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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耳赴祢一切为你 原来,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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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门外走廊的灯却一直未亮,苏祢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提示。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给淳于悯儿打字道:“人已经走了,让他回来吧。”
等了半天,仍旧没有回复。
她不禁忖度,自己是不是真伤到了人。
苏祢也是今天亲眼看见才知道,灵听和苏弋居然走到这一步,按照灵听的性子,要是厌憎,一贯如此,有我没他。
若尚念着儿时的情分,还想勉强维持的最好方式,就是别出现在我眼前。
至于为什么成了今天的局面,她刚才后知后觉,又觉得不应该,何必往自己脸上贴这么大一块金。
但若非如此,他们从开裆裤而起的情谊,又是为何生了怨隙?
人陷入沉思,那颗心如同挂在高原上的一眼湖,好不容易恢复静谧,此时风起浪白,一叶孤舟在湖心惊惶,又彷徨。
她左右摇了摇头,这怨憎会的苦,何必替我自讨苦吃。
我懦弱着拿不起的爱恨,你何必替我放不下呢?
就在那艘明灭的孤舟将要被浪打翻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她循着声找到了杂物间里去,原本这间房里空荡荡,但对面开始装修,一些主人要留着的东西便临时放了进去,塞得满当。
刚走近,便瞧见两大个箱子摔落在地,应该是堆放得太高,意外掉了下来。
她蹲下便把纸箱扶正,散落的东西一件件往里拾。
意外的一眼,苏祢的目光便被牢牢吸引,她停下动作,迟疑了。
最终,还是不由得她,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此刻正躺在自己的掌心。
思绪一瞬间放空,人甚至忘了如何呼吸。
那是被装裱在细框里的一张画,纸张稍显陈旧,无甚奇特,技法略微稚嫩,若懂行的人一看,想必也会大叹败笔。
画的角度倒还算得上奇特,是一个门缝,人的视线跟着,朝那罅隙里游移。
从那缝隙里望去,一片黑白光影之中,是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梳起的马尾有些松散,蝴蝶骨在贴身的长袖里隐约,没人知道她正面对着什么。
少女紧握一拳,将手背在身后。
她的脊背挺得僵直,瘦骨里,却宛若奔跑着一头小兽。
画的右下角,苏祢久久凝视,有龙飞凤舞几个小字,笔迹熟悉:
“2007年,All for me。”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门缝里的女孩究竟在做什么。
灵听却清楚。
那是2007年,5月17日,离灵听的成年,还有4天。
一个孩子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替他以命相搏。为了他,明明颤抖,却还要装作胆大包天,威胁着就算整个灵家覆灭,换灵听一笑,也未尝不可。
门外,少年靠着墙,字字句句,入耳,又走进了心里的一亩田。
推门而入,女孩终于回过头来,他没在意周围任何,只是一句:“阿祢,走吧。”
最后,两手相握,二人夜奔。
如果知道后来你会离开,那一晚,我一定不嫌夜黑风高,小石子磨脚,我一定拉着你,汗水粘腻也不松手,我们一直狂奔而去,跑到天涯和海角,不要被找到。
苏祢随着这道“目光”,看向十七岁的自己。
时至今日,载沉载浮,原来再多的难舍和舍得,最后都不得不舍。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谁又能跳脱得出这天圆地方。
她慢慢收回了理智,将手上的东西重新放进纸箱。
却没想到,这下面,还压着个一模一样的裱框。
看都看了,她也不在乎,还有什么是需要自己永远不必知晓的。
裱框里,仍然是一幅画。
她从背面翻过来,只见画布上,被诺大的一只眼睛占据。
眼眸之外,是纸张干净的惨白,眼睫根根分明,睑下厚重阴影。
一片眼白之间,却嵌了个彩色的瞳孔,映出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那个瞳孔里,只有一个人仰起的侧脸,她的头发披落在肩,就连吹过发间的风也轻柔,笑也温柔。
细看着,这双眸子里,藏了一把温柔的小刀。
这便是他眼中的万千世界,一人抵万千。黑白之中,唯有她是万紫千红。
画的右下角,还是不变的字迹两行:
“2008年,All for mi。”
“十八岁,生日快乐,我的苏祢。”
瞬间,一些来自过去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
“我只画我眼里的宇宙,山月蜉蝣,草木泥虾,哪一样都比人来得干净。”
“灵听,今年生日,我可以要一个生日礼物吗?”
