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多情种（镜花菱）》月光之尘

12、十二 要挟

　　沈蓝桉心里咯噔一下，那仿佛是段并不愉快的经历，眼前这位贵妇人似乎也并不友好，她与她的儿子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她帮助病人到草坪上做完复健性散步回来，在走进长廊的时候被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对方就是慕院长的母亲，一身老式装束和打扮，虽上了年纪，但通身的气派却是不凡，一看便知道是某个富贵之家的大奶奶。
　　“你姓沈？”她凌厉的眼里闪着审视。
　　真是个奇怪的陌生人，沈蓝桉决定装傻，客气地问：“请问您是？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们太太既不看病也不抓药，就是想来看看你！”慕太太身后跟着的是桂嫂，她直言不讳开门见山。
　　沈蓝桉唇角牵起来：“夫人认识我？”
　　慕夫人不作回答，桂嫂附耳上去低声说：“太太，看她面相命犯桃花，不善哦。”
　　沈蓝桉已经听到了，看着主仆二人莫名其妙的一唱一和，简直哭笑不得，几时这里要改成疯人院了么？
　　慕夫人冷冷打量了她好一阵，丢下一句话：“沈小姐，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清楚，不必旁人点醒吧？还是收敛点，你们院长对你那么好，你忍心害了他？”
　　沈蓝桉一头雾水，看着她大摇大摆地走远，桂嫂跑出几步又奔回来，神鬼莫测地丢一句警告：“离我们家檀少爷远着点！”
　　此时此刻的沈蓝桉双手拎着丝绒的手袋提手轻轻放在胸前，显得乖巧又可人，像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温顺地站在慕太太和二姨娘面前，躬身礼貌说：“两位夫人好。”二姨娘眼梢提着嘴角朝天一瞥。
　　慕太太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清丽的脸心里就有老大的气，令人愤恨的是，她竟是这么会装，尤其在家檀面前，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
　　记得在他们慕家搬到德进庄这座新居之前还住在康庄附近的老宅子里时，家檀刚从英国留洋回来，一踏上岸就被人一路追杀，被慕家派去南方接慕少爷回家的祥叔为了保护家檀身中十枪倒在血泊里，当场殒命，到了盛京地界，慕老爷才多方打点人脉关系保住了慕家嫡长子的命。
　　慕家一直对家檀被追杀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天慕太太无意中发现家檀背着药箱走进了一个背街巷里的小屋，屋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子，浑身血污，那是个不祥的预兆，更是个靠近不得的不祥之人！
　　谁又会想到几年后那个女孩子成了慕家医院的一名女医生？造化弄人，命不由人，慕太太手心里发寒，她不会当场揭穿一切，可也不愿搭上一家老小性命去为这样一个女孩儿冒险！
　　晚饭的时候，慕老爷也从公司里回来了，褪了风雪呢大衣，里面一身紫色长衫外罩了一件滚毛边的乌青棉褂子，取下狐皮帽子掸一掸上面落满的雪尘，递给旁边的张五福，很熟稔地和沈蓝桉打招呼。
　　慕家的一家之主威严之余却满是和善与慈祥，他是做实业起家的新兴资本家，饱读儒家经典信奉中庸之道，深谙和气生财的精要，同时也对新时代的新风尚颇为接纳。有一次去玛丽莲医院找慕家檀谈事的时候在办公室里见过沈蓝桉，他对这个长相出众的女孩子有些好感，觉得她是个挺有主见和独立的新式女孩子，玛丽莲医院有了她这样为数不多的女医生，大有可为啊，他不禁感慨。
　　这顿晚饭，慕家吃的是碳火锅，慕家嘴馋的三妹吵了好久，难得晚上慕少爷也赶回来了，所以顺理成章应该铺开场子办一顿大席，这样冰天雪地的大冷天里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处，围着黄铜闪亮的烟囱火锅，沐在肉香四溢的袅绕雾气里，十来双筷子在翻腾的汤锅里凑热闹，多温暖多有生活气息。
　　三妹以大欺小，为了一根酸菜鳕鱼鳍抓起筷子和四弟家棠展开拉锯战，家薇忙从锅子里夹起一块鲜羊肉放到家棠碗里头，慕太太赤着眼压抑着教训家樱说：“你还小了怎地？十五六的大姑娘还和小弟弟抢东西，看了叫人笑话！”家樱冲她吐个舌头。
