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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今世短来世缘长 “你笑着看 ...

  •   客厅,一个戴着口罩,身着黑色便装的男人被绑了手脚,随意丢在地上。

      他也不挣扎吵闹,只是闭着眼,好像下一秒就能坦然赴死,冥顽不灵的模样看得人牙痒。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他仍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不说是吧,你真当爷是菩萨心肠呢!”仰清吼了一句,向旁边送去一个眼神。

      下面心领神会,几个人上前,拳头和脚悉数往男人身上招呼,丝毫不留余力,不过片刻,黑色的口罩便被一种粘稠的液体湮湿,顺着下颌将整个脖子染成夺目的红。

      鞠仰清怒火中烧,正想亲自上前出这口恶气,只听见一个声音幽幽然:“罢了,就凭你今夜敢来,估摸着就算是死也要做个无舌的鬼,我没说错吧?”

      男人因痛苦而皱起了眉,冷汗已将半鬓打湿,但硬是一声不吭,咬牙受着。

      接下来,那个声音比刚才还要阴森,透露着阵阵鬼气:“可是,你不会下地狱,因为我会让你,活在地狱里,纪训。”

      纪训毫不在意,软硬皆无所畏惧,大不了睁眼就是下辈子,也行。

      灵听双手环抱,左手搭在臂上,一下一下,慢慢敲着,缓缓道来:

      “让我想想,你最在乎什么?哦,我妹妹,折腾这些年,原来都是为了灵桐。”

      微不可察地,某个人的眼睑轻颤了一下。

      “从在这里遇见的是我而不是别人,你就该清楚,即使现在还差点火候,但将来到底会是谁做主,你猜。你又有几分把握,背后那人永远不倒呢?好,即使他不倒,你说说看,我跟他,谁能活得更久。”

      接下来,仿若夜叉低语,在场的人心皆是一惊:“那么,只要我还活着,但凡我有翻身在上的那一天,我的妹妹就会被卖过边境,像当初我几乎遭遇的一样,一个人能被剥削的所有方式,只要你能想得到,她都会一点一点经历,直到最后无可再剥削,但你放心,人不会死,死了太轻松,她得活着,活着等她的心上人来救,这是她最后的价值。可是纪训,那一天你会在哪里?监狱还是地狱。”

      纪训太阳穴处的青筋下一秒就要爆裂,他阒然睁大了眼,挣扎着坐起身来,嘶吼咒骂:“猪狗不如的东西!灵桐是你妹妹!她的命还不够苦吗?!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她!”

      灵听却笑得魅惑众生:“喜欢听,你接着骂,我为什么这么对待她,因为是你亲自替她选择的路,现在的你,替灵桐选择的将来,她的将来生不如死。”

      纪训移开眼去,口罩下的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在灵家这些年,灵听的为人再清楚不过,既然出口,那便是定局。即使没有今天,也会有后来的某一天。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兄长。

      纪训只觉血凉,无力地耷拉着脑袋,随后像一滩软泥倒在了地上,目光却不知聚焦在何处。

      “也能理解,你是担心灵桐后半生无所依,但是我可以许诺,有我在一天,灵桐就不会有事,她会过着和现在一样的日子,但是我想要的,你也清楚。”

      纪训心里有两股力量在博弈,他到底该相信谁呢?灵桐以后到底会怎么样?

      灵听就这么有必胜的信心吗?

      纪训不敢随便下判断,他赌不起。

      不等他犹豫,对方紧咬不放:“再退一步,你觉得自己背后那人护得住灵桐,是因为什么?可是他护得住一个拾荒老人吗?将一个孤儿捡回去含辛茹苦地养大,这把岁数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

      天平最终倾斜向一方,重重落地,免不了粉身碎骨。

      “别动我爷爷,求你。”纪训眼里含泪,语气已然认命。

      灵听站起来,准备离开,最后交代一句:“既然如此,离天亮还有七个小时,你最后去看一眼吧。”

      手脚上绑的绳子都被解开,他一瘸一拐地向房屋后的花园走去。

      远处,纪训席地而坐,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口罩,任血腥味侵占鼻腔,只露出一双眼,静静地看着那个淹没在花丛里的身影,直至天亮。

      他只是一道影,暗夜里的一个影,一个女孩身后的影子。

      女孩看向那个影子时,总是要回头,要低头。

      可有一天,回头时影子不在,低头时影子跑开,她彻底成了无影之人。

      没有影子的人,是什么呢?

      太阳还未升起,警察局门口站了一个黑衣男子,他停顿几秒后,毅然走了进去。

      车里,仰清看着那个身影渐远,转向旁边坐着的人:“这嘴皮子功夫了得啊,给你一百万敢说自己有十个亿。”

      灵听将手搭在脑后,心有波涛,但表现得一副无所谓状:“攻心而已,不值一提。”

      昨夜那场赌局,最终的输家成了此时他手上唯一的筹码,这才是真正的无本之利。

      “走吧,一切该结束了。”

      凌晨,苏祢接到一个电话,几乎是立马清醒,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战栗:“喂,哥哥。”

      电话那头的少年传来清亮的笑声:“陪我看一次日出吧,太阳出来得很早,应该不耽误上学。”

      紧绷的神经一瞬间松了下来,她毫不犹疑地答应,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也没有任何睡意,干脆起来简单洗漱后就往医院走去。

      人刚到,就看见昱鸽已经将韩沐收拾得妥帖,他正坐在轮椅上,身上披了一块薄毯,等着人到齐。

      苏祢看向他的一刹那,心揪了一下,指端微麻,不动声色地说了句:“看来今天心情不错,气色都好了起来。”