明知来不及,明知他或许并不会动笔,但还是说出口,就当是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一个她永远收不到的礼物:“能画一个我吗?”
她耳膜里的轰鸣声渐次放大,食指无意识蜷曲,血管里奔涌的血潮突然凝滞,连心跳都变成了钝器,一下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腔。
原来,这些年,苏祢藏在心间最隐晦的坚持,都化成了纸上的一个名字。
All for me,一切都是为了我。
All for mi,一切都是为了苏祢。
钥匙一开,玄关处窸窣,有人回来了。
苏祢颤抖着将所有悄然复原,退出房间。
那个人站在面前,却别扭着将头转向一边,侧脸棱角分明,褪去平日工作时的厉色,身上是一件再寻常慵懒不过的宽松小熊T恤,一眼少年。
灵听,这些天我竟未有勇气细瞧,你,有好好长大吗?
现在看来,脸颊上的肉,似乎回来了一点点。
他就这么站着,也不说话,也不看向她。
苏祢先出声,涩然道:“不想见他,我们以后就不见了,可以吗?”
灵听重新控制那道目光拐了个弯,回到她身上,这才缓了神色,不过,他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你们去哪儿了?”她又问。
淳于悯儿往沙发上一趟,累个半死:“闲来无事,带他绕着我们学校逛了一圈。”
苏祢她们这个校区,以占地面积大、历史悠久而闻名,有些到蓉城的旅客,也会把这学校当作一个景点来打卡。
怪不得,看来确实走了不少路。
“那早点休息吧。”
苏祢没说,明天是她最后一天去上班,接下来得准备开学的事情。
人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丝毫无睡意,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缝,有个人探头探脑:“我进来咯。”
她十分自然地往旁边挪出了地,淳于钻进了被窝。
两人平躺,却一时无话。
最后苏祢忍不住:“你不问问,为什么今天是那样的场面?”
淳于悯儿想了想,咳嗽一声:“那啥,灵听路上讲了一些。”
“他这会儿倒是坦诚,说来听听。”
这个故事太长,灵听并没有从头开始回忆的心情,淳于听起来只觉得前言不搭后语,但总归是记住了一句:“因为苏弋是苏祢的哥哥,所以不想见。”
他是如此坦诚,原因只有一个,苏祢。
淳于释然地笑了,哦,如果是苏祢,好像是可以。
她翻了个身,将手搭在苏祢的腰上,头亲昵地蹭了过去:“晚安妈妈。”
清晨,天还没亮,灵听接了个电话,起来便在客厅里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苏祢收拾好,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过来。
苏祢疑惑地看向他:“不出门吗?”
灵听的声音遥远地仿佛天外传来,几乎不可闻:“我走了。”
她先是一楞,再反应过来时,心想人最怕的就是某件下一秒就会消逝的事情成了一种习惯。
这种习以为常,简直可怕。
“好。”
这声好字,就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眼里怒意似要将人吞没,几乎后槽牙咬碎:
“苏祢,你但凡肯给我点少得可怜的信任,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说出这个好字,当年更不会,一声不响就离开。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可考虑过我半分?可想过,即使我无能无力,但拼了这条命总是能搏得一丝生机,你没有,你毫不犹豫地放弃我,就像甩掉了一个拖累,一条跟在你后面担心它随时发疯咬人的狗。”
苏祢闭上眼,许久,心杂乱跳动,最后被绑着沉底。
开口时如鲠在喉:“灵听,我不需要你拼命,好好活着就可以。”
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我曾像爱自己一样爱惜你的生命,不是为了让你拿命去换,去拼,去搏,去赌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可能性。
“一路平安,一直平安。”苏祢笑,脸上温和无忧。
灵听静静地看了她一分钟,转身前:
“苏祢,我祝你一个人快乐。”
但是:“两个人,休想幸福。”
少女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祝福或诅咒,她都接受。
最后一天,苏祢本想有始有终,好好将工作做好,奈何却心不在焉,连戴周璇都看出了她的异常。
“怎么?舍不得我?”她打趣着开口。
“是呀,真舍不得。”她落寞着神情。
“好好读书,希望未来有一天,我们不再相见,我是说作为同事。”
戴周璇心里其实羡慕,苏祢还能继续求学,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只是暂时。
“你也要,加油。”她握住了对方的手。
“当然,我准备考研啦。”路还长,就这么一直被生活磋磨,不像样。
“好,等你。”要不是她没什么好运,只想再分走一些,给这位短暂周璇在身边,心像天使一样美丽的女孩。
苏祢刚走出酒店,却是恍惚,再也没有一个手插着兜,在路旁的石阶上无聊得晃荡着一条腿的身影。
她匆匆收回了目光,朝地铁站走去。
最后一天,本该是为过去画一个句号,再期待着迎来下一阶段的生活,苏祢只觉步履沉沉,走得越来越慢。
上了地铁,依旧是人满为患,挤得东倒西歪,最后被逼到了一个角落,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
眼前都是人,空气污浊,她渐渐喘不上气,只得大口用嘴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濒死的一条鱼。旁边的人惊讶地看向她,又悄悄往四周退后了半步。
苏祢置若罔闻,再不呼吸,她真的坚持不下去。
终于,出了地铁口,人流朝四面八方去,她走在自己的路上,却不觉轻松,走着走着,人再也走不动。
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双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力将她扶起,站好。
好久未见,这几个星期连电话也打得少,估计又是出什么任务,也正常。
不知道他在苏祢身后跟了多久,是上地铁之前,还是下地铁之后。
他话里难掩落寞,一字一句:“阿祢,还是不快乐吗?”
