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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笑到弯腰不跌倒 此时,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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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祢站在蓉大附属医院楼下时,忽然就笑了。
在一张张愁云惨淡的脸旁边,她毫无顾忌撕扯着嘴角的样子,真是可笑,又可恨。
原来,韩沐离她,只有两公里。这两公里,她走了足足七年。
前三年,故乡是一个地名,后四年,她的故乡,是一个人名。
流浪在远方的,不止苏祢,还有苏祢的故乡。
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像是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孩,过往的人频频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终于,深呼吸一口,她敲门,进入。
床上正阖眼半躺着的人随动静睁开了眼,他似乎并不意外,而是等待了很久,久到,等待已经成为一种姿态。
“你来啦。”他笑得平静,像是问候一位许久不见的老友。
一步一步,全身僵硬,像是光脚踏在没过膝的雪地里。苏祢慢慢向前,即使永远走不到他身边也可以,只要不是现在,医院。
她的故乡,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除了这里。
“怎么还带上了帽子?以前你最讨厌的,说是会把发型压乱。”她也跟着笑。
“现在没有发型啦。”韩沐隔着帽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只有青色的发碴。
苏祢仔细打量着这张脸,想找回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影子,他们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就算阔别至今,怎么可能是眼前?
眼前这人全身上下,只有一架骨头,外面裹了层薄纸,手上但凡用力一点似乎都能将这层皮扯破。脸颊凹陷到颧骨突出,甚至脸上淡紫的几根血管隐约能见。
她真想把这层皮扒开,看看里面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把我哥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藏去哪里了?
韩沐示意她将凳子搬上前:“别傻站着。”
她听话,坐到了床前。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他问。
“不知道欸,可能是无聊了吧,把我像小狗一样喊过来,逗两句,又让我回去了。”
苏祢心想,对,一定是这样。
韩沐嘴角的幅度顿时大了,只是一笑,唇上便开了口子,渗出血来。他抿了一下,无伤大雅。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苏祢出声打断,自顾着说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保研了。没想到吧,我还是咱家第一个研究生,小时候总说跟你比起来,我只是个小垃圾,怎么样,这次小垃圾可跑你前头去了,再不抓紧,以后就只能我勉为其难养你啦。”
韩沐也不急,耐心听着,垂目含笑,像是寺庙里的一座观音像。
苏祢懂事以后,话向来不多的。经常闷声不出气,遇上了什么分歧,他如同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气得人挠心挠肝。
“前段时间我大学里的朋友还陪我去了一趟韩国,看我喜欢的一支摇滚乐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到现场,我一会儿给你听他们的歌,但估摸着你也会嫌聒噪。”
她盯着自己的脚,仿佛一个小话痨,有说不完的话。
没人催她,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说到什么时候也都可以。
韩沐听她一件件平常小事说来,脑海中拼凑着属于她的轨迹,而他,就站在这条轨道旁边,随她前后。
正当苏祢说到大二刚进实验室的糗事时,有人进来了。
她回首一看,是个留着披肩长直发的女生,五官小巧精致,灵动非常。
“你就是阿祢吧?常听韩沐提起,我叫杨昱鸽。”
她先向苏祢伸出手,苏祢忙着站起来,两人短暂地打了个招呼。
随后,杨昱鸽很自然地接了一杯水,放到客人手里。
“昱鸽是我的大学同学。”韩沐介绍道。
她走到床前,强行将韩沐扶着躺下,嘴里念叨:“你看看自己的脸色,坐着等了半天,累也不知道张嘴。”
韩沐嘴上说着哪里累,但眉间的疲色难掩,他顺着力平躺在枕头上,又不忘对苏祢说:“刚进实验室,然后呢?”
苏祢看了眼表,已经快晚上九点。
“不早了,明天我再来讲给你听。”她站起来,准备动身离开。
“也行,那明天见。”韩沐朝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
苏祢前脚刚出去,杨昱鸽就开口:“怎么还拦着不让我送她?”
