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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蝴蝶的眼睛 ...

  •   芦笙场边上有一棵老枫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荫铺了一大片。

      谈之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江逾白在他身后问。

      “鼓藏头就住那边。”谈之抬手指了指枫树后面的一条小路,又收回手:“不过这个点他应该在忙,下午再去吧。”

      江逾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几栋掩在竹林里的吊脚楼。

      “鼓藏头是什么?”

      “就是我们寨子管祭祀的。”谈之说,往枫树的方向走,在树根上坐下来:“世袭的,父传子,子传孙。现在这位是第十二代了。”

      江逾白跟着走过去,在谈之面前站定。

      “第十二代。”江逾白在心里算了算,“那得有三四百年了。”

      枫树的树根粗壮虬结,盘在地面上像一条条蟒蛇。树荫底下凉快得很,日头被叶子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

      “差不多吧,从我们这一支迁到这儿就开始传了。”谈之继续说:“他知道的东西最多。纹样,故事,规矩,禁忌——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你要是想了解鼓藏节,找他最合适。”

      江逾白“嗯”了一声,靠在树干上。

      “你跟他熟吗?”

      “还行。”谈之说:“小时候跟他孙子一起放过牛。”

      “放牛。”江逾白咀嚼着这两个字,忽地笑了。谈之仰头看他,问笑什么。

      他坐在光斑里,脸上明明暗暗的,眼睛望着面前的江逾白。日光照得他半边脸发亮,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没什么。”江逾白道:“你小时候放过牛?”

      “放过。”谈之的语气很平常:“我们这边的小孩都放过。早上赶出去,晚上赶回来,牛在山上吃草,我们就躺在草地上睡觉,或者抓蚂蚱烤着吃。”

      江逾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旧衣服,光着脚,跟在牛后面走。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飘过去。

      他忽然有点遗憾。

      遗憾没早点认识这个人。

      “想什么呢?”谈之见他出神,问了一句。

      “想你那会儿长什么样。”江逾白说:“是不是晒得跟煤球似的。”

      谈之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差不多吧。我妈说,我小时候黑得掉进煤堆里都找不着。”

      江逾白笑出声来:“现在倒挺白。”

      谈之没接话。

      两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升高,开始热起来。

      “走吧,”谈之站起身:“我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去找鼓藏头。”

      午饭是在寨子里一家农家乐吃的,也是谈之认识的熟人。老板娘见谈之带了个生面孔来,热情得很,远远看见谈之来了就喊:“小谈!好久没来嫂子这儿吃饭了!今天带朋友来?”

      “嫂子,北京的朋友。”谈之拉开一张竹椅坐下:“来做项目的,想来了解一下蜡染。”

      老板娘一听,眼睛就亮了,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就往厨房走。“等着啊,嫂子给你们加菜!今天刚洗的腊猪脚,香得很!”

      江逾白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农家乐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竹制的,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有一家人出来玩,大人围着麻将桌打麻将,小孩在院子里跑着玩。

      不多时,老板娘把一盘腊猪脚端上来,咚地放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不够再要啊!”她拍着胸脯说:“嫂子给你打折!小谈的朋友就是寨子的朋友,别客气!”

      谈之被她拍得往前倾了一下,赶紧道谢。江逾白等人走了,才低声问谈之:“你在寨子里人缘挺好?”

      谈之夹了一筷子菜:“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我是问你,”江逾白看着他:“你回来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谈之慢慢嚼完嘴里的菜,道:“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谈之把碗放下:“就是还行。有事做,有饭吃,有地方住。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埋着头,没看江逾白。但江逾白也没有追问,这个人其实倔得很,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江逾白也低头吃饭,腊猪脚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里带着一股柴火熏过的味道。他又夹了一筷子,说了句:“比我妈做的好吃。”

      谈之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你妈不做饭?”

      “做。”江逾白说:“但她做饭讲究健康,少油少盐,什么东西都煮得清汤寡水的。我爸老说,吃她做的饭等于养生。”

      吃完饭,两人往鼓藏头家走。

      鼓藏头的家在寨子的最深处,靠着山脚,是一栋比别家都老得多的吊脚楼,前面还有一片竹林,再往前走,就是刚才的芦笙场。

      吊脚楼的柱子黑得发亮,檐下的木雕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形状——枫树、蝴蝶、鸟,都是苗族的老故事。

      谈之道:“里面住的就是Ghab Niel了,他规矩多,你别乱说话。”

      江逾白虽然没听清,但还是知道谈之说的是这位神秘的鼓藏头。他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谈之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才抬手敲门。

      “进来。”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门推开,一股草药味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

      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穿着深蓝色的苗服,头上缠着黑布包头,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他正往火塘里添柴,动作慢悠悠的,拿起一根柴,在手里掂一下,找准位置才放下去,放下之后用火钳拨一拨,让火烧得更匀。

      “阿普。”谈之开口,用的是苗语。

      老人抬起头,目光在谈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的江逾白身上。

      “客人?”老人问,也是苗语。

      谈之点点头,用苗语简单介绍了几句——北京来的,做非遗项目的,想了解鼓藏节。

      老人听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北京来的?”老人问。

      江逾白点头:“是,江逾白。”

      老人没接话,拿起火塘边煨着的茶壶,给他倒了碗茶。茶汤黑红,比老杨家的还苦。

      江逾白坐下喝了一口,没皱眉头。

      喝完茶,他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火塘的光在跳动,映出墙上挂着的东西——几面鼓,大小不一,最老的那面鼓面已经发黑,鼓身上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画又像是字。

      “那是祖鼓。”谈之在他耳边低声说:“每家都有,但这一面是寨子最老的,传了二十多代。”

      江逾白看着那面鼓,没说话。

      老人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了。这次说的是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字字清楚。

      “你想知道什么?”

      江逾白想了想,问:“鼓藏节为什么要过十三天?”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但很亮。

      “因为蝴蝶妈妈生了十二个蛋。”老人道,声音慢悠悠的,像讲古的老人口吻:“十二个蛋,孵出十二个兄弟,雷公、龙、虎、蛇……还有我们苗族的祖先。十三天,一天敬一个,最后一天敬蝴蝶妈妈。”

      江逾白听着,没插话。

      老人继续说:“第一年,醒鼓。第二年,迎鼓。第三年,祭鼓……每一年都有每一年的事,不能乱,不能少。乱了就不灵了,少了祖宗就不高兴。”

      “我能问问吗?”听老人讲完,