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赴祢》婴司

112、终将乌云难闭月 “没关系，

　　晚上，苏祢刚踏进门就看见昱鸽坐在床沿，二人离得极近，正一起看着手机。

　　她“哎哟”一声，将手挡在自己眼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昱鸽听闻便站了起来，好笑道：“来得不是时候还能将你赶出去不成，快过来。”

　　“看什么呢，我也瞅瞅。”她好奇地靠近。

　　刚凑近，就看见屏幕里原来是韩沐，那时人脸上还有一点肉，笑得温文，可是，照片里总共只有两种颜色，灰与白。

　　苏祢脸色立马就阴沉了下来，在一旁直挺挺地站着，也不和谁说话。

　　韩沐面向一旁：“昱鸽，你先暂时出去一会儿。”

　　等到房间里只剩兄妹两人，他语气轻快：“过来，帮哥选一下哪张好看，这可不像身份证还能几年一换，定下来就是一辈子，你更喜欢看到什么样子的我呢？”

　　苏祢抿起唇，直勾勾盯着地缝，依旧是不吭声。

　　他看叫不动人，只得先放下手机，就这么看着那个生闷气的女孩，一时二人都当了哑巴。

　　不知过了多久，韩沐平静开口：“阿祢，日子不多，但已足够，兄妹一场，我们终将是要分离的，无论以何种形式。”

　　“不够，我永远不够。”她咬牙驳着。

　　“你是真狠心啊小丫头，哥每天都在受这鸟罪，你还不让我痛痛快快地走。”

　　苏祢眼前一湿，蹲了下去，紧紧握住韩沐的手：“哥......我知道你难受，对不起，我......”

　　“傻子，你哪里需要抱歉，是哥哥对不起，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

　　韩沐摸了摸她的头，戏笑道：“骗你的，没有你想象中那样疼，只是我也想爸妈了，比你还要更想一些。”

　　“爸妈......我不敢想。”苏祢小声嗫嚅。

　　“他们可是想你想得要命，你忘啦，二老从小就偏心，我有段时间还默默地吃了点醋，奈何我妹妹太惹人喜欢，我也只能跟着一起将心偏向你。”

　　是啊，因为想念苏祢，想到被要了命。

　　苏祢光是动了“想”这个念头，都不可被自己饶恕。

　　“阿祢，不要折磨自己，人这一生，就是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这一世百千万劫难遭遇的福德，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看看自己放不下什么，就越要放下。放不下享乐，就决定要放下享乐，放不下家人，就决定要放下家人，若还要一念去执着，就都错了。只有放下，你才能够走到一条正确的路上，路愈走愈宽，路愈走愈亮。”

　　“我知道，可是路这么长。”苏祢说。

　　我就算能发此心，想要成就我真正无量劫带来的这个法身慧命，可是，路这么漫长，面对我所爱，怎么可能方寸永不乱呢。

　　“没关系，一次次的别离都是学习，为了让自己能走下去，这些道理，最后你会发现，不得不理。”

　　“好，再给我点时间。”

　　津市。

　　灵听刚露面，鞠仰清便火急火燎地走上前来：“这个孟方捷是一点都不想等，马上就联系媒体，明天要召开董事会宣布新一轮的任命，股价从今早开始狂跌，现在估计够你爸喝一壶。”

　　不过早晚的事，就算提前也无关大局，重点不是这里。

　　仰清话里透露着隐约的兴奋：“没想到我们才把消息放出去，那孙子果然慌了，你说是不是一开始方向就找错了，他万一从没离开过这附近呢？”

　　“或许吧，在我们这是灯下黑，在他主人那阳奉阴违，也算有勇气。”

　　灵听环视一周后开口：“外围再撤掉一半，不然人进不来。”

　　“这还多？我是怕失手后他跑出去，再抓可就难了。”仰清有些拿不定主意。

　　“后门只留一个，其余的都进去里面，安插在暗处。”

　　“行，就让小老鼠从洞里进。”仰清拿起手机发着信息。

　　天欲晚，夜幕正降临，这周围的生灵嗅到一丝不寻常，有家的归巢，无家的也藏得隐蔽，静得人心里发慌。

　　灵听斜靠在车门上，左手不停摩挲着裤兜里的一样东西。犹豫片刻后，尽数掏了出来，丢进车窗里，意思再明显不过：替我收着。

　　仰清也是佩服，当初说不抽就不抽，硬生生把烟就这么戒了，反而差点把他给逼得也要来两根才能找回一点精神气。

　　终于熬到了现在，天快黑，也意味着就快亮，今晚但愿吧。

　　“我进去看看，是许久未见了。”

