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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太阳出来不 ...

  •   从鼓藏头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谈之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江逾白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早上睡觉压的。

      “你十岁就跟鼓藏头学过祭鼓?”江逾白问。

      谈之“嗯”了一声。

      “背了三天,就全记住了?”

      谈之没答话,只是耳朵尖又红了。

      江逾白笑了一声,快走两步追上他,和他并肩。

      “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

      谈之偏头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江逾白想了想,说:“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背书背得最快,画画画得最好,从来不捣乱的小孩。”

      谈之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是。”他说。

      “嗯?”

      “我……”谈之顿了顿,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最后还是开口了:“我小时候其实挺皮的。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跟隔壁寨子的小孩打架,把我妈气哭过好几次。”

      江逾白挑眉:“看不出来。”

      “后来我爸没了。”谈之说,语气很平静:“我就……不皮了。”

      江逾白没接话。

      谈之边走边说:“你知道吗,我爸以前每年鼓藏节,都在那棵树下跳芦笙。他是寨子里跳得最好的,能连着跳一整天。”

      江逾白看向远处的芦笙场。

      枫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

      谈之道:“他那年去厦门打工,工地出事。人送回来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江逾白靠近几步,握住他的手。

      谈之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当时想,”谈之继续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要是我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他是不是就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了?”

      “谈之。”江逾白叫他。

      谈之没应。

      江逾白把他拉过来,面对面站着,两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蹭。

      “听着,”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爸去打工,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不是因为你皮,也不是因为你不乖。跟你没关系,听见没?”

      谈之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那时候才多大?”江逾白说:“十一?十二?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

      谈之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逾白的手还捧着他的脸,指腹在他眼角蹭了蹭,把那一点湿意蹭掉了。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吧。”谈之往后退了一步,从他手里挣出来,声音还有点闷:“继续带你逛逛寨子。”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这一回,谈之走得慢多了。路过每一处,他都停下来讲一讲——这是老井,全寨子的人以前都在这儿挑水;这是磨坊,他小时候常来磨苞谷,磨盘转起来轰隆隆的,吵得人耳朵疼;这是寨老家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柚子树结的果子酸得很,但每年秋天他们都偷偷来摘。

      江逾白听着,看着,偶尔问两句。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整个寨子镀上一层暖黄。有人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小孩追着鸡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散在黄昏的天空里。

      走到一处岔路口,谈之停下来。

      “那边是什么?”江逾白指了指一条向上的小路。

      “老学校。”谈之前用脚拨开杂草,又补充道:“我小时候上学的地方。”

      江逾白看向那条路——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边长满了杂草,看得出走的人不多了。

      “去看看?”

      谈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沿着小路往上走。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栋二层老楼,木头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有几扇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

      楼前的操场上长满了野草,齐膝深,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锈迹斑斑的,旗杆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谈之站在操场边缘,看着那栋楼,没说话。

      江逾白走到他身边。

      “这就是你小时候上学的地方?”

      “嗯。”谈之说,声音轻轻的:“一到六年级,全在这儿上。”

      “多远?”

      “走路要一个多钟头。”谈之说,目光落在那栋楼上:“冬天早上出门,天还是黑的。走到学校,天刚亮。”

      一个瘦小的男孩,背着书包,打着手电筒,一个人走在山里。冬天,冷,黑,路还远。

      “害怕吗?”他问。

      谈之想了想:“习惯了就不怕了。有时候跟寨子里的小孩一起走,人多就不怕。有时候就我一个,就……唱歌。”

      “唱歌?”

      “嗯。”谈之说:“唱苗歌,阿婆教的。唱大声点,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轻轻哼了几句。调子很简单,带着点山歌的味儿,歌词江逾白听不懂,但听着就觉得心里软软的。

      “唱的什么?”

      谈之看了他一眼,耳朵尖有点红。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译了:“太阳出来不怕山高,心诚不怕路远。”

      江逾白看着他。

      黄昏的光里,谈之的脸被染成暖黄色,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溪水,干净得什么都藏不住。

      “你那时候,”江逾白慢慢说:“就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

      谈之愣了一下:“什么道理?”

