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多情种（镜花菱）》月光之尘

13、十三 秦公馆

　　不等慕家檀回答，她头也不回地打开院门自己进去了，慕家檀驻足站在巷子里，很久很久，他的目光穿透过扬洒纷飞的雪花，凝望着那二楼的窗户，灯亮了，她的身姿影影绰绰出现在窗边，像在冥想，又像在发怔。
　　慕家檀对着空中雪片自言自语：蓝桉，你不知道他在用你来要挟我！

　　沈蓝桉爬上那小小的不足十平见方的阁楼，拧开了电石铜灯的打气阀，拥挤的空间瞬间亮堂起来，阁楼外还有个小小的露台，透过露台的栏杆，她望着还站在门口驻足若有所思的家檀，望着他悄悄离开，小巷里徒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不一会儿就被飘落的雪花覆盖、抹平。
　　她关了邻近露台的窗，拉上窗帘，小小的空间里显得温暖而安全。
　　她用钥匙打开了书桌抽屉的铜锁，取出里面一个绸缎的盒子放上桌面，那是她从南方逃亡时紧紧抱在怀里的东西，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了那一张唯一的照片，照片中一左一右两个蓝衫黑裙的女学生倚在一位羞花照水的妇人怀里笑得正甜，那是她和紫菀两姐妹，中间穿着绣花对襟袄的妇人便是她们的母亲，一位中医世家知书识礼的女传人，在为父亲疗伤的时候被父亲一眼看上，送入府中做了父亲的三太太。
　　沈蓝桉突然气喘胸闷，她将照片一把倒扣在桌上，用书按着，她告诉自己，要忘记要忘记，可是那一切历历在目，她终是忘不了的！
　　她慌忙将照片重新放回盒子送进抽屉，又原封不动地锁好铜锁，站起来不安地来回走动，突然床沿的大衣口袋里滑出来一封花花绿绿的信封，她拾起来，那是一封远渡重洋的来信，信封上用自来水笔写着娟秀乖巧的楷体，是紫菀的笔迹！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像是在等着即将揭晓的谜语，激动又兴奋，她一边读着一边流泪。
　　“紫菀，至少我还有你，你还有我！”

　　秦念珏回了秦公馆快有一个月了，还是没有见着滢儿，她却没有哭闹也没有再千方百计逃走，而是每天陪着公馆内的姨娘姑妈们打马吊或是看着几个年轻的堂表弟妹们玩升官图或是嘎拉哈，兴致不高，却也平静无事。
　　秦铭赫让机敏的阿黛跟在左右，也时常关心着公馆里的近况。
　　很久没回老公馆了，他突然想回家看看，尤其是一概谢绝见客的母亲。
　　他特地让林副官不要招摇，只开了那辆宝龙驹泊在公馆门前，贴心的老管家长忠叔也没有大呼小叫地惊动家里人，而是上前来为他开了车门，质朴地问一句：“少爷，可吃饭了？”
　　他踏下车门，地面的积雪早已被下人们打扫得一干二净，露出门口光洁的过道，门前两尊石狮子还是那么火眼金睛精神抖擞的样子,长年累月守着家宅，像他身边的老伙计林庆邦。他这样想着，不觉漾了一丝笑意，脱下军帽和大衣递给长忠：“刚吃过，家里老小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您看腊八眼看着下月就到了，玉姨奶奶和瑄表少爷，还有杏姑太太、荞婶太太带着锦堂少爷岄馨两位表小姐都来了，府里热闹着呢。”
　　“还有，院子里的那三株游龙玉蝶都糊了石灰浆，南方来的花匠师傅还特地洒了药水上去，这么冷的天，破天荒地都开了，这可是咱盛京城别的地儿都见不到的稀奇景啊，远远近近的亲朋好友都来去好几拨了，都是来赏花的，开得可俊了！”长忠兴高采烈地汇报。
　　“那就好，你先去忙着。”他想真正像家里的普通一份子一样自己穿堂入室，不希望长忠供奉观音活佛似地跟进跟出，长忠心领神会，知趣的退走。
　　走过檐廊，几个拖鼻涕的小孩正趴在廊子上弹玻璃珠子玩，其中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看他穿着绅士小洋服打着绅士小领结，头顶一绺青毛打理得规规矩矩，被梳成右边倒的‘一片瓦’，看起来似模似样的小家伙，却满地乱爬，秦铭赫从珠子堆边跨过去，拎起他，拧一把他玩得红扑扑的小脸蛋，问：“嘿，记得我不？”
　　小男孩扬起小脸，抬手擦了一袖子的鼻涕，小鼻尖冻得通红通红的，他吐一口白气，憨憨笑出一对小酒窝，慷慨得张嘴就叫：“堂表叔！”这么复杂绕舌的关系称呼，难为他小不点记得住！“诶！”秦铭赫心花怒放，抱起他来，大转一个三百六十度，放回原地，一拍他的小屁股，“去玩吧。”一群小孩一哄而散。
　　他绕过走廊踏进花厅，三个大火盆烤得红彤彤的旺，一室的火热。
　　这边厢的姨娘姑妈正忙碌在马吊桌上一边算牌一边大声说笑，那边厢的堂表弟妹们却在聚精会神地玩着升官图，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没有注意到有脚步声走进来，端茶进来的春红正要开口就被他抬手止住。
　　他负了手过去正要看看升官图上的战况，这时坐在一边沙发里织毛线的堂姐妍秋一眼看见了他，放了毛线站起来：“咦，五弟回来了，怎么没个声儿？”
　　这一声‘五弟’立刻惊起了一屋子的人，一室笑语喧哗马上静寂无声，大家都放了手头的活计，转头过来看他，玩着升官图的堂少爷秦问锦马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叫他：“五哥！”
　　阿岄阿馨两位表小姐也跟着站起来，怯生生地跟着叫：“五哥。”
　　秦铭赫温和地笑一笑，问堂少爷：“今儿都得空了吧？”秦问锦回答说：“是，学堂都放寒假了。”
　　“燕平的大学堂怎么样？”
　　“很好，就是离咱们盛京稍微远了点。”
　　“是啊，要是在咱们盛京家门口就有一所大学堂该多好啊！那上学就不用坐火车了，也不用读住校了。”
　　眼前的堂弟一身长衫玉树临风，还有两位表妹，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大小姐，想当年大家还拖着鼻涕疯玩在一处呢，真是光阴似水岁月如梭啊。他不禁感慨。
　　“你们几个还真行，家里好几个佣人专门伺候着少爷小姐们去念洋学堂还嫌远，当初是谁在叨叨着要去燕平城见世面来着？还说要学五哥留洋学成归国？你们这点苦也吃不了，怎么向五少爷学呀？”杏姑妈竹筒倒豆子似地数落一帮年轻人。
　　荞婶娘摸了一块牌，接过话头说：“向我们妍秋学学多好，早点嫁人早点生孩子，像你们这个年纪都当爹当娘了！尤其是姑娘家么，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念什么洋学堂？回来还不是要煎饼卷大葱过日子？”
　　妍秋堂姐低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