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来日犹可欺可期 如果没有什 ...
-
淳于悯儿站在一旁,看见苏祢失控的样子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家里的堂姐结婚,她刚从隔壁市回来,才到苏祢家就看见只有云岐一个人。
得知来龙去脉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要出门,她回头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不去?”
云岐低声道:“不去打扰了,给他们多留一些时间吧。”
嘴上如此,实际原因只有自己清楚,心有所愧而已。
淳于不置可否,但仅凭当下的心意和判断——她正需要我,我得去。
前两月在苏家也算和苏弋接触过一段时间,只觉得这两兄妹的关系不远不近,甚至说得上客气,她更是从没见过苏祢会像现在这样崩溃,对着一个人毫无平日的风度。
淳于最终还是上前,手搭上了女孩的肩,只是叫了一声名字:“阿祢。”
她柔了语调,但接下来不知道怎么安慰才不算无力。
苏祢倔着不肯移开眼,盯着苏弋冷声道:“别出现在我哥面前,他不欠你。”
说完拉着淳于悯儿头也不回地向住院大楼走去。
两人到了病房外,才发现拎来的水果和鲜花被落在了原地,正大小眼相瞪,杨昱鸽从身后出现,手里正提着淳于带来的那些东西,她面色恢复如常,苏弋她早就见过,在苏祢来的前两天。
按理说这些来探望的人,无论是她熟悉还是陌生,韩沐面对着别人的善意时总是笑着道谢,唯独这一个,他脸上只有麻木,甚至没有心思多开口,唯一地,只是在对方临走前的轻蔑一笑:“你们以后休想再折磨她。”
虽说奇怪,但也没多问什么。
淳于悯儿来之前设想过最糟糕的场景,但当下思绪还是慢了一拍,她没问苏祢的哥哥还有多少时日,这个问题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
或许,是随时。
“我们阿祢身边幸好有你,她说起大学这四年,提得最多的就是你的名字。”韩沐刚醒,现在强撑着起来陪客人说一会儿话。
“想起那几年,我也庆幸是苏祢。”
她最怕复杂和麻烦,也讨厌有人比自己还聒噪,刚好苏祢和这两样都不沾边,甚至因为日子过得太舒坦,有过那么两次不像样的调侃:“我要是有个把儿,迟早娶你回家。”
苏祢总是嗔着给她一个不怎么白的白眼,就像是眼睛挠痒痒。
韩沐望向这个已经出落成小大人模样的女孩,似乎是透过眼前看向儿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闹腾的小泼猴。
“以前我总担心这丫头形单影只,现在看来,即使我不在身边,她依旧能凭自己收获一些真心。”
对于他来说,苏祢的每一次成长都像是一场阵痛,只不过这种痛有时在眼前,有时在天边。
第一次,从调皮无拘到敏感内敛,不过是一场雨季的时间,她懵懂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第二次,便是后来,可能是漫长的三年五载,可能是他伸不到手的时时刻刻。
“小时候我只有你一个朋友,现在没想到吧,某人不要太吃醋。”她明明正色,哥哥听起来却像是在撒娇。
韩沐打趣:“我承认,确实有些嫉妒,因为到现在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不公平。”
苏祢一个劲儿地往旁边瞅:“乱说,你当昱鸽不存在呢。”
只见刚才还嬉笑的脸,现在别了过去,有些不自在:“她不是。”
杨昱鸽不恼,但是看上去也不算开心。
淳于悯儿很识相地补了一句:“傻子,心上人不以朋友论处。”
苏祢抱歉:“口误,口误。”
现场那两个人脸红得像是一根枝桠上的双生苹果,红到了一处去。
“哥哥,我什么时候改口叫嫂子呀?”
昱鸽闷声不吭气。
韩沐回过神来,板着脸对苏祢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句家乡话,现场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苏祢的眼神表示这不是什么好话,对着她们解释道:“让我滚的意思。”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再看向外面时天已经黑透。
苏祢拉着悯儿出门:“明天再滚来看你。”
“晚点来,不然我还在睡觉,这几天像是怎么都睡不够。”韩沐摆手。
“你睡你的,我不出声。”
昱鸽转头,只见韩沐一脸宠溺又无奈的笑。
回去的路上,淳于悯儿小心地问:“阿祢,韩沐是不是故事里那只在河流中央的丑小鸭?”
苏祢想起来那个晚安童话,顿觉讽刺:“是的。”
只是现在,命运的洪流湍急到药石罔效,而救生索不过是他手里轻飘飘的一根头发丝,不足为道。
她眼底一黯,终于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回忆与眼前之人吐了个干净。
之前的苏祢还会有所顾忌,没什么好诉苦的,我只要遗忘,终有一天苦也能回甘。
事到如今,避无可避,忘无可忘,她只觉得下一秒就快要呕出一滩黄绿色的胆汁来,以至于不吐不快。
把回忆一次性清干净,人才有力气继续上路。
淳于悯儿大张的嘴就没闭上过,仿佛在听什么天书,再想到如今,一股恶寒成了燃烧的怒火,最终被浇熄,化为了一声叹。
她无言地牵过苏祢的手,用力到骨节凸起成了尖锐的凶器。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说道:“去日不可追,来日......”
