧?”
他又开始嬉皮笑脸,话刚说完,便感觉两肋间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吃痛地撒开手,嚎了一声。
“嘶......你最近这性子,真是......”
“真是什么,你说。”苏祢面不改色,就这么看着他。
“真是好啊,我们小阿祢。”
回到住处,苏祢拿回了自己的手机,翻看着这几天的消息。
“重要的我都帮你回复了,那个什么顺利毕业一家人的群聊,消息太多,我就没管。”
确实,陈沥和江筱筱经常一言不合就要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分家产大会,主要是讨论师妹苏祢到底判给男方还是女方,其余的便是一些实验耗材的分配问题,以及几十只小鼠的抚养权问题。
苏祢的回答一般是,这次跟师兄,下次跟师姐,主打一个雨露均沾,毕竟大人不合,受伤的永远是孩子。
还有就是云岐,这也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她能感受得到,追格对陆云岐的好感不作假,但是,现在事情又变得麻烦了起来。
灵听随意搭在沙发边沿上,不经意瞟了一眼:“他怎么是一丁点没看出来,你不是你。”
苏祢猜不准,毕竟追格有意识地在模仿她的一切习惯,甚至可以说,追格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苏祢的存在。
她看下来,不自觉念叨了一句:“这些话说得还挺像回事。”
灵听心里小小得意:“那当然,谁能有我了解你。”
说起来,自从开学以后,她就没正儿八经干过几天活,要不是导师还算体谅学生,指不定牵扯出什么事端来。
既然现在假也请了,那就如此吧。
苏祢拨打了一个电话。
“昱鸽,还在蓉城吗?我准备把我哥的骨灰带回渡洄镇,你想一起去吗?”
杨昱鸽也是一头雾水,处理完韩沐的后事,她问过苏祢,但苏祢状态看上去实在不好,而且有所回避,只说将来再做打算,让自己先回原来的城市。
毕竟是他的妹妹,可能苏祢还需要时间吧。
“我在家里,可是......妈妈生病,过两天准备动手术。”
苏祢有些担心地问:“严重吗?”
昱鸽让她不用担心:“肿瘤,但发现及时,还要看术后是否复发。”
“有需要帮忙的你就说。”
昱鸽过了几秒开口:“他,就交给你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再去看他。”
苏祢陷入沉思,想着下午出趟门,顺便办点事。
灵听从房间里出来,刚挂断电话,冲苏祢说着:“明天去奚鸣的机票已经定好了,两张。”
“昱鸽不去。”
“除了我,你还想跟谁去。”他眯眼,质问。
“谁都不想。”苏祢偏过头,没看他。
“你最好是。”有人冷笑了一声,对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苏祢准备收拾东西,回到楼上去,刚开始就被叫停:“去哪儿?”
“从哪来回哪去。”仰头就见灵听斜靠在门上,正打量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我说过,这就是你以后的家。”
“哪个正经人家除了卫生间全屋无死角监控啊。”
还有这一茬呢,灵听摸摸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一会儿就叫人来拆了。”
“这是你家,你随意。”
出门时,灵听远远地说了一句:“明天见,不许食言。”
苏祢脚下一滞,没回头,回了声:“好。”
一个白色的瓷罐放在桌上,苏祢坐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直至失焦。
难以形容,这种后知后觉的阵痛来袭,心并不轻松。
韩沐离世的当下,最痛苦时好像也就是一瞬间,接下来她便像是进入了一片混沌,全然不知天地所以,只飘飘然身处其中。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她总是能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似乎很重要,每每听见,心便刺痛,可是痛完的余味,确是回甘。
就在这种往返拉扯之中,渐渐地,那个“本我”似乎开始苏醒。
但又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劝道,像是魅惑的咒语:“不是痛吗?痛你就闭上眼睡吧,我来替你承担一切,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没有比这更让你轻松的地方了。”
也是,那就再享受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不要睡,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就快要发生。
她越睡越沉,耳边那个尖叫越来越大声:“快醒醒!快醒醒!”
不知怎的,心慌乱得厉害,闭着的眼不断冒出一股股泪来,你来不及了!
无边的混沌里开始有物体碰撞,坠落,震天撼地中,心跳快到失控,脑袋里似乎正在引爆一朵朵蘑菇云。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灵听!