韩沐只剩最后一丝力气,他闭着眼,声音几乎听不清:“慢慢来,她认生。”
离这间房最远处的楼梯口,有位孕妇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要回自己的病房。
小女孩听到了什么,一下子受惊躲到母亲身后:“妈妈,这声音我好害怕。”
孕妇停顿一下,眼里流露着一些慈悲,摸了摸女儿的头:“囡囡不怕,这只是一个姐姐在诉说她的难过和思念,就像你小时候想外婆一样呀。”
小女孩懵懂地点了一下头,但还是紧紧抱着妈妈的手不放开,两人逐渐走远。
值班的护士正要交接,其中准备下班的那位提了一句:“刚才你没在,我半辈子没听过这么惨烈的哭声。”
医院么,就是泡在泪池里的地方,她工作多年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次乍一入耳,还是心酸了半分。
云岐就坐在客厅等着。
苏祢怎么回来的自己也不知道,完全是凭着本能,一双脚任它支配,眼前只有一片遮天蔽日的雾,风吹不散,更没有力气和心思去拨开。
两人之间,如隔山海,陆云岐远坐在另一头。
默,拆开看是一条黑色的犬,伏地而陪伴左右,它并不开口。此时的他便是如此,陪那人一同沉默。
关于韩家的事他向来不多过问,是还心存一丝侥幸。
当苏祢的软肋成了别人抵在她颈边的匕首,这把冷刃反射而出的光太刺眼,他只得将头偏向一边,无法再直面。
也只有如此,才能当自己问心无愧,不然又怎么站在清白的她身边。
可惜,从昨天起,这里再无太平日。
昨天苏弋刚从医院出来就敲了家里的门,意思也清楚,大概率是命数已定,无可挽留。
“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是你不让他见苏祢?”陆云岐很难形容对苏弋这个人的感觉,太复杂。
既看不上,又得睁大眼,否则一不留神,苏祢便被他裹挟着不见。
苏弋摇头:“没有,是他要求不留下一丁点痕迹,甚至连名字都改了,就是不同意见阿祢。”
至于怎么过的,苏家履行了当初的承诺,护他周全,也给了苏祢替他争来的一切,只是他不收,谁都无可奈何。
但凡是个有血性的汉子,估计都无法欣然接受,韩沐的这种做法陆云岐也能理解。
“病了多久?”
“肝癌,查出来应该也就一年前,但他谁都没说,是一个月前转到了蓉大附属院,消息才传到家里来的。”
苏弋停了停,声音沉了下去:“他也知道时日无多,没有再做任何晚期治疗。”
韩沐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很明确。
苏弋苦笑道:“有时候,我都想替苏祢对着老天骂一句。”
云岐瞥了对方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该骂的,又何止天呢?到底是谁下的手,谁又是帮凶,说不清。
第二天,苏祢早早便来,路上遇见了买着早餐上楼的杨昱鸽。
“昱鸽姐,早。”
“我读书的时候月份小,应该和你是同岁,叫我名字就好。”
“昱鸽,你和韩沐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怎么回事,苏祢再确认一次。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叫韩鑫,韩沐还是一年前说漏了嘴,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叫苏祢。”
杨昱鸽回想起大学第一天,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台下的同学盯着她不眨眼,唯独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自始至终都在看向窗外,奇怪的是,他的眼里却不见什么忧郁或者孤独,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一眼定终生,大抵如此。她安静地站在韩沐身后,转眼就到了今天。
要说有什么关系上的转变,其实并没有,唯独两件事,她算是个见证。
一是韩沐大一下学期那年,家逢剧变,得知后她跟学校请了假,坐车到了渡洄镇上,一路问一路找到了韩沐家。
这第二件,便是现在,自己又跟着到了蓉城。
韩沐起初是不同意的,不知道给了多少冷脸,奈何她就不往心里去,像极了一副狗皮膏药,渐渐地,韩沐也闹不动了,只说随她。
“这些年,我哥他是怎么过来的呢?”苏祢不知还能问谁。
“大一刚开始还好,后来消沉了一段时间,怎么都找不见,等再出现的时候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他什么事都要去争个第一,但他也争得到,就这么到了毕业,找的工作很好,可惜那时我们都还没转正,就查出了肝癌,晚期。”
杨昱鸽发现再回忆起这段青春时,他们之间仍旧是沉默占据了大多数时刻。
可谁又规定,爱一个人,就必须喋喋不休呢?
她一侧头,就看见苏祢眼角滑落的一颗流星。
杨昱鸽别开脸去,琥珀色的瞳仁中间晃出了一圈圈涟漪:“他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就怕这个妹妹掉珍珠,你一哭他就没办法。”
昱鸽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韩沐,他所害怕的又多了一样。
苏祢抬手,往脸颊上随意一抹:“好,那就笑吧,哈哈哈。”
这一路走来,一想到你,我就能吃,能跳,跌倒还能站起来跑,天塌下来我都能扯着做一床被子,不就是笑吗,这有什么难的。
此时,她们一个笑到哭不出来,一个哭到笑不出来。
如果可以,愿此天地间,无此笑与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