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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听者耳也现残月 既是邻居, ...

  •   一整夜,窗外从万籁俱寂到人声渐沸,苏祢听着时间流逝,最后提前按了闹钟,再如往常一般出门。

      走到街上的一瞬间,环卫工人扫地的笤帚,自行车转动的铰链,甚至前方路人匆忙的脚步,那些曾经习以为常到忽略的声响,此时如排山倒海一般朝她扑来。她的耳从未如此敏锐。

      甚至,入耳的所有信号都像被无限放大,轻易便能惹得人心烦意乱,她就快要忍受不了这样的聒噪,于是拿出了耳机。

      手指不经意触碰的刹那,苏祢习惯性地揪了一下耳垂,手却迟迟未放下。

      它隐约在发烫,像一弯烧红了的月亮。

      可是另一个月亮呢?

      它除了散发着惨淡的夜光,就连自己,也破败得不像样。

      灵听,听者,耳也,没了半只耳朵的灵听,又该叫什么呢?

      当日江秭枫坠亡,楼层不高,后脑却摔到了石桌上,灵听没能拉住,随着她一起跌落。

      万幸的是,他头偏了五厘米,右耳撞到桌沿,耳尖往下如同被一刀斩去,血洇了半边身,痛到人一瞬间失去知觉。

      后来伤口还没好全就感染发炎,又被邢灯叫救护车送进医院。

      这些天,他的头发长了却并未修理,随它乱糟糟,也恰好能挡住那一道颤动的目光。

      也就是昨晚那一个瞬间,没注意露出了残缺的一角。

      黑暗中,苏祢哭着看他笑,他笑着看她哭,到底谁更矜恤那一份完整,谁又更在意血涌而出的疼。

      “就这么作践自己,是吗?”苏祢咬牙,沉声。

      灵听并未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原地是她身旁。

      “想死就去,去陪她,别死在我面前。”

      说完,她立马转身,再多停留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现在的自己,已经足够不堪。

      就像她的人生。

      前脚刚迈出去第一步,后一秒,再也挣脱不了,一个禁锢的怀抱。

      时间的长河停留于此刻,苏祢被环绕在脖颈的手臂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呆滞着,恍若无力到丧失挣扎的意念。

      身后,是一次次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的脸就抵在自己的耳边,一呼一吸,像一根白羽悠悠地挠。

      苏祢的耳朵很快烧了起来,然后是一整张脸,最后,一整个十五岁至今的青春回忆,都烧得滚烫张扬,那漫天火光,照亮了这一路连月亮都不曾升起的无边暗夜。烧一个我,亮一个我。

      最后,红一个我。

      “阿祢......阿祢......阿祢。”灵听慢慢地,一字一句,轻声唤着,像是第一次学着叫这个名字。

      曾经,每天叫无数遍,“阿祢”这两个字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就像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她就在左右,在每一个眨眼的瞬间。

      可是有一天,再一眨眼,“阿祢”便无处可寻,他也再开不了口。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因那一眼的疏忽而丢失的孩子,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带你回家呢?

      灵听他在意谁,谁就苦厄缠身,就连小时候的生死之交,那个用尽全力拉住他手的朋友,也没能逃过因他而起的诅咒。

      到底,怎样才是个尽头。

      苏祢的侧脸,划过一道更为滚烫的弧,她清晰地感受着,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不由地,连带着自己眼眶更热。

      片刻后,鼻音浓重,她却如水般淡然:

      “灵听,破碎又有什么关系,揉碎再展开,褶皱无数,你还是最漂亮的那张纸。”

      傍晚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实话面对这样的场景苏祢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妈妈你回来了!”淳于悯儿肚子已经快要开始狗吠,因着旁边这人又有点难为情,只得勉力绷住。

      对方松了一口气,提着饭菜晃了晃,示意她准备开动。

      这一嗓子给灵听喊得头皮发麻,他怀疑着发声:“妈,妈?”

      苏祢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属实是有点忘我,于是佯装着斥了一句:“好好的,别乱叫。”

      “这又是什么逐渐突破道德边界的称谓。”灵听走近,在饭桌前坐了下来。

      “这有什么,少见多怪了吧。”淳于嫌解释起来麻烦,索性将问题归咎于别人身上。

      “是我孤陋寡闻了,起码鞠仰清不会叫我爸爸。”他挑眉道。

      话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怎么感觉这声“爸爸”他听过,真熟悉,想起来能暗爽小半天。

      反应过来,原来这里也有隐形的性别刻板印象。

      这声“妈妈”,怎么听都不太顺耳。

      淳于帮忙摆盘和布置,今天难得白天能见到灵听,两人下午无事还闲聊了一会儿。

      但是,她总是不自觉,成了被老师抽查的学生,紧张到语无伦次。

      灵听的存在,她很难平常心看待,光是靠近,就已经快呼吸不上来。

      “怎么不跟着去打理生意了?”这个屋子里,每天出门上班的只有一个。

      “不喜欢,好没意思。”

      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想不通,明明两个人同岁,为什么灵听工作时行事雷厉风行,尤其还是甲方,而她还只能跟在长辈后面手忙脚乱。

      这样真的显得自己很幼稚可笑。显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更远了。

      只是她不知道,灵听自大一入学,非必要的课不去,平时待得最久的地方,不是学校,是公司,即使公司总部还在隔壁市。

      灵听一边嘴角微扬:“是挺没意思,我也不喜欢。”

      “啊?我没看出来。”

      不喜欢也能做到最好,有些人是这样的。

      “即使讨厌,但不得不去做,你还好,可以有选择的余地。”

      淳于属实吃惊,心想你有这样的背景,怎么可能存在“不得不”这种情况。

      不过她还是停止了自己无端的猜想,回道:“父母之下,这余地,也不算多。”

      灵听笑了,还有余地,就已足够幸运。有的人,父母之下,是陷阱,是绝境。

      淳于性格算是外向,但只要在这人面前,便不擅长没话找话,中间一段长长的冷场。

      就在以为该散场时,灵听的声音听起来是那般平静无涟漪,远淡到她不自觉想靠近,再听得更清。

      “苏祢,平时还好吗?”