这个名字响起的刹那,她乍然睁眼,天光刺目。
苏祢皱眉,抬手挡了一下眼前,外面是无边无际的蓝,云层铺满。
灵听俯身越过,将她那侧的挡板放下:“还有一个小时落地,累就再睡会儿。”
苏祢稳住呼吸,别过脸去,藏起眼角的红,让一切恢复如常。
来到渡洄镇的第一秒钟,苏祢才意识到,原来每一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味。
此处,湿润清新的空气中隐约有烟火和线香的味道,镇上居民大多礼佛,几乎家家都供着佛龛,倒也不奇怪。
“火车站出口左边有一个摆摊的老奶奶,她卖的烤小块最好吃。”
小时候,有事出远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去尝尝。”灵听提脚便走。
出站后,找了半圈没看到有摆摊的老人,但好像是新开了一家门面极小的店铺,老板正给盘子里的小块刷着酱。
苏祢一眼认出他是老奶奶的儿子,试探着问了一句:“以前路边卖烤小块的老奶奶呢?”
老板叹了一声:“那是我妈,前两年摆摊的时候被路边的车撞倒,人没了,我寻思着盘了这个小店,传承下来,也算是个营生。”
苏祢吃到嘴里,却觉得不如从前滋味,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怅然。
灵听倒还好,感觉和上次的大差不差。
俩人站在路边,苏祢抬手叫了辆出租车,说了一家旅馆的名字,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道:“那一片前两年就被拆了,你们是要住宿么?”
苏祢的心头一瞬间更加萧瑟,目光也黯淡了几分。
有一次韩家的远房亲戚来家里,人太多住不下,便将客人安置在那儿,干净又便宜,十分适配现如今还在领学校低保的自己。
没等她回答,灵听淡淡开口,说了一个地名,司机便一脚油门飙了出去。
那个地方,苏祢并不陌生,甚至曾经是身份证上的地址,她的家。
罢了,两个人的行李也不算多,现在时间还早,先回去看一眼再做打算也行。
苏祢的口音一听便知道是本地人,司机师傅总忍不住回头搭话,细数渡洄镇那些算得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再问她外出务工多少时日了?
苏祢回:“差不多七年。”
“看小妹年纪也不大啊,怎么这么小就出去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司机想这孩子家里是有多困难。
“生活所迫,没办法的事。”苏祢倦于再多解释。
“姑爷是打工认识的吧,现在领回来上门了?”司机讪讪一笑。
此话一出,车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真是天生不适合编瞎话。
灵听原本手肘抵在窗边,托着下巴看向窗外,此时像是来了几分兴致,侧过身子,玩味地盯着她的侧脸。
等到司机再一次望向后视镜,苏祢揉了揉鼻子,小声道:“一起务工的,工友......”
“小伙子一表人才嘛,要得成!”司机口头上表示认同。
灵听脸上玩味之意更甚,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小小的弧:
“上门女婿不好当,到时候没个三金五金的我可不进门。”
苏祢缓缓将头转向了一侧,权当耳旁刮过一阵风罢了。
离目的地越近,人心越慌乱,像是坐上了游乐园里不停歇的跳楼机,渐渐地,苏祢脚下的步子缓了下来,此时她的家,就在下一个巷口的转弯处。
灵听走在前面,并未出声,只是自顾放慢了速度,耐心地等着。
她再一抬头,便看见前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精瘦黝黑,正蹬着三轮车靠近,车上有个小木桌。
人越看越觉得熟悉,到了跟前,她两眼放光,正准备打招呼,对方先开口:“哎哟,好久没来了啊。”
灵听朝对方点点头:“是有些日子了。”
男人越过灵听,将视线放在他身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欣喜:“阿祢!你这丫头多少年没回来看看了啊!”
苏祢开口叫人:“木头叔叔,近来还好嘛?”
男人是隔壁的邻居,也是个木匠,苏祢记事起便称他木头叔叔,她的婴儿床便是韩父托他打的,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木质家具,都离不开这位的手艺。
“挺好挺好,难得回来,一会儿和小灵来叔叔家里吃饭啊。”
“好。”
木匠还得忙着去送货,这会儿没来得及多说两句便蹬着三轮车走了。
苏祢后知后觉道:“你连木头叔叔都认识了?”
灵听挑眉:“上门女婿不得提前做好背调啊。”
“过不去了是吧。”苏祢顿觉头疼。
“苏祢,我对你的了解,远比你想象得多。”这句话倒是正经起来。
“说得我有点害怕。”
“又没做坏事,心虚什么。”灵听好笑道。
他这个人如此一说,就会有种祖宗十八代被他挖掘得干干净净,本人毫无隐私的,心虚。虽然确实没什么好心虚的。
很快,不知不觉中二人抵达目的地。
苏祢心中的那些怯意好像在言语之间不经意便被赶跑,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口的震惊。
在大脑一片空白时,耳畔传来短短四个字,像是招魂的银铃之声:“欢迎回家。”
高中时,回不去的是故乡,但起码故乡还在。
后来,她的故乡先覆灭在一场大火里,最终于一个朝阳初生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本以为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满目荒凉,现下却让她不可置信。
苏祢使劲睁大眼,看了个清清楚楚,喉头渐涩:
我的家,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