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 秦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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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几个还真行，家里好几个佣人专门伺候着少爷小姐们去念洋学堂还嫌远，当初是谁在叨叨着要去燕平城见世面来着？还说要学五哥留洋学成归国？你们这点苦也吃不了，怎么向五少爷学呀？”杏姑妈竹筒倒豆子似地数落一帮年轻人。
荞婶娘摸了一块牌，接过话头说：“向我们妍秋学学多好，早点嫁人早点生孩子，像你们这个年纪都当爹当娘了！尤其是姑娘家么，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念什么洋学堂？回来还不是要煎饼卷大葱过日子？”
妍秋堂姐低了一下头。
秦铭赫微微示意，不表态，抬脚迈出了花厅，朝北房里走，背后依稀传来三姨娘的笑语：“说起来，我们秦家老五是没人能比的，他可是正房嫡子，一生下来就是要接受老爷子衣钵的，这不，老爷子在他十五岁上就送去那个什么德意志镀金呢，还打了好几场漂亮仗回来，听说德国那边的小鬼子都要重用他，老爷子生前骄傲得不得了！可是，这屋里的大姐呢，偏偏害怕他儿子娶个尖鼻子深眼睛金头发的妖怪女人作媳妇，急得连她的大烟都顾不上抽，也要拼了命地催五少爷回来！”
走在迂回的廊子里，那院子里的梅花树都热热闹闹地开了，这可是深寒北地的稀罕物，是秦家一位远方亲戚老远刚从大西南带回来的宝贝，一半种在秦公馆里，一半搬到了镜水湾的总督府里养着，一路折腾再经过精心的保温处理，它们目前都还活着，在盛京灰茫茫的冬天里增添了一道不同寻常的景致。
没来由地，眼前突然浮现起一只倩影，穿着窄身的素色小旗袍，颀长而挺拔，宛如春天里一株生意盎然的小树，站在园中冰雪覆盖的红梅下，与头上那条浅素的发带相映成趣，风过雪落，冰籽儿从梅枝上簌簌地飞下，她仿佛在笑。
他定一定神，公馆院子里的这几株冬梅长势的确不错，他走过去，抬手折了一枝下来，冻得硬硬的，树上撒落他一身的雪籽，他抖一抖，背着手拿着梅枝轻轻推开了北房的那扇雕花大门。
绕过正房小厅后的吉祥神鸟屏风，屋子里却不像前厅里的温暖，有些凉，原来火盆里的炭火早熄了，屋子里暗暗的，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才看清屋里的一切，所有的老式家俬摆设还是原样，都是母亲当年下嫁父亲时的贵重嫁妆，只是妆奁台上的菱花镜被倒扣了下来扑在台面上，雕花大床里依旧躺着一个人，凌乱着一头长发，背对着他，一杆烟枪就横在她的胸口，枕头边就近搁着一盒黑色的烟膏，屋子里萦绕一股浓郁的甜香味，正是散发自那盒子里的膏体。
他的眉心虬结起来，走近去悄悄取走了母亲身前的烟枪，刚刚拿开，秦太太就醒了，嗓音无力地命令：“别拿走！还给我！”
他坚持拿着烟枪，耐着性子请求：“娘，别抽了，您看院子里梅花都开了，不如我陪您出去走一走，好不好？”手中那枝梅花就插入了瓶中，放到秦太太的床头。
秦太太翻起身坐起来，一脸苍白如纸，她挣扎着想要抢回她的东西：“你给我，你给我，听到没有？”
“不，娘，别抽了，您不能再抽了，儿子求您！”他双腿跪倒在慕太太的床前，失声痛哭，“娘，您要活着，您不能扔下儿子不管！儿子要您活着！”
他的悲恸震动了秦太太，她像山一般伟岸像铁一般坚强像神一般无所不能的儿子在她面前失声流泪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安东三军的统帅，他竟然哭了，为了自己！
仿佛一记重锤击打在秦太太心上，嘤嘤嗡嗡震颤了好一会，震得她怔了傻了，不经意的一丝情愫像绣娘指间的丝线轻轻抽过她的心房，她恍悟过来，这个人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孩子，她是他的亲娘！她怎么忍心让他痛哭，让他撕心裂肺？
“雅正，雅正！”她抖瑟着双手去抱住他的头，“正儿，你不能哭，你不许哭！”
他仰起脸望着母亲日渐槁枯憔悴的形容心痛如绞，他心目中那个丰姿绰约的美丽母亲已经不见了，现在这间屋子只是躺着一个苍老的、偏执的、面无血色的、瘦骨嶙峋的、像鬼一样骇人的苟延残喘的老妇，多数时候她几乎是认不得他的！
“娘，你认得我吗？”他郑重其事地试探。
“我的傻孩子，你是雅正，是威震安东的秦家少帅，娘怎会认不得你？”她真的是清醒着。
他生起一抹惊喜：“娘，外面梅花开了，是表舅舅托人从西南送来的，就栽在您的院子里，咱们到门口走走看看，好不好？”他温言软语地和秦太太打着商量。
秦太太很费力地挣脱他的搀扶，摇一摇头，重新躺下，嗓音越发的疲弱：“我好累，我走不动。”
“那我背您出去，好不好？”他不愿放弃。
秦太太再摇头：“成何体统？娘知道你有孝心，可我这副恶鬼一样的模样若是被她们瞧见，不知道又要嚼什么舌根了，你去吧，不用管我，我好累，真的好累，想睡一会。”她背对过去，朝他摆手。
他的母亲，被那个男人、他的生身父亲害得好惨，他朦朦胧胧地想。
她很爱很爱他，可他却冷对她一生，出生大家闺秀的她在他面前尚且比不过一只敝屣，就连他临死前也吝啬得不愿看她一眼，而他却为了那个被硬抢来的女人付出了一生所有。
秦铭赫曾气愤地说过：父亲就是一个冷心冷血的兵匪头子，他没有资格拥有母亲一生的痴情守候。但是秦太太却说：儿子你错了，他毕竟把自己打拼出来的河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的儿子！
他慢慢站起来，突然说：“火盆熄了，我让冬香来把火炭续上。”
“不用，我让冬香熄了它的，让它冷着我好睡觉。”秦太太的语音越发虚了，未几便沉沉睡去。
他发现妆奁台上那一枝梅花突然打蔫了，原有鲜活的绯色变成了乌沉沉的死黄，像干枯渴死的症状，手一触碰便掉下花枝，软趴趴地落在台面上，彻底活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秦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