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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和离 “可我的女 ...

  •   第三十八章

      “你见过徐砚身上的伤疤吗?”菖蒲问。

      小檀后退了一步。

      她们站在空旷的院子中,雪粒子下得有些猛,落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小檀闻言笑了:“菖蒲,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呢?徐砚的贴身婢女?他的美艳通房?还是什么求而不得为你好的痴心人?”

      菖蒲一副无奈的样子:“你看,你们总是把我们的关系想得很龌龊。”她虽然跪着,却有些居高临下的样子。

      小檀蹲下,和菖蒲面对面,她也无奈叹气,想菖蒲一样说道:“你看,你们总是吞吞吐吐拐外抹角装神弄鬼,然后还无辜地怪别人误会。”

      小檀站起来:“玉痕膏是你冒名领了徐砚的功劳,或许还有其他,可是我对这些都不在乎了你要告诉我?不必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小檀,静姨是我的养母,我对徐砚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我只当他是弟弟。”

      “我不在乎。”小檀笑了:“你的所作所为是代替婆母对我的考验或者是……刁难吗?”

      菖蒲站起来,有点慌张地走到小檀面前,她裙摆染了污渍却没有在乎。

      “对不起小檀,我是真心的。”菖蒲说,“看在我是将死之人的份上,你且听我解释吧。”

      “徐砚的伤都是静姨打的。”菖蒲讲了一个被命运错待的女孩苦苦挣扎的故事。“静姨很痛苦,发癔症时会有另一个她,每每徐砚都是她的发泄口。后来,静姨带着我和徐砚去了林家,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充实很开心,可林老师卷入皇子夺嫡中含恨去世。”

      “我们决定复仇,原本打算徐砚考中之时就击鼓鸣冤,但谁都没想到在胜利之初静姨成了第一个牺牲的人。”

      菖蒲有些伤心,她抬头看雪,想着溶着血泪的往事。

      “你没有见过静姨,她的遗体最后只剩下皮包骨,小小的一捧,任谁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抱起来。”

      小檀声音有些哑:“她……她是怎么死的?”

      “是被谢氏下毒害死的。她嫉恨了静姨一辈子……她更恨静姨有一个好儿子,几乎要遮住了徐硕的前程。”菖蒲恨极,手指狠狠握拳,小檀又注意到她断指的手。“徐膺续和谢氏狼狈为奸男娼女盗,徐府更是藏污纳垢,他们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徐府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徐砚。可我不后悔。”

      菖蒲的情绪有些激动:“你是一个碍事的人。在草庐守孝,是我冷眼看你洗衣做饭,我想逼走你,可你跟狗皮膏药一般就是赖着不走。徐砚起复后,你被谢氏刁难,你被赵晞针对,你被整个京城贵妇孤立,是我压下了所有消息,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檀皱眉看着菖蒲有些癫狂的样子。

      “因为徐砚竟然交代我,让我在内院好好关照你。”

      菖蒲突然平静了:“我们在给老师翻案,我们在复仇,我们每天都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就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你知道徐砚受到过多少次刺杀吗?可就这样,他竟然能分心问你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

      “他怎么能分心?!他对得起静姨吗?”

      “你疯了。”小檀说。

      “我是疯了。你知道静姨为了他付出了多少吗?静姨本不应该生下他,如果不是他,静姨怎么会困顿于徐府,如果不是他,静姨的人生不会那么艰难,如果不是他,静姨根本不会死。”

      菖蒲捂着脸,哽咽着:“明明再等等,我们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雪粒子变成了飘扬的鹅毛,纷纷扬扬。枯木枝丫上很快附上了银装素裹的一层,像是梦幻的葬礼。

      许久,菖蒲狼狈地擦了擦泪水,她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枚玉印:“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你对徐砚的影响吗?”

      小檀看着熟悉的青玉印,她没有说话。

      “就是从这枚玉印开始。”菖蒲抚摸着它,“‘长毋相忘’。他怎么能对你承诺?他怎么能忘记对老师的承诺,对殿下的承诺,对静姨的承诺?!”

      小檀冷笑:“因为他是他自己。”

      菖蒲一愣。

      小檀步步紧逼:“你见过他浑身的伤疤吗?你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鞭打吗?你要他为母复仇,为师父洗冤,那他自己呢?他就活该承担着你们的目标,背负着你们的人生?”

      “你怪他让他母亲受苦,那他呢,他不是也在因为他母亲受苦?甚至他受的苦,他忍的痛更多。他第一次挨打时几岁?他第一次挨饿时有没有哭?他单薄的衣服一定不能为他御寒吧!他本就受了那么多苦,还要背负更多的债。”

      “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愿意吗?”