　　二姨娘翻个白眼，抬手就拎起家棠的耳朵，痛得家棠哇哇大叫，她气咻咻骂得又脆又响：“不懂事的讨债鬼，你抢什么？这个家里头有你小的抢去的份？！”家薇怯怯轻声说：“二娘，其实三妹和四弟只是闹着玩。”
　　慕太太脸色一坠：“你说什么呢？一家人好不容易坐下来吃顿饭，你也存心要指桑骂槐的？叫人家沈小姐看笑话？”有沈蓝桉这个外人在场，她不便发作，尽量压抑着情绪。
　　沈蓝桉微微颔着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不真切她的表情。
　　慕老爷沉默了半晌，发了话，不怒而威：“你们都给我少说两句，沈小姐也不是外人，人家有空上家里来吃顿便饭，就别扫兴，来，沈小姐，喝一杯，家檀，别傻愣着啊，给沈小姐斟上！”慕家檀忙不迭地倒了一小杯，未满。
　　沈蓝桉盛情难却，在席间半推半就地喝了好几盏，还好保持清醒，慕老爷子却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有些醉了：“家檀，我告诉你，你要把盘尼西林的经营权拿到手，我们宏远药业就能做西药生意了，除掉中药这一块，也是实打实的一本万利所向无敌，对了，你不是说少帅让你们医院独家售卖奎宁和盘尼西林吗，那好啊，今后咱们宏远也可以涉足西药了，你去跟少帅讲一讲，我们愿意替他效劳。”
　　“爹你醉了！”
　　“你等我把话说完，不就是向少帅府里报备几个伤病员么？你去向少帅表达你的诚意，把独家经营权弄到手，那咱们慕家的宏远药业从今后不就风生水起了？”
　　“爹你醉了，先回房休息！”慕家檀有点大眼瞪小眼，赶忙招呼张五福，“五福叔，快，扶我爹先去休息。”
　　这顿饭后时间不早，沈蓝桉告辞了慕家长辈走出慕府来，慕家檀悉心周到地一路护送她回家。
　　天上的雪花又飘起来了，不过雪下得甚是温柔，纷纷扬扬，晃晃悠悠，仿佛苍穹里垂落的一串串天鹅绒的幕帘，他们肩并肩穿行那飘洒摇曳的幕帘之间，身后拖出两双平行的脚印，一大一小。
　　沈蓝桉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原来玛丽莲医院有盘尼西林用是因为你答应他们军部报备病人情况？这和出卖我们的病人有什么分别？我们是医生，应有保守病人秘密的医德，不是吗？”
　　慕家檀喉咙发涩：“蓝桉，我别无选择！”
　　“为什么会别无选择？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或许能找到更好中药……”沈蓝桉有些着急。
　　“蓝桉，不是这个，不是！”
　　“这样做不是在践踏自己的原则吗？家檀，你一向是很有原则的人，不是吗？”
　　“蓝桉，你不了解情况，这件事你不要过问好吗？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家檀，我信你，一直都相信你，但是家檀，难道你愿意被那帮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痞子挟制吗？玛丽莲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啊，家檀！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们？”
　　“我知道，蓝桉，你别再问这件事了好不好？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沈蓝桉又是丧气，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劝诫了，小巷内的路灯灯光撒在雪地上，他们循着那道光向前慢慢走着，彼此沉默了，只听着脚下踩在雪上发出融融的有节奏的声音，积雪映出寒恻的银光反照到小巷内不远的矮墙后一栋民宅小楼上，清淡而晦暗。
　　她埋头走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白雾袅绕在唇边：“我到了，你不用再送了，早点回去吧。”
　　不等慕家檀回答，她头也不回地打开院门自己进去了，慕家檀驻足站在巷子里，很久很久，他的目光穿透过扬洒纷飞的雪花，凝望着那二楼的窗户，灯亮了，她的身姿影影绰绰出现在窗边，像在冥想，又像在发怔。
　　慕家檀对着空中雪片自言自语：蓝桉，你不知道他在用你来要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