　　大门口立着的那两个魁梧大汉见来人问了声好，他面容冷峻，只颔首示意。

　　这里是一处隐秘的私人山庄，里面的人在这四年间杳无音讯，没人能打探得到一点消息，当然也归功于灵家封锁消息的手段。

　　为了防止风声走漏，他们控制场面后就将里面的医护人员强制撤离。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盏灯还亮着，人进入这空荡荡的屋子里，竟生出了一种连呼吸都有回响的错觉。

　　房门大敞，灵听顺手搬了把椅子，往后一靠。

　　他翘腿坐着，眸光泛起冷意，将对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准确来说，床上那人并没有什么动作，今天看来还算是省心，只是要把天花板给盯出个洞，也没有发病。

　　“我就是问一句，那两条人命的事，你知不知情。”也不管现在的她听不听得懂，能不能开口，再不济就当自言自语。

　　“不知情，我可怜你，知情，其实也可怜，谁让你是我妹妹呢。”灵听冷笑一声。

　　他或许知道答案，只是没法相信，因为真相总是能突破人的想象。

　　听到“妹妹”两个字，灵桐的眼里有瞬间的烁动，本来麻木呆滞的脸上逐渐有了一丝裂纹。

　　不一会儿，那张弯起嘴角的脸上像是露出了獠牙，只听见她森冷的声音慢慢飘来：“当然，我默许。”

　　灵听了然，没什么好意外的，这才是灵桐，从小便如此。

　　从她进这个家门开始，明里暗里不知耍过多少心眼，小打小闹他懒得计较，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十几岁孩子的恨，和她的狠。

　　“看来你也有预感今天会是最后，不然怎么会清醒地看着将要发生什么。”

　　灵桐自高一那次遭遇之后便患上了癔症，平日里谁都不认识，疯癫起来见人就抓就咬，请来的护工换了一批又一批，偶尔清醒时便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

　　“把人都换走，然后呢？给了这些年的时间你还不是找不到证据，废物。”她嗤了一声。

　　若她是个男儿身，此生看灵听怕是连眼都不屑得抬。

　　她从小事事能做到最好，什么都比这个哥哥强，可在外人的眼里她不过是小三的女儿，说到继承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偏偏那死去的灵老爷子从不肯承认她的存在，自己还没开始争，这大多家业已经落到了灵听身上，甚至他临死前用尽手段剥夺她们母女作为灵家一份子的权力，凭什么？

　　凭他自小游戏人间，吊儿郎当，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凭什么同样是姓灵，她就只能是后来者居上。

　　凭什么，她是个女孩，又凭什么，那些噩运只降临在她身上！

　　灵听闻言并不恼：“我是找不到证据，所以现在等着证据自己找上门来。”

　　等灵桐回过味来，她猛地坐起，上下打量着他，不知真假。

　　这人话里云淡风轻：“他倒是会藏，从此销声匿迹，只不过我放出消息，灵家小女儿马上要被秘密送出国，可能永远不回这伤心之地，你说，他来不来。”

　　吱呀一声，短促而尖锐，床忽然晃动了一下，在这短暂的寂静之中格外突兀。

　　随即，只见灵桐双手抱头，先是惊声尖叫，随后发出怒嚎，撕心裂目：“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她朝灵听边爬边咒骂，双手弯曲成爪，要把眼前人活生生掐死才甘心。

　　只是一瞬间爆冲过后，她便因长时间肌肉无力而摔倒在一旁，灵听甚至没有躲避。

　　他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妹妹就算是爬，也要爬到他脚边，然后将他生吞活剥。

　　还有两米。

　　灵桐的头发凌乱四散，将整张脸包裹其中，发丝间的一双眼闪着凶恶的光，惊悚非常。

　　还有一米。

　　门外乍然传来不小的动静，有人的搏斗，还有物品碎裂的声响。

　　刹那间灵桐也止住了动作，侧耳，像是等一个不得已的结局。

　　一阵忙乱过后，整幢房子的灯，都亮了。

　　灵听眼里的光，亦然。

　　他将翘着的腿放下，随意理了理衣服下摆，没再看地上那具躯壳一眼，只留下一句：“不然还是继续疯吧，这样你就无需挂怀，他们的下场如何。”

　　暗夜正浓，漂浮的乌云转了个身，只遮住月亮的半张脸。等世界再次恢复静默，山庄的院子里有一个光脚的女孩，她正蹲在花丛边，长发几乎垂地，悄声道：

　　“嘘，你小声一点，他们来了。”

　　“那我再等等，你继续长大，嘘，安静，不许哭，再哭我弄死你。”

　　女孩像是听见什么，立马趴在地上，任花草淹没周身，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睁到最大，露出整片的眼白。

　　不出声，他们就找不到我。

　　她扭过头，死死瞪着那将开未开的骨朵儿：看见了吗？他们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