      雪窸窸窣窣的下,没完没了。

      听雪庐半遮的门外,一抹素衣单影孤伶伶地站着,他肩头蒙着一层雪,但是没人帮他拭去。

      菖蒲不知道如何反应,她无措地站着:“可静姨是他的母亲啊。”

      小檀反问:“所以呢?还不够吗?她给他一副血肉,他不是在偿还吗?你还想要什么?要继续操控他的人生吗?”

      “不、不。”菖蒲慌张地说,“我就要死了,我是来道歉的。我亏欠徐砚的,亏欠你的,一声道歉不能偿还,可我也不打算偿还了。就让我理直气壮吧。”菖蒲突然笑了,“我本流浪儿,一身铜筋铁骨滚刀肉,最擅长就是欠人家的,你要怨就怨我,你要怪都怪我。我求得就剩一件事了,剩下的我只希望你和徐砚能好好的。”

      她把青玉印硬塞给小檀:“当时青芙和徐砚只是在演戏,我们姊妹兄弟四人相依为命长大只剩下两看相厌,青芙要还给你,被我扣下了,你拿着它去泰源钱庄,这是兑钱的凭证,里面有很大一笔钱,在草庐守孝时徐砚定期给你的,每一笔都被我拦下了,我帮你攒了五年,现在如数还给你。”

      她眨眨眼,明明眼中尽是悲伤却很是理直气壮:“别的我就不还了,等我死后,你们鞭尸泄愤也好,暴尸荒野也罢,尽可随意。要是恨不过,想起时多骂几句也算是对我的惦记。”

      她转身摆手,很是潇洒一般,一滴泪却无声地随雪落下:“我走了!”

      夜深人静,小檀房中的灯早早就熄灭了。

      然而,她辗转反侧许久未曾睡去。她抚摸着青玉印,一寸一寸。慢慢地误入沉眠。

      过了一会儿,她房间的门被推开,山青警觉地看去,见来人,她沉默地走开。

      徐砚缓缓走到小檀床边,他在脚踏上半跪着,低头安静地看着小檀。

      昏黄的夜灯碎着灯花,映着他漆黑如水的眸中。

      风未动雪未动,心却动。

      “这样的你,我怎能放手?”

      像是安静的吻,轻轻游曳过枕边。

      ————

      第二天一早,盯着赵晞的人传来消息。

      “她竟然没有找朱氏,而去找了朱金宝?”小檀诧异。

      来报的人是前诤司的人,汇报工作一板一眼:“朱金宝这一年来花钱大手大脚,在赌坊是有名的财神爷。他经常去徐府后门乱窜,和看门子的关系还挺好。”

      小檀笑了:“看起来咱们郡主有什么把柄被朱金宝抓到了。”

      “好了,你接下来去查查菖蒲吧,看她最近要做什么。”

      那人沉默地点头。

      赵晞一直在等小檀发难,她以为小檀要去公主府和她对峙,当她被大理寺和宗人府来人传召时,整个人都懵了。

      怀淑长公主也发懵,从接到消息开始失态地跌下椅子,到面对持续了十几天的乱糟糟的三法司会审,再到大理寺寺卿拿出朱氏的口供,终于水落石出。

      小檀坐在窗边,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雪水。

      朱氏吐口不太容易,她爱女儿,也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本来是需要权衡的,可朱金宝告诉她她的宝贝女儿要一不做二不休地毒杀她,朱氏虽然心死,但只想守口如瓶立刻离开。可却被大理寺的人请去,没等小檀用朱金宝威胁,她就开口了。

      “你说徐砚去了大理寺?”小檀问林诚。

      徐砚是刑部的一把手,但亲亲相避原则,他没有参与真假千金案。

      林诚夸张地描述:“他出来之后刑房血淋淋的,连大理寺的老人都忍不住吐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嘈杂声。

      小檀隔着窗看去。

      怀淑长公主被人扶着踉踉跄跄地跑来,她衣衫飞散,发髻凌乱,很是狼狈。

      小檀心一跳,有些紧张。她迎了出去。

      在门前,隔了经久岁月,跨过两世风尘,见面不相识的母女对视着红了眼眶。

      “小檀、小檀。”怀淑长公主抬起手想要抚摸小檀的脸,可犹豫着停在半空。

      “檀,坚也,强韧之木。①”怀淑长公主想挤出一抹笑,“我当初你给起这个名字是想着你出身不好,又那么要强,一定要坚韧不拔才能面对人生的风风雨雨。”长公主给她赐名是在小檀下水救了赵晞之后。

      “可我的女儿啊,怎么需要坚强,怎么需要努力?”