      “心诚不怕路远。”

      谈之没答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脚下那些野草。

      江逾白笑着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你说这是你家,你长大的地方,你想让更多人知道。但我想听你再讲一遍。”

      一提起家乡,谈之眼里是藏不住的希冀。

      “我小时候,这条路还没通,那个时候要绕路翻山去上学,走一个多钟头,脚都冻裂了。我们村直到我上初中才通公路,我妈卖菜供我读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考上大学那年,全寨子凑钱给我交学费,一块两块,一毛两毛,用红纸包着,送到我家。”

      江逾白听着,没插话。

      “贵州是穷,可我从来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好。”谈之继续说:“穷是穷,但它养我长大,养育了千千万万个我。”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梯田。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梯田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烧起来一样。

      “我们苗家最古老的歌里唱,蝴蝶妈妈死时,翅膀碎成了十二片,一片落在雷公山,一片沉进清水江……剩下的都化成了寨子里的姑娘。”谈之拂开校门的灰尘,道:“小的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明白,那些故事,那些纹样,那些唱了几百年的歌——这些故事,就是蝴蝶的翅膀,可如果没人记得这些纹样里的故事,蝴蝶就真的死了。”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回贵州,那里现在有十七个姑娘靠着蜡染供弟妹上学,县里刚批下的非遗研学路线能让寨子多活十年。”

      谈之转过头,看向江逾白道:“江逾白,设计行业从不缺我一个设计师,但我的家乡一定缺我。”

      风从操场上吹过,野草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炊烟在黄昏的天空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和晚霞混在一起。

      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谈之拉进怀里。

      谈之一愣,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垂着。

      江逾白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谈之。”他喊他。

      谈之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江逾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意味:“能不能别这么好?”

      谈之没说话,只是僵着的身子慢慢软下来。他的手抬起来,踌躇了一下,最后轻轻搭在江逾白后背上。

      过了很久,江逾白松开他。

      他没松手,只是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他。

      谈之就看着江逾白,嘴唇抿着,不说话。

      江逾白伸手,用拇指把他眼角的湿意蹭掉。

      “行了,”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谈之没问他知道什么了。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往回走,天色越来越暗,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拐过一个弯,前面传来热闹的人声。

      江逾白抬头看去,只见一处宽敞的院坝里,七八个人正围坐在一起。

      院坝边上支着一盏大功率的灯泡,白惨惨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中间摆着几张矮凳,凳子上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旁边几个中年妇女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几个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小花猫跑,笑声脆生生的。

      “哟,小谈回来啦?”一个坐在院坝边上的中年妇女最先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了。

      谈之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迎了上去。

      “阿妮。”谈之用苗话喊了一声。

      中年妇女笑呵呵地招招手:“过来过来,今天家里做了酸汤鱼,来尝一碗——哎哟,这是谁?”

      她的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眼睛里带着好奇,上下打量着。

      谈之还没开口,旁边另一个中年妇女已经接话了:“你不知道?这是小谈的朋友,北京来的!今天在寨子里逛了一天,我听老杨家媳妇说的——”

      “北京来的?”旁边的老太太眼睛亮了,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北京好哇!我孙子也在北京打工哩!”

      江逾白笑了笑:“阿婆好。”

      “好好好,”老太太连连点头,往里让了让:“坐坐坐,别站着。”

      谈之看了江逾白一眼,江逾白点点头,两人在院坝边上的条凳上坐下来。

      这一坐下来,可就走不掉了。

      “北京来的?”一个叼着烟杆的老汉凑过来,喷出一口烟:“北京我去过一回,三十年前了,去看我兄弟。那时候北京还没这么多高楼呢,现在听说高得很?”

      江逾白点点头:“是,这些年建了不少。”

      “那你们北京雾霾还厉害不?”一个年轻点的媳妇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在锅里搅着,“我看新闻上说,北京雾霾可严重了,出门都得戴口罩?”

      江逾白愣了愣,笑了一声:“现在好多了,治理了几年,蓝天比以前多。”

      “那就好那就好,”那媳妇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去搅锅里的汤,“我男人也在北京打工,在工地上,去年回来过年,说北京冬天冷得很,风刮脸上跟刀割似的——”

      “你家男人在哪个工地?”旁边一个老汉问。

      “说是朝阳区的,我也不懂,反正就在北京。”

      “朝阳区,”江逾白说:“那地方大,工地也多。”

      “对对对,”那媳妇眼睛亮了:“他就说在朝阳区,具体哪儿我也闹不明白。不过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寄得还不少,去年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

      “吴家嫂子,”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打趣她:“三句话不离你家男人,羞不羞?”

