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赴祢》婴司

111、凡所爱我最爱你 但是不要忘

　　苏祢收整好便早早躺上了床，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是要住学校的研究生宿舍，但考虑到现在情况特殊，住寝室并不方便，之前便和云岐商量过，先不搬回学校。

　　云岐当然随她，直言没必要去和别人挤，苏祢没多说什么，这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些，即使想重新租个小的，现在也没精力折腾，以后再做别的打算。

　　幸好，研一的第一个学期大部分时间是在上课，还有时间能够自我支配。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翻了一个身，眼睛就算闭着也无济于事，初高中还有大学的每一次开学，注定不安稳，更别说现在怀了些别的心事。

　　她抱起自己的枕头，反正睡不着，不如去找悯儿说说话。

　　没想到路过客厅，这屋檐下还有人同样难眠。

　　一片昏暗中，电视虽开着但调成了静音，一道道冷白的光劈向他的脸，阴影之下，尽是淡薄。

　　他见拐角处依稀有个人影，直起了腰，还算坐得像样，叫了一句：“阿祢？”

　　苏祢此时竟有些做贼一样地心虚，含糊地“嗯”了一声。

　　“紧张，睡不着？”他倒是明了，听上去就像是在取笑：该不是明天又要去当小结巴。

　　等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转了半圈，苏祢还没吭气。

　　灵听一句话结束了沉默：“那就过来。”他边说着边挪了一挪。

　　苏祢不知他是何意，但脑子里想不出拒绝的话术，犹豫过后还是听话照做。

　　“如何？”她坐到了旁边的位置，询问道。

　　“躺着。”

　　“啊？”她脱口而出，没从冲击中找出头绪。

　　短短两字，倒也不是命令，只是在此时倒显得有些旖旎。

　　灵听拍了拍自己的腿，再次示意：“躺这儿。”

　　不用等明天，某人现在就开始结巴：“这......这是要做什么？”

　　灵听懒得再说，直接扶上她的肩膀，将人往沙发上放平。

　　还没等苏祢想起来挣扎，只觉左半边的脸颊一温，随即便紧贴上了一层布料，单薄而丝滑，布料之下的触感既柔软又紧实。

　　她终于反应过来，瞬间瞳孔震颤，温水也变沸，怀里的枕头就快要被勒得窒息。

　　正要出声，一双冰凉的手插进了发间，一下接一下，不轻不重。

　　这个场景是如此熟悉，只不过天翻地覆，彼此颠倒。

　　手指所经过的每一处就像是缓缓注入一股清冷的泉，那些属于夏夜的燥动与不安逐渐归于沉寂，热风已远去，唯有波纹漾散。

　　韩沐说，阿祢小时候便喜欢躺在妈妈的膝盖上，一闭眼便是半个下午，睡得比刚下的小猫崽子还要香。

　　他的阿妈，手里忙着针线活，时不时还要拿起蒲扇，再用帕子揩一揩女孩额头的细汗。

　　灵听留心手上的力气，不急不徐地按着，就像从前苏祢对自己那般。

　　她蜷着身子，慢慢闭上了眼，恍惚中仿佛又回到渡洄镇的古树下，那个梦里才能见的故乡，吾心常安之地。

　　不同的是，此时的她全无睡意。

　　“灵听，你是不是早就见过我哥？”

　　“不能说的秘密。”

　　“那我哥今天和你说了什么？”她不死心。

　　灵听想了想，这是个能说的——秘密。

　　“他说，我们阿祢是如此讨人喜爱的一个小孩儿，即使哥哥不在身边，也还会有别人来爱她，就算这些爱有的远隔了山海，她仍能凭着心中的温暖走到开阔的地带。他说，以后的阿祢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自由自在地呼吸，无需任何顾忌。但是不要忘了，在这些所有的爱里，他最爱你。”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平静说出口：“我知道，这个世上，韩沐最爱苏祢。”

　　这个能对苏祢言说的秘密，灵听当场便反驳了回去。

　　韩沐笑骂道：“好好好，都这会儿了你还要跟我争个高低，明天让苏祢来评评理，到底谁是她的最爱，谁又最爱她，就怕某人到时候颜面扫地。”

　　灵听也不嫌幼稚：“你看看你，什么都要跟我比，你一个人占了十五年，还不够？”

　　韩沐抄起床头放着的苹果就往他身上砸去，整套动作十分缓慢无力，灵听却也不躲。

　　“等下一个十五年满，她三十岁，我们正好打个平手，之后么，才算你赢。记住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别让她输。”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许久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好。”

　　其实灵听想说的是，十五年后，我输给你，也不是不行，谁让你是她最爱的哥哥。

　　四年前，苏家人的意思很明确，一针见血：“小听，放了阿祢吧，你若跟她在一起，她就会失去一切。”

　　“荒谬，少来道德绑架我。”

