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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父不父子也不子 拜你所赐, ...

  •   灵安明刚进家门,范海棠听着有了动静,便披了件外套出来。

      二人皆是一夜未闭眼,此时,一个满身风尘,一个满脸倦容。

      “老灵,情况如何?还有法子么?”范海棠担心地询问着。

      灵安明半生风光,即使大小风浪无数,却也从未像这次一样,敌人来势汹汹,但致命的一击却是源于亲生儿子的背叛,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范海棠看着神色颓败的丈夫,心中那个残存的念头落空,先是怔愣一瞬,随即想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咬牙恨道:“这就是你的好儿子!平时六亲不认也就算了,现在非得赶尽杀绝才肯作罢!”

      灵安明抬眼,看向眼前之人扭曲的表情,竟有些恍惚,如今的她,还是自己当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相守的女人吗?

      或许,早就不是了,只不过他不想去深究,去猜度。

      枕边人,是他承认的枕边人,既然如此,有些别的事便不能再认。

      他正失神,一个人影逆着光走到了跟前,定睛一看,和年轻时候的他长得有几分神似,但那双眼睛与自己天差地别,却是来自于另一个女人,怪不得如此陌生,如此淡漠。

      “被至亲伤害的滋味,怎么样?”灵听站定,脸上带笑,笑却不达眼底。

      他不说话,只是注视着这个孩子,长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地打量。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时,已经需要微微仰起头,而这张脸上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丝毫没有真心的笑容。

      还不等灵安明回答,灵听自嘲般哂道:“说错了,在你眼里,我和我妈算哪门子的至亲。”

      范海棠先一步发作:“小听,小时候胡闹也就算了,这几年你爸费尽心思地培养你,什么都顺着你,就连公司也决定将来交到你手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混账事!”

      “公司?谁稀罕。”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范海棠一听,无名火烧心,没维持住长辈的风度,嗓音尖利:“这个家的一切将来都会到你手上,你却伙同外人要将自己的亲爹置之死地,我们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

      “哪里,对不起我?”灵听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范海棠虽心知肚明,但仍理直气壮:“从小时候起,你爸整天忙得不着家,我花在你身上的心思比妹妹还要多,结果换来了什么?你对我有怨我理解,我也受着,可是人不能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会遭天谴的!”

      灵安明将头扭向了一边,仍是沉默。

      灵听鼓掌笑道:“你累不累,这个时候还能演,放在影视界起码得是个角儿。”

      不等她吭声,灵听话语骤冷:“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心思有哪些。”

      范海棠下意识看了身旁之人一眼,脸色突变。

      “这第一件,先是破坏我的家庭,害死我的妈妈,但不全怪你,也怪我妈爱错人,撞了南墙还不回头。”

      “第二件,忘了是几岁岁,因为不改口叫妈,便将我扔进老宅后面的湖里,但凡有种,怎么不直接淹死我?”

      范海棠失声大叫:“你胡说!从小嘴里就没一句真话,现在反倒会诬陷人了!”

      “小时候我懒得提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就是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

      “这些还算不得什么能上台面的手段,至于第三件,勉强有点说法......”灵听的冷笑让人毛骨悚然。

      谁知,灵安明突然爆发,大声呵斥道:“行了!别再说了,我不在身边,是她尽心尽力地照看你,没有功劳也有辛劳,你就这么不念着别人的好吗?”

      “好?当年你的好妻子费尽心力,设计将我拐到渡边,若不是命大,恐怕内脏被人掏干净,连个全尸都留不住,这就是她的辛劳,真是辛苦得很。”

      灵听再回想起那段往事,眼前又是一片鲜红,那些脚下的残骸,混着夏天的闷热和腥臭,让人作呕。

      范海棠瞪大了眼,泛起泪花,指着他控诉道:“天地良心,当初还是我先去报的警,虽然受了不少苦,但最终还是把你救了回来,你再恨,也不该编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往我头上安!”

      说着,她像是气急,捂着胸口往灵安明身上靠去。

      男人面沉如铁,手不自觉紧握,呼吸加快。

      “安明,我没有......他还是个孩子啊,我怎么忍心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范海棠已然带上了哭腔,朝着丈夫梨花带雨。

      灵听看向这二人,只觉好笑:“哭什么,你丈夫心里什么都清楚。”

      此言一出,整个世界鸦雀无声,泪水还蓄在眼里,转而成了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范海棠反应过来,正色问道。

      “我说,我的父亲,早就知道是他的妻子将亲儿子卖到边境,即使没能成功,后来又逼疯了另一个孩子,只想着让那个眼中钉再死一次。”

      灵听冷静开口,像是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云淡风轻。

      灵安明低着头,双手抵在鼻梁间,神色看不真切。

      范海棠不敢相信地,像是确认什么,颤着嗓问了一句:“老公,你......”