云岐当然知道,苏祢身边来了谁,又走了谁。
他不闻不问,是给苏祢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再留她在身边的机会。
他想,对苏祢而言,自己会不会,是那个万一呢?
万一,她没走,她是真心愿意留在我身边呢?
万一,时间再久一些,苏祢能爱我一点呢?
只是现在,那个万一,还没来。
苏祢眼前没有聚焦,只是脱口:“不快乐。”
简白心迹,无需遮掩。
他出现不久,我就知道,十五岁后为数不多的的快乐终将再未来偿还。他早已带走了一切,甚至,是你眼前的这个苏祢。从此,快乐与她无关,灵听与她无关。
人人都说,忘了吧。像远行的人忘掉原乡,像戈壁白杨旁的姑娘忘却清都山水郎,可是,我怎么敢忘呢?
没有灵听的未来,我孱弱至此,又怎能抵达,愿求无碍。
或许有一天,有这么一个人,他善良温情,足够爱我,誓将我护再身后,免我苦厄,去我辛劳,我会是一个好妻子。只是他不叫灵听,而那些欢喜感动,都是徒劳。
如果人生按下某个倒退键,便能选择从某个时刻开始,是不是就可以沿着设定好的结局,无波无澜地走下去。如果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步一步,将我推向你,不带一丝心慈,我想回到很多年前,对那个小小无邪的女孩说:“平平庸庸,选一人终老,把一生的时光留在这个小镇,也是极好的,你与灵家那个,虽有缘相识,却无缘为伴,万不可,将这一片痴心葬送于无始终的轮回,一定,切记。”
只是啊,天意弄人,千万结,千万劫。
陆云岐双手捏着她的肩,逐渐用力,却又害怕她疼,于是垂下了手,紧握成拳。
最终,他将女孩狠狠抱在怀中,像是揉碎了血肉,便能与自己融为一体。
苏祢抬手,回抱着云岐,只是无力,无力到现在非得寻一个依靠,才能让自己不灭不倒。
“走吧,回家。”苏祢糯着声音,该回家了。
云岐摇摇头,眼尾通红,有了一些水迹。
他只想这么抱住她,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不见,而自己贪恋这份温度,执念这张很多年前就出现在脑海中的一张脸。
他怎么甘心放手,又怎么舍得。
“阿祢,就再让我抱一会儿吧。”他哑着嗓子。
女孩静止在原地,随着他。只是此时,连拥抱都充满了悲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电话打破了此时的沉寂。
苏祢从包中拿出手机,放在耳边,只那一个刹那,全身血凉,她不知道是该快乐,还是悲伤。
“韩小灶,来看我一眼,想你了。”
渡洄镇上,有一户最普通不过的人家,男主人是一名教书匠,女主人是镇上有名的裁缝。
家里有一双子女,兄妹不同姓,倒也正常,一个随父,一个随母便罢了,奇怪的是,小女儿既不随父,也不随母,她不知道随了哪家的族谱,姓苏。
哥哥叫韩沐,小时候也迷惑,为什么我的妹妹不跟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同姓。
后来,懂事了,他也恨惨了这个苏字。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嚷嚷着要给妹妹改名字,又哭又闹,被爸爸收拾得惨烈。
他却未放弃,左思右想。
韩沐,沐一字,五行中占了木和水,往下,剩火和土。
他的妹妹,叫韩小灶。就这么定了。
这才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