      “明明你只需要快乐就好了啊。”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社稷维艰,乾坤交泰,先帝蒙尘,宗庙威震,今有女子小檀,奋不顾身,力挽狂澜……感念其功绩,悲悯尔身世……玆授尔为安国公主,赐国姓,赐金册金宝,食邑万户……”

      比徐砚妻子封诰先来的旨意,是小檀的册封令。

      满院的人鸦雀无声,徐硕夫妻僵硬的站着,尤其是赵晞——罪不及出家女,朱氏判了绞刑,她却只是仅仅被剥夺了身份封号,国孝期间,她僭越的依旧一袭红衣,如今却像纸片一样撑不起来,所有人似乎都在鄙夷的看着她,她的脊背却愈发挺直。

      小檀恭敬的接旨,没有理会僵硬笑着的老夫人,转头去看玉春楼的工程进度。

      玉春楼是她打算在家京中开的一个酒楼,也是她在谷村收集情报的经验,诤司不比之前,她是宗室女,根据地不能设在宫中,但又不能大张旗鼓的营建新衙门,三教九流达官贵族来来往往的秘密酒楼就很适合。

      京中很热闹,北地战事大获全胜,新帝大封天下,听闻还要有献俘仪式。

      玉春楼的旧址也是个酒楼,主人站错队新帝登基后灰溜溜的到地方去了。

      小檀转了一圈,刚出门,随着马蹄声阵阵,一席黑衣的张决笑容满面打马而来。

      “姐!”张决翻身下马,然后对着小檀装模作样地行了个大礼,“见过安国公主殿下。”

      小檀瞪他:“那么喜欢行礼,就别站起来了。”

      张决笑嘻嘻地:“那姐怎么舍得?”说着站直了,“姐要往哪去?”

      小檀说:“我回公主府。”怀淑长公主病了,大悲大喜之下,再好的身体也顶不住。

      张决挠头:“正好我无事,护送公主殿下?”

      小檀睨他:“怎么?新晋禁军统领大人失宠了?”

      “副统领,副的。”张决连连声明,“我一个乡下来的毛小子,怎么能和他们根正苗红的京军争?”

      这是遇上什么事了,小檀想开口,被张决堵了:“姐,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我也不喜欢在朝堂里待着,连给寡妇寻夫这种事都要议论个三天三夜,没意思,还不如去打猎。”说着,他提议,“姐,你不是想要学射箭吗?什么时候我教你?”

      小檀正要答应,神出鬼没的诤司人出现了:“主子,徐府着火了。”

      漫天的火几乎要烧遍世间一切污浊。

      张决翻身下马,接住了急急跳下马的小檀,一阵香风掠过,张决还未沉溺,就觉得自己如芒在背,抬眼便看见徐砚沉如墨色的眸子。

      张决挑衅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那是刚才环抱着小檀的地方,徐砚的脸更黑了些。

      火是从松鹤院烧起来的,小檀还没有靠近便感受到了炙烤,她被人拉住,是徐砚。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了的?”小檀问,心里却隐隐有了答案。

      “是菖蒲吗?”

      小檀让人查过菖蒲,她的人告诉她菖蒲计划与徐府同归于尽,她沉默了半晌,去找到菖蒲,告诉她为徐砚母亲报仇的另一种办法。谢氏和徐硕,乃至于赵晞,他们最害怕的不是死,而是人活着,眼睁睁无能为力的失去一切。

      她对菖蒲没有什么感情,甚至按常理来说菖蒲是害她吃苦的罪魁祸首之一,她应该讨厌她,可当看着削瘦的菖蒲时,她只觉得不忍。

      “我的人已经在收集罪证了,徐硕是先太子的人,他干了很多脏事,随便一查就能身败名裂,他倒了,徐家的妇孺也就无依无靠了,至于谢氏的罪证,时间久远,还要再等等。你别急,你还年轻……你的静姨也不愿意看你犯傻。”

      菖蒲却笑着让她看了自己满胳膊的伤疤,都是她自残的:“可我要等不急了,我就要崩溃了。”

      火仍在烧着,噼里啪啦,一切污浊的,不见天日的罪行似乎一把火就能烧去,还天地一片清明。

      “不是我。”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小檀身后传来,菖蒲一身麻衣,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她低头,温柔地说道,“静姨,你看,好漂亮的火。”

      “是赵晞。”徐砚和小檀肩并肩站着,他轻抚过落在骨灰盒上的灰烬,“昨晚徐硕要休妻,赵晞不同意,谢氏抢走了多福要威胁赵晞,赵晞同意了。我的人告诉我,赵晞端着下药的茶给谢氏母子……然后松鹤堂便着火了。”

      仆从们在组织着救火,火龙飞舞,吞噬着不知明的哭声,笑声。

      “我们和离吧。”徐砚突然说,“小檀,你该离开我了。”

      小檀回头,徐砚漆黑的眸中映着满天的火光,像是无穷无尽的烈焰最终都要归于湮灭。

      “好啊。”小檀笑着,转身却落了一滴迟到的泪珠,很快又消失不见。

      ————

      隆兴三十二年腊月初十,在徐砚和小檀成亲的第十二年,在他们的新婚日,他们签下了和离书。

      解怨释结,两不相欠。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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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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