      “老天当年饶郑索一命,偏偏他在十万大山里待不住,要出来寻个别的活法,准备拿渡边的真相同我交换,发一笔横财就跑路,没曾想竟被人中途截杀,你看,你的丈夫多爱你,为了你不惜去杀人,更不惜对亲儿子的性命视若无睹。”

      灵听说这番话时,满眼讽意,本以为灵安明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他只像是认命般往后一靠,语气无奈却平淡:“海棠,你既然敢做,就该瞒天过海,而不是。”

      灵安明话说到一半没说完,但每一个人都清楚,他的下一句:而不是,让一个当爹的后来知道真相,却还要假装。

      作为一个男人,该怎么选,作为一个父亲,他又该怎么选。

      本来无解的题,最终他还是用行动给出了答案:既然贪求这个小家的温暖,就只能舍弃在这个家之外游荡的那个孩子。

      范海棠伸手挽住了丈夫的手臂,她几乎是当下一瞬间便想清了后来发生的事,眼泪迅速将衬衣袖子淹湿。

      灵听听到自己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亲口说出这句话,纵然再心硬如顽石,还是有霎那的触动,只觉心脏像是被密密麻麻的小刺扎了个面目全非。

      “可惜,你们当父母的作孽,却报应在灵桐身上。”

      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刃,将这一双父母的心狠狠钉在了地上,不得翻身:

      “当初你暗地里帮范海棠掩盖真相,派纪训去将郑索灭口,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郑索虽死,但被我撞见,纪训不得已潜逃,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守在灵桐身边,保她周全,没人谁能替代得了,灵桐为了逼你们把人找回来,不管不顾,整日流连夜场,结果撞见了肥鼠,才有今天的局面。这就是你们的报应,真可笑,又可悲。”

      当年,郑索刚在棘市露头,灵安明那边马上得到消息,经过一夜的考量,杀心渐起。

      至于找谁动手,最终选了纪训。他十几岁时到了灵家,最忠心护主,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些年相处下来,他竟成了灵桐的心上人,而灵家父母也是在纪训消失之后,灵桐发疯一样跟家里闹才知道真相。

      原本的计划是将郑索悄无声息地处理了,反正烂命一条,谁都不知道,谁曾想纪训当晚撞上了灵听,犹豫过后索性落定将二人一齐送上西天,替那母女除了后患,哪知后面又跟来了苏祢,还把灵听救了回来,他慌乱中抽身,既然被目击,便只能彻底消失。

      纪训一离开,灵桐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便学也不去上,和几个狐朋狗友夜夜买醉,最终在跨年夜那晚碰上了肥鼠一群人,悲剧收场。

      听到灵桐的名字,范海棠顿时激动了起来,她当时抱怨过,若不是丈夫好端端地要让纪训离开,灵桐也不会出事,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因为自己。

      老天终究是不肯如了她的愿,当年要让郑索逃脱,若干年后又再出现,为什么遭受报应的不是她,偏是她那命苦的女儿!

      范海棠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揪扯,崩溃地哭喊道:“桐桐,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

      灵安明死命将她按住,禁在怀中,只是叹气。

      灵听冷眼旁观,赫然提高了音量:“所以,苏祢做错了什么?她为了救灵桐,自己也差点出事,她做错了什么!”

      最后一句,灵听几乎是怒吼出声,双目赤红。

      范海棠听到这话,从灵安明双臂之间挣脱出来,面部肌肉因极度愤怒而变形,她尖声喊道:“要不是那个小贱人,你早死了!我女儿受罪,她苏祢为什么安然无恙!我女儿凭什么要替她去遭受这些折磨!”