　　灵听和苏祢在一起，为什么不可以？如果她失去一切，那我就来当她的一切，只要她愿意。

　　这里的一切，如果包括爱，我最爱她，我来当她的爱人，最好的朋友，最爱她的父母，什么样的爱我都能给。

　　这里的一切，如果包括梦想和远大前程，她愿意，我就铺一条只有鲜花的路，她不愿意，我陪她上山下河，慢一点也可以。

　　什么放过她，让她活出自己的人生，狗屁。

　　凭什么，我不放。她人生里存在过的，没存在但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她何必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的只会是我，我害怕失去她，而已。

　　可这里的一切若是渡洄镇上和苏祢一起奔跑的少年。

　　苏祢不愿，我也不忍。

　　我从来没什么灵魂可言，可是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的灵魂是如此契合我这个人，以至于我想把她悄悄藏起来，她只是我的，从此我便也有了灵魂这种东西。

　　她是我全部的灵魂。

　　可是，我也害怕，若灵听和苏祢在一起后，那最恶毒的诅咒成真，我的灵魂就此死去。

　　韩沐，这次让你赢。

　　“你上班是这个方向？”

　　“有点怀念校园生活，去追忆一下往昔。”这大清早的，某人张口就编。

　　“没记错的话，你和我一样，刚毕业三个多月。”

　　“我大三开始就没怎么去学校，算是阔别已久。”

　　苏祢“哦”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她只知道止榕和灵听在大学里都是学的金融，这俩人一个中途休学，一个听起来也不怎么让人省心。

　　因着新生开学，学校自由出入，灵听就这么走在旁边，肩上半挎着苏祢的女款书包，上面还有个小白熊挂件。

　　“我背得动，你还给我。”

　　里面只有录取通知书和本科的毕业材料，苏祢早早将书包放在了玄关，没想到灵听十分自然地背起就出门，丝毫不觉别扭。

　　“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都这样，你忍一下。”

　　他只顾看路，全然不管迎面而来的一缕缕视线，或好奇打量，或胶着难移。

　　苏祢下一秒就要被这些目光盯出个好歹，急得都快说脏话：忍你个头啊！

　　一路的风景对苏祢来说已经不能再熟悉，于灵听而言却是新奇：“这湖不错，岛上建的塔也挺别致。”

　　“天黑之后的塔还会亮，远看着更美。”

　　“那个竹子搭的小平房又是什么？”他指着远处问。

　　“是我们学校的纪念品售卖处，外地来的游客会去买。”

　　“那等会儿结束之后你给我这个外地人买一些吧。”

　　纪念品，买一些，还不是一个。

　　“我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你自己掏钱。”真真裤兜比脸干净。

　　“这不叫工资，叫低保。”

　　等到把苏祢送到一幢楼下，灵听才将书包递到她手上：“去吧，听老师话，平时多和同学聊天，饿了吃困了睡，还有记得常去厕所。”

　　苏祢抬头看了看门口漆着的几个大字，没认错的话应该是研究生院，不是附小幼儿园，她抿嘴不语，只是好笑。

　　“如果没有意外，我当初应该就是这么送你去上大学的，兜兜转转也不算太迟。”

　　灵听突然正经起来，苏祢反而不敢看他。

　　“我这里报道完之后就马上回去。”她挥手。

　　“去吧。”他点头。

　　灵听拦了张随叫随停的校园观光车，司机问去哪幢楼他也说不上来，只是多付了几次钱，别人去哪他便跟着，大概四十分钟，算是将整个学校都逛了一遍。

　　出了校门便打张车直奔医院，飞机还有几个小时起飞，甚至离上次落地还没有满一个昼夜。

　　没曾想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声声嚎叫，听得人心肝也要颤两下。

　　韩沐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痛到满身大汗，咬牙切齿地哀求着：“医生......吗.啡......再给我点吗.啡......”

　　杨昱鸽站在一旁却束手无策，只能急红了眼，无人能够替他消解这种苦，现在无论说什么韩沐都听不进去。

　　“为什么还不死......疼啊......让我死啊......”每一个音节都被挤压着变了调，他持续不断地呻吟着。

　　灵听一进去就看见被子、枕头全散落在地，韩沐的腹部像一座山包一样股起，病号服的扣子甚至开着几个。

　　“你倒是想想办法啊！”灵听朝一旁的医生怒吼道。

　　“他已经注射过，但吗.啡的用量医院是有规定的。”

　　医生也无能为力，只能靠病人自己硬撑。

　　灵听死死捏着拳头，听着韩沐从哀求到咒骂，嘴里吐出了世间最狠毒的字眼，恨不得撕毁眼前的所有。

　　他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昱鸽用一只手捂住了眼，在这种撕心裂肺面前，哭得悄无声息。

　　最后，他再也骂不动，痛到昏迷，衣服床单全湿透，一切才逐渐偃息。

　　直到必须动身那一刻，灵听走近，看着那张睡梦中依旧神色痛苦的脸，一字一顿地：“起码，起码活到，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不允许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