      “去去去,”吴家嫂子挥了挥勺子,脸有点红:“小孩家家懂什么。”

      众人哄笑起来。

      老太太挪了点凑过来,一把抓住谈之的手,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江逾白听不懂,只看见谈之笑着点头,时不时应两声。

      吴家嫂子在旁边插话,说着说着还朝江逾白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谈之回头朝江逾白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阿婆说,”谈之忍着笑翻译:“你长得高,长得俊,比电视里的人还好看。问你成家了没有。”

      江逾白愣了一下。

      中年女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也用汉话补充:“阿婆见着年轻后生就要问,想给人家做媒!她孙女今年十八了,长得可水灵!”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又对江逾白叽叽咕咕说了一通,这回还指了指谈之。

      江逾白看向谈之。

      谈之的耳朵尖又红了。

      “阿婆说什么?”江逾白问。

      谈之抿了抿唇,没开口。中年女人抢着翻译:“阿婆说,小谈是个好孩子,可惜命苦,一个人熬着。问你能不能给小谈在北京找个对象!”

      江逾白挑眉,看向谈之。

      谈之低着头,盯着井台边那棵菜,好像那棵菜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说的是苗话,但江逾白听懂了几个词——“命苦”“一个人”“可怜”。

      江逾白勾唇一笑。

      “阿婆,”他抬手揽住谈之的肩膀,用不大熟练的苗话回了两个字:“我的。”

      院坝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愣住了,吴家嫂子愣住了,谈之也愣住了。

      随后老太太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她拍着江逾白的肩膀,叽叽咕咕说着什么,那语气听着像是夸,又像是骂。

      吴家嫂子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翻译:“阿婆说你个外地人还会讲苗话!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江逾白直起身,看着谈之,笑而不语。

      谈之的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老太太又抓住他的手,这回说得慢了些,江逾白听懂了——“好”“小谈”“对你”。

      谈之在旁边小声翻译:“阿婆说,小谈是个好孩子,你要是真心的,就好好对他。要是不是真心的,就别害他。”

      江逾白握紧老太太的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婆放心。”他说。

      老太太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又转身对谈之叽叽咕咕说了一通,这回语气像是在嘱咐什么。谈之低着头听,时不时点点头。

      笑声还没落,一个光着脚的小孩跑过来,一头撞进谈之怀里。谈之被撞得往后一仰,低头一看,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剃着个锅盖头,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谈叔叔!”小男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教我画蜡染?”

      谈之伸手把他脸上的泥蹭掉:“等你手不这么脏的时候。”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在意,又仰起头问:“这个叔叔是谁?”

      “我朋友。”谈之说。

      小男孩歪着脑袋打量江逾白,打量了半天,才问道:“你是来买蜡染的吗?”

      江逾白乐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近好多人都来买蜡染,”小男孩认真地说:“我阿妈说,寨子里的蜡染能卖钱了,让我以后也学画蜡染,画好了就能娶媳妇——叔叔,你有媳妇吗?”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江逾白也跟着笑,看了谈之一眼,说:“没有,但是快了。”

      小男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娶媳妇?”

      “石头!”小男孩的妈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瞎问什么呢?回去睡觉!”

      小男孩被揪着领子往外拖,还不忘回头喊:“叔叔你明天还来吗?我让我妈做酸汤鱼给你吃!”

      江逾白笑着冲他挥挥手。

      小男孩被拖走了,远远地还能听见他在喊“酸汤鱼”的声音。

      “这孩子,嘴碎得很。”小男孩的妈无奈地说,把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端过来,塞到江逾白手里:“来来来,尝尝,刚煮好的酸汤鱼。”

      江逾白低头一看,碗里是奶白色的鱼汤,飘着几片酸菜和红红的辣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谈之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阿芬嫂的酸汤鱼,寨子里数一数二的。”

      江逾白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辣,鲜,烫,一股脑儿涌上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但又舍不得吐,硬是咽下去了。

      “怎么样?”阿芬嫂紧张地问。

      “好喝。”江逾白说,又喝了一口。

      阿芬嫂笑开了花,转身又去给别人盛了。

      江逾白端着碗,一边喝汤一边听周围的人聊天。他们说的多是苗话,叽里咕噜的,他听不懂,但能听出那种熟稔和亲热——谁家孩子考上了县城的中学,谁家新盖了房子,谁家在外打工的人寄了钱回来,谁家老人身体不太好……鸡毛蒜皮的事,说得热闹得很。

      谈之坐在他旁边,偶尔插两句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本地人的尾音。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侧脸的轮廓勾得柔和极了。

      江逾白看着他,觉得碗里的汤更烫了,烫得心里发软。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寨子,但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山里。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有人在唱歌,调子很简单,带着点山歌的味儿——

      太阳出来不怕山高,心诚不怕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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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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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