      随即绕到了韩沐身后,将他推着出了房门,昱鸽在一旁默不作声。

      住院部后方有个小花园,鹅卵石铺出了几条小路,还有两把长椅,平时也算是个放风的好去处,此时空无一人。

      “平时总是昏沉沉,今天难得,能清醒着看一次初升的太阳。”

      苏祢回想起儿时:“小时候我们半夜去山里抓野兔还迷了路那次,早上迷迷糊糊我就窝在你怀里,看着山林间的第一缕阳光出现,也是奇怪,明明山里那么冷,蛇虫鼠蚁随处可见,我却一点都不害怕。”

      韩沐当然记得,他笑:“你睡得像小猪一样,我可是一整夜没敢合眼,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生怕出事。”

      “那你说,是待在山里害怕,还是朝我们找来的阿爹比较可怕。”

      “不相上下吧,小竹竿不知打断了多少根,看来也没涨什么记性,还是爱往山里钻。”

      太阳依旧没有要露面的意思,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两句,话音却渐渐地弱了下去。

      苏祢手放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摇晃两下:“不许打盹,把我叫过来自己却先睡,没良心。”

      韩沐伸手覆住,就这么搭着她的手背,一手温暖,一手冰凉,二人没再说话。

      身上的毯子掉落在地,昱鸽弯腰拾起,重新替他盖在身上。

      等到天际逐渐吐白,韩沐半阖着眼,问了一句:“昨天的照片喜欢哪张?你们两个要是意见不合,就石头剪刀布,谁也不许生气啊。”

      他说得极缓慢,每一句说完都要停下歇息一会儿。

      “昨天才说给我一些时间,现在又提,我真的要生气了。”苏祢嘴上这样说,语气却温和。

      几乎微不可闻的一个声音,她面朝东方,闭上了眼,想装作没听见,然而,然而。

      “是哥哥没时间了。”

      韩沐感受到自己掌下的那只手猛地动了一下,想握得更紧,但好像怎么都没有力气,他的意识有些控制不住这具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

      “昱鸽,谢谢,有你的最后这一年,无憾。”

      杨昱鸽眼前闪过许多画面,这一年属于她和韩沐的回忆几乎占据了过去五年间的所有,从站在一人身后,到二人形影不离。

      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却夺走了属于她所爱之人的生机。

      如果可以,她宁愿就这么守在远处,永不上前,就用她这一世。

      “韩沐,我自认为在最好的年纪里给了你所有的爱,最好的爱,我不后悔,今后也能凭着这颗爱人的心,去爱这个世界,甚至是下一个我的爱人,你不用为我担心。”

      韩沐眼里温暖的笑意蔓延开来:“很好,昱鸽,继续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嗯,一定。”昱鸽坚决,郑重也代表珍重,如你所愿,珍重自己。

      韩沐停顿片刻,他努力撑开眼皮,就盼着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怎么太阳还不起床。

      “阿祢。”他只念了一个名字,眼角便湿,喉间酸涩,几乎说不出话来。

      苏祢轻轻地“嗯”一声,“我在,你说。”

      “阿祢。”他又叫了一句。

      “我在。”她像是怎么都答应不够。

      “阿祢,对不起,哥哥想要健健康康地再找回你,可是老天没给我这个机会。”

      “我从来没怪过你,从未。”苏祢牵着韩沐的手,蹲在了他的脚下,认真地看向他。

      韩沐也这么注视着她,嘴角处艰难地扯起一个弧度:“我们小妹长大了啊,坚强到,哥哥不忍心说让你再坚强,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让我的爱哭鬼成了现在这样。”

      只见苏祢的笑比这天幕还要明亮几分,无所谓假装。

      “你看,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些年,我也活得很好,将来也是。”苏祢抽出一只手,拂过韩沐的眼角。

      韩沐听闻,却越发控制不住地决堤:“是哥哥没用,才让我的阿祢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家,后来又离开了自己喜欢的人,哥哥这辈子没能为你做什么,反而成了拖累。阿祢,下辈子,下辈子做哥哥的女儿好不好?我一定护得住你,给我的女儿世间最好的爱......”

      他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弱,眼皮也愈发沉重。

      天边的灰白开始泛起涟漪,先是第一道金线猝然割裂云墙,不经意洒下一片明黄,渐渐地,那片混沌中酝酿着炽热的剧变,当一轮日升腾的刹那,千万束金针穿透流云,将残夜撕成纷扬的灰烬。

      “好,下辈子我们一个姓。”

      “我身上长和你一样的骨头,流一样的血,骨血相融,三魂七魄也要一样重。”

      “你笑着看我出生,我笑着送你离世,我们开开心心过完整的一辈子。”

      来世我做你的女儿,我们永远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他听到了。

      听到了一个希望,一个关于来世的狂盼。

      你既然说来生,好,我会早点到。

      韩沐脸上,一个浅笑定格,久久不褪。

      缓缓地,他闭上眼,眼前却越来越亮,那条路广袤无垠,甚至还有虫鸣花香。

      这具肉身所遭的苦楚一瞬间消失,所有的挂碍剥离,爱恨都消灭。

      压在性命之上的那座大山终于崩裂,连带着这条命,一起解脱了。

      最爱他的妹妹,终于,自由了。

      最后一滴泪从脸上滑落,似乎要挣脱引力向天光奔逃,可最终却落在了一个人的心上,瞬间水汽蒸腾,那声未能落地的呜咽盘旋上升:

      “哥!!!哥哥!!!”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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