淳于说不出来日犹可期的话,她甚至觉得期待这个词对当下的苏祢来说是一种残忍。
去日与来日,太阳每一天都照常升起,只能希望她每一天都当自己重新活一次,也将自己重新养一次,如果没有什么值得期待,那就期待“期待”这一词的到来。
云岐就在楼下等着她们,淳于悯儿再见到苏祢的未婚夫,想起之前羡慕地问:“你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将人据为己有的?”
苏祢还笑着说:“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不正当途径。”
如今回味,只觉胸闷,怎么都不得舒畅。
陆云岐将手里的还剩半截的烟头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丢,朝她走了过来。
苏祢有些意外,问道:“你这是......”
“没什么瘾,不碍事。”
她点点头,整个人累到不再想开口,准备上楼。
云岐看着那个疲惫孤单的背影,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一声。
“阿祢,你可怪我?”
这些年来危险的任务和训练不是没有,可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惶恐。
害怕正视那个显然的答案,害怕失去这个从不属于自己的女孩,更害怕这个女孩之后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苏祢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仔细想想,云岐做错了什么。
他的执着,等待,还有贪痴,是现在这一切的根源吗?
谁又知道呢?谁来承认呢?
没有意义,再说这些也没有一丁点的意义。
苏祢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平静诉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只要我哥活着,我能原谅这个世界上的任何。”
高悬的月亮依旧孤清,比周围的星子还要黯淡,唯一散落的光甚至不愿被人踩在脚下,只自顾与暗夜相拥而亡。
从窗外打进来的月光都似乎带上了幽幽鬼气,邢灯看到现在客厅坐着的那人,还是有些发怵,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就赶紧上楼,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毕竟在人家的屋檐下,自己就像那个米缸里的虫子。
上一次他和灵听也是不欢而散,不知道这次又要闹到什么地步。
那会儿刚放学,她十分有眼色地准备隐身,没想到楼梯都还没上完,灵安明就是存心要让人听到。
“你知道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怎么传的吗?你灵听,一个大男人,跟个未成年少女同居!灵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灵听倒是不以为意:“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灵安明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没有自己的妹妹吗?偏要领一个非亲非故的回来养着,看看你对她什么态度,对你的家人又是什么态度!”
灵听似是气笑:“家人?现在跟我说家人?别以为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灵桐废了想起你还有个儿子,这几年给点甜头就想着将来儿子能给你送终了?”
灵安明一下子被戳到痛处,事实就是灵家以后也只能指望这个儿子,这两年他已经退了一步又一步,尽力想缓和关系,没想到灵听几乎是得寸进尺。
即使如此,他还是强忍着怒意,良言劝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放在那孩子身上的关心分一些给你自己的亲妹妹,毕竟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家里住的房子那么多,随便选一个离学校近的让她住过去,省得外面再传出些不三不四的话来。”
“以前怎么没见你把关心分一些给叶宛和你的亲儿子,可笑。”
灵听懒得理,不耐烦地朝楼梯走去,边走边说:“以后你死了,灵家的东西都是我的,我要是没孩子,以后的东西都是她的,想想这些宝贝最后都落到个外姓人手里,是不是心疼死,你要是还想指望我,劝你以后对人放尊重点。”
灵安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气到后退两步,再摔进沙发里。
他大口喘气,捂着胸口,脸憋得通红:“你......你休想!我就算死了把这些钱都捐了,也不留给你这个不孝子!”
灵听无所谓:“你可以捐,反正老爷子把一半的家产留给了我,咱谁也别想把筷子伸到对方的碗里。”
邢灯房门就这么大剌剌开着,一个行李箱被拖出来放在地上。
“要送我走了吗?”她眼里含泪,吸着鼻涕,一副委屈样。
“考上大学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管,现在就老老实实待在我眼皮子底下,少给我惹事。”灵听冷着脸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邢灯“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灵听的衣角嚎得撕心裂肺;“我已经是孤儿了,我还能去哪儿......”
灵听缓缓拍着她的背,没再出声,任她发泄完。
孤儿,谁不是呢。
这次又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灵安明也不开灯,就这么阴恻恻地坐在一片黑暗中,一点动静都无,看得她汗毛直立。
门开,灵听终于回来了。
这段时间忙到只能在津市的房子里落脚,平时就算再奔波,他也不想待在那座城市。
还没等他开口,灵安明一个巴掌就甩到了灵听脸上,声音清脆响亮,在这诺大的房子里尤为刺耳。
“你就这么恨我?”他问得平静,嗓音却因极力压制而颤抖。
灵听正过脸,顶了顶腮,脸上似笑非笑:“我只跟那个女人有血仇,至于你么,自己好好想想,究竟做了什么担心我恨你。”
灵安明被他露骨的眼神盯得有一瞬间发虚,但想起现在的处境,周身都是煞气,双目猩红:“就算引豺狼入室,自毁基业也要置你父亲于死地吗?这公司也有你爷爷的心血,怎么能胳膊肘向外拐啊小畜生!”
他直视着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眼里却无半点胜利的喜悦。
灵安明年过半百,这几年更是因为子女鬓边全白,此时像是一只还未战就快要败走狼,面容憔悴颓丧不少,他打死也想不通,为什么是自己亲儿子递的刀。
刚收到的风声,他震惊之余,还是赶来想要相劝,趁还有生机,他们是亲父子啊,时过境迁,哪里会有隔夜仇。
灵听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却笑得十分瘆人。
“这只是第一步,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