      灵听垂眼,暗自摇头,只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问,鸡同鸭讲。

      对待有些人,就该以最恶的恶意去揣测人心。

      原来,另一个人的平安无事,成了这场祸事的源头,甚至比作恶之人犯的罪还要重。

      原来,苏祢必须有事,才能平了那些人心中的怨和恨,她们甚至要将那双带着善意伸向自己的手紧紧抓住,然后一同坠入地狱才肯罢休。

      人的本心,果真不能细思量。这种无端的恶,只会突破想象。

      地狱并不是一个地方,它就在寄生在人的身上,长在人的心间,还有望向良善时那双淬毒的眼里。

      范海棠当年看着病床上的灵桐,悲痛万分后生了嗔怨,一门心思要报复苏祢,奈何她姓苏,身后还有苏家人要顾及,便先报复到她最爱的人身上。

      苏祢爱谁,谁就因她而死,韩家父母因此丧命。

      肥鼠进了监狱,纪训痛到发狂却无法为灵桐报仇,再加上范海棠下了命令,他当即去了渡洄镇,一把火烧了韩家,将苏祢父母的遗照发给了他们的女儿。

      下一个,是她那正在读大学的哥哥,韩沐。

      再后来,便是苏祢以自己作为筹码,向苏家求了她哥哥的一世平安,高三还未结束人便被送到了蓉城陆家。

      至此,距苏祢的离开,已经是第四个年头。

      谁的离开,又带走了谁心上的挂念。

      灵听后槽牙几乎咬碎,声音嘶哑:“曾经我想问问你,我还是你儿子吗?你用行动告诉我答案,我是你儿子,那又怎样?谁规定的老子必须疼儿子。现在我以同样的方式告诉你,我是你儿子,那又怎样?当年你动了别人的东西,被迫来了津市,我告诉那人,如果能让你不得超生,我亲手奉上一半家产,这些年上不上得了台面的事都干了,只要能让你家破人亡。”

      拜你所赐,机关算尽,一身铜臭。

      灵安明将范海棠安置在一旁,站起身来,气势不输任何,他直视着面前这个可能已经不是他儿子的孩子,厉声道:“钱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是,她们母女你休想动分毫。”

      终于,灵听望向了窗外的天,像是看清了自己的宿命,此生分明。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我就算再不要命地斗,也还是斗不过你,唯一的希望就是纪训,还有他对灵桐的一片痴心,我不妨告诉你,这一半家产的代价就是让你分身乏术,哪怕片刻,没有精力再牵制我,现在,纪训已经在警察局。”

      灵安明如遭五雷轰顶,他万万没想到纪训还会出现,按照约定人早就在境外,这辈子不会再回来。

      他一下子重心不稳,跌进沙发,从最开始的一脸惊愕,渐渐地变成满脸茫然。

      纪训有两个软肋,一是灵桐,二是将他拉扯大的老人,灵桐是自己的女儿就不说了,那个老人明明一直派人留心着,到了现在一点动静都无,看来已然是出了差错。

      忽然,灵安明笑了,仰天放声大笑:“怪不得你能当我儿子!”

      让孟方捷入局不过是调虎离山,让他阵脚自乱,暂时顾及不上其他,重点是要引纪训出来,赌他的关心则乱,让他自己去亲口说出真相。

      这一步只能说险之又险,孟方捷相助的代价不小,几乎葬送了灵家的半条命,后半辈子只能做小伏低。

      等灵安明反应过来也就是朝夕之间,所以必须立马控制住纪训的爷爷,至于灵桐,他的机会只有昨晚,务必要让纪训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握灵桐的生死,让他摇摆,到底敢不敢赌一个灵桐的未来。

      虽是投机,但好运终于偏向自己,灵听险胜半子,想来仍心有余悸。

      若纪训不出现,他还要等多少年,才能凭着真正硬碰硬的实力将灵安明和范海棠拉下马,自己心里也没底。

      起码在二十多岁的年纪里,难。

      灵听缓缓呼出最后一口浊气,又瞥了那二人一眼,便无任何眷恋地转身,出门前留下一句:“父不父,子不子,活该这辈子。”

      不过片刻,警察上门。灵家门前鸟雀散尽,一地狼藉。

      灵听作为当事人也被召到了警局,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刘盈莹警官已经是刑警队的副队长,本以为发生在这个孩子身上的事已经足够曲折离奇,现在真相大白,压在心上的一颗巨石终于落地,甚觉世事荒谬。

      还没完全处理妥当,灵听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立马奔向机场。

      没想到在登机口遇见了曾经的熟人,当初爱恨,不过是光阴的一瞬,现在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才开学,你这是要回家?”他问。

      “韩沐走了,我得去,陪她。”陆止榕先点头打了个招呼。

      “嗯,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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