      淳于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你说哪方面的好不好?”

      他想了想:“平时,哭笑哪个更多?”

      淳于听到这,已经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她打量着对方,对方却只盯着地板看。

      仔细回忆一番,还是答道:“当然笑啊,阿祢情绪那么稳定,我很少见她生气,几乎没见过她哭。”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苏祢从来没急过眼,她印象中。

      灵听点头,“嗯”了一声。

      淳于忍不住想问些什么,对方又开口:“她一个人在外漂泊,谢谢你。”

      纵使再迟钝,也该回过味了,她顿时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无穷的问号:“你和苏祢,究竟是什么关系?”

      灵听这才看向她,淡淡地笑着,这样的笑已是极难得:“邻居,女儿。”

      既是邻居,也是女儿。

      邻居流落他乡,女儿漂泊在外。

      但幸好,笑比哭多。

      遗忘一道伤口的方式,可能是增添一道新伤口。新鲜的肉绽血涌以及当下的刺痛让人不得已放过那道旧疤痕。

      如果非得有一个人要承受,他想苏祢的离开是那道新伤。

      她是别人的伤口,而她身上不见伤痕,平安能笑,最好。

      苏祢没想到,正是大清早,应该还在睡觉的人,此时却站在门口,等自己出门。

      “你这是要去哪儿?”她问。

      “上班啊,跟你一起,走吧。”

      路上,苏祢问了一嘴:“昨晚到现在没睡吗?”

      灵听摇头:“十二点就睡了,难得睡了一个整觉。”

      走到地铁口,苏祢示意自己到了,问他是要坐几号线,灵听只说自己跟着她就行。

      苏祢:“哈?”

      他无比淡定:“我俩一个地方上班,你忘了。”

      苏祢因实在震惊,不受控制地眨巴着眼,随后抿了抿唇。

      她以为,酒店的事,没有然后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车厢里无人说话,早起的上班族一脸倦色,魂儿还留在家里的被窝。

      渐渐,一具具干瘪的躯壳填满了整个车厢,每一个人的终点站其实都相同,目的地即是墓地,他们去上班,实际上是为自己失去的自由上坟。

      座位越来越少,人人都想能有一时半会儿的歇息,苏祢旁边是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因太过肥硕一个人占据了将近两个座位。

      偏偏他又大剌剌岔开腿,苏祢不停被挤向一旁,如果是平时,她站起来就好,可是现在面前无一处可下脚。

      实在控制不了,慢慢地,离灵听越来越近,随后,贴得越来越紧。

      裤腿处,汗越发越多,整个大腿外侧就像是被放架在火上烤,连带着额上都渗出细汗。

      尤其,能感受到另一个人身上,同样灼人。

      全身都在用力,就连地上的脚都在尽力抓牢。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灵听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上一拉。

      苏祢平移着换到了他原本的座位,赶紧顺势抓住了尽头处的栏杆。

      他随后艰难地在苏祢和那个男人之间找缝隙坐下。

      好歹有扶手能依靠,苏祢朝边上一点点挤着,就算快要缩成一团,也终于能畅快呼吸两口。

      灵听轻咳了一声,喉头滚动两下,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血液似乎都涌向耳尖,他刚要伸手,想起了什么,刚抬到耳畔的胳膊又放下了,双手抱在胸前。

      再坐五站,两人下车,她总算舒了口气。

      一前一后,苏祢进了酒店直奔楼上,灵听则是站在一楼前台。

      他本想开个房间,坐一次地铁也是累人,先睡个回笼觉再说。

      没想到前台认识他,立马就要联系赵总,他迅速拦下:

      “不是公事,不用声张,我只是开间房休息一下。”

      这一休息,就到了下午五点半,中途还叫客房服务送了餐。

      他就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夕阳渐落,没多久,就等到了来人。

      “走,下班回家。”

      一连半个月,苏祢当天只要是来酒店,灵听都会同她一路。

      有时路过市场就买两个菜,或者学校门口的饭店里打包了带回家,再喊上淳于一起。

      饭后,简单收拾一下,就打开电脑写材料。

      这样的日子平淡无味,循环往复,就像平常人家里,一双父母按时出门工作,挣钱养家里那个只会张嘴要吃饭的孩子。

      唯独一次,中午,苏祢在楼梯里碰见相熟的服务生送东西上楼,便打了个招呼。

      对方随口一提:“这位灵总也是奇怪,上次来么不住酒店,这次来,只住个白天,晚上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祢应和了一声,是啊,这人怎么回事。

      下午五点二十五,灵听按时起床,刚打开房门。

      “走吧,下班,回家。”

      这次换苏祢等在门口,中间两个字特意加强了语气,还带上一些咬牙切齿。

      原来我辛苦打工,算是为了某个人卖命,拿着微薄的薪水,还得将这个人照顾得有个人样。

      天爷呢,要不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灵听揉揉鼻子,跟在人后面,一前一后,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当晚,灵听主动要求下楼丢垃圾,也是稀奇。

      苏祢这边刚把地拖完,门铃响了,这回来得真是时候。

      “自己的脚印自己擦。”她说着便将门推开,手上还拿着拖把。

      话刚说完,却是一愣。

      现实,回到了最真实的现实,没有那一层蒙住眼睛的霓虹,原来灰白才是人生常态。

      苏祢,你到底在肖想什么?

      “先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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