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柳重水

40、罪臣 “天子无情

　　第四十章

　　被人拒之门外的尴尬，徐砚不是没有经历过。离开徐府后娘带着他在街上流浪过一段日子，娘的精神状态不好，菖蒲又是个小姑娘，他常常是乞讨的主力。他被人推搡过，被人骂过打过，无尽狼狈。可也没有哪一次如同此时一般难以忍受。

　　徐砚知道，他难以忍受的不是所谓看客，而是对他视而不见的小檀。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天，徐砚好不容易收拾齐整去上朝，在大朝会上，他被人举众弹劾，景德帝看着御史台呈上来的十条罪状，罕见的黑了脸。

　　“臣状告刑部尚书徐大人，嫡母去世，嫡兄新丧，徐大人留恋权势未曾丁忧；巡按期间，勒索受贿，欺上瞒下，百姓血书鸣冤，罄竹难书。此不忠不孝之人，吾等耻与为伍，还请陛下严惩不贷。”

　　“臣等附议。”

　　一场大朝会闹哄哄的，徐砚位居前列，是罕见的年轻。他任人指着鼻子痛骂，挺拔如松，不卑不亢地等着景德帝裁决。

　　景德帝捏了捏眉心，沉默半响，最终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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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相国寺，小檀虔诚的跪拜在佛像前，为自己未出世的宝宝祈福。

　　高坐的佛宝相庄严，小檀想起娘，嘴角含笑。

　　原本怀淑长公主是要陪她过来的，但是宗人府筹谋着为新帝下个月贺寿，怀淑长公主如今也是长辈，不能缺席。她恢复身份后，怀淑长公主很是自责，几乎和她形影不离，怕再失去这个女儿。

　　怀淑长公主接受小檀是自己的女儿时很是痛苦，当三法司把朱氏的罪证一一呈现的时候，铁证如山，她很快就接受了，而她的痛苦源自于小檀。小檀是家生子，她几乎是看着小檀长大，也正因为此，她见过小檀受苦受罪的每一个样子，她每当想起半大的小檀垫着脚站在灶台的样子，都要泪流满面。

　　若是别人的女儿，她要称赞一句了不起，可小檀是她的女儿啊，在还未出生就被她憧憬计划如何爱着的女儿，却受了那么多的苦！

　　她恨上朱氏，恨上赵晞，理所应当的恨上徐砚。

　　小檀想起娘亲的话，“你和离的好，要是不和离的话我就要去告御状去让圣旨休了徐砚。你别听什么女子不二嫁的惑众妖言，你要想再嫁，娘就把你风风光光嫁了，你要不愿意，你想要养多少个面首就养多少个面首，对了，我这里有一本大周美男册，你要不要选选？”

　　小檀噗嗤笑了，见主持侧目，端正了神情给佛祖告罪。

　　祈福完，大相国寺的素斋名闻天下，小檀听着春雨滴答，欣赏着新生的绿意用完了素斋。

　　等雨停，雨却喋喋不休。

　　眼见天色愈来愈暗，再不走就要留宿，娘亲会担忧的。索性雨连绵却不大，小檀决定返程。

　　山寺外，早已有人久久等候。

　　张决撑着一把伞，眺望着起伏的绿意。听闻脚步声，他回头：“姐！”

　　小檀惊讶：“你怎么来了？”

　　张决快走几步，不动声色地想挤开山青，可没想到山青人小力气大，秤砣一样丝毫未动。

　　张决：……

　　小檀觉得他委屈巴巴的样子好笑，不禁摇摇头，两人并肩上了马车。

　　“素斋好吃吗？”张决兴致勃勃地问。

　　“凉拌素丁还不错。”小檀孕期胃口不好，以往她喜欢咸鲜口，如今却难以捉摸，昨天爱甜的，今天就喜欢酸的，一天一个变化。

　　张决点头：“要不是今天当值，我也来尝尝。不过你怀着孩子，却还那么瘦，能行吗？”

　　怀孕以来，小檀只有脸上长了点肉，四肢还是纤细，娘亲给她请了很多有经验的医女嬷嬷，她不胡吃海喝也能保障营养的摄入。

　　张决年纪小，很是跳脱，一会就说起了当值时候的趣事。

　　马车的轿厢并没有管严实，斜风细雨偷偷溜进来，像个俏皮的小鬼头。

　　“姐。”张决犹犹豫豫。

　　有些心不在焉的小檀回神：“怎么了？”

　　“他、就是徐……他被禁足了。很多人弹劾他，陛下很生气，禁军里面都说什么‘良弓藏……走狗烹’，说徐砚他要完了。”

　　小檀端起茶盏的手一顿，她知道徐砚前往北地的任务，诤司也有自己的情报通道，他在北地大刀阔斧地去抓贪腐，像是不要命一般，诤司接到徐砚秘密送回来的情报后立即转呈给景德帝，她以为他没什么危险了，难不成真的是“天子无情，所以待功臣者甚薄”？

　　张决见她皱眉，心里漫起酸涩。

　　突然地，行走的马车停了。

　　山青在外面说道：“主子，路上有一个死人！”

　　小檀推开车门，暮色早已经悄悄逼近，雨仍旧缠缠绵绵。宽阔的路面有打斗的痕迹，路中央躺着一个人，若不是山青眼神好，马蹄就要踏上去。

　　“去看看。”小檀吩咐随行的侍卫。

　　侍卫领命而去，遥遥地喊道：“有气息，还活着！”

　　“哎？这不是徐大人吗？”

　　徐大人何许人也，大周最年轻的刑部尚书，随景德帝筹谋天下后功高盖主被抛弃的苦命人，明明被禁足却不知为何被追杀到城外若不是遇到前妻就嘎巴过去的倒霉蛋是也。

　　小檀看着被拖上马车的徐砚，他失血失温脸上尽是苍白，她冷眼看着，最终吩咐道：“回府。”

　　鉴于怀淑长公主的新规，他们去了小檀的府邸。安国公主府是小檀被敕封时景德帝赏赐的，三进的房院不算大，但地段很好，她时不时上朝能晚起个一刻钟。

　　隔着跳跃的烛光，小檀看着大夫给徐砚诊脉。

　　大夫给徐砚脱衣，小檀没有避讳，她看着原本就遍体鳞伤的徐砚身上又增添了很多新疤痕，最严重的腹部裹着的伤口，到现在还没有愈合，甚至有发脓的痕迹。

　　大夫擦着汗来汇报：“大人的伤势很不好，尤其是发脓的地方，要剔去腐肉，不然会更严重。”

　　小檀看着满头冷汗的徐砚，她知道徐砚在北地被刺杀过，可没有想过会这么严重。晋氏！

　　她回眸：“就按你说的做，药用最好的。”

　　她背过身去，随着徐砚一声忍痛的闷哼，屋里很快充斥着血腥味。

　　徐砚昏睡了三天，期间他醒过，恰好碰见来观察他伤势的小檀，嘴边的笑还没有浮起，就安心的昏过去了。

　　小檀几天也没有闲着，她本来不用日日上朝，省的刺激老顽固们说什么牝鸡司晨，但她这几日都赶早大朝会，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听满朝的人给徐砚泼脏水，最离谱的，徐砚在北地不仅受贿索贿，还钱色不计，连小妾外室都纳了第八房。

　　小檀记住了说这话的御史，隔天就让诤司把这御史在春柳巷藏得宝贝外室抖给他的高门正妻。

　　在对徐砚的弹劾进一步升级的时候，徐砚醒了。

　　小檀回到自己的府邸，第一件事就去查看徐砚怎么样，没想到床榻空空，山青指着后面捂着嘴笑。小檀回头，身着管家衣服的徐砚端着托盘慢慢走来。

　　“回来的正好。”徐砚说，“饭刚刚做好。”

　　小檀恍惚地坐下，她看着徐砚摆著，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如此“贤妻良母”的徐砚？她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徐砚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恍恍惚惚的，没有睡好吗？”

　　小檀回神，不动声色地拉远了和徐砚的距离。她说：“既然你醒了，就赶快走吧，我这里不收留罪臣。”

　　徐砚失落地放下手，他端起瓷碗给小檀盛汤，一清二白三金黄的芝麻叶豆腐汤满澄澄被放在小檀面前，香味像是长了眼一样往小檀身上扑，她突然的胃口大开。

　　徐砚说：“能不能让我陪你吃一顿饭，只一顿便好。”他虔诚的恳求着，小檀狠心要拒绝，可是抬眼便落入徐砚藏着水波的黑眸，她冷声道：“吃完这顿饭你就走。”

　　小檀忍不住拿起汤匙，温汤入口，带着豆腐的鲜甜和芝麻叶的清香，无处不见的花生碎恰到好处的装点着味蕾，浓稠的汤入口，带着暖意很快驱走冷寒，鲜！香！小檀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这是我娘的拿手菜。”徐砚几乎贪婪地看着她的样子，他们有一百六十二天没有面对面这样子坐着了，他呼吸都轻了，怕惊走了这时间。“小时候，我跟着娘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到师父那里，娘厨艺不错就做了厨娘，她不会做什么山珍海味，家常菜却没有做不好的。后来我们去谷村，师父教书，娘做饭，我当时就想着要是日子就这样子也不错。”

　　小檀沉默，她知道故事的结局，在菖蒲口中，山中无岁月，到如今都是无言的遗憾。

　　“殿下是受不了饥寒偷偷下山的。先帝不知何时在行宫临幸了一个奴婢，奴婢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了皇子人却没了，生母卑微，殿下在行宫也不好过，很多人欺负他。不过这也好，没有进入皇宫这座吃人窟，幸运的保住了命。殿下逃下山，师父收养了他，就是我的弟弟了。后来我们随着师父流放，一起吃苦一起笑，那时候缺衣少食，一碗芝麻叶豆腐汤都是奢侈，可我却想要回到那时候。”

　　小檀看着徐砚眼中似乎有水光，徐砚看着她想笑，却落下一滴泪：“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相依为命的弟弟，竟然会把屠刀指向我。剩下的日子，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去了。”

　　小檀沉默，她想起朝中几乎合力不死不休的指控。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口齿留香。“你留下吧，这汤不错，等教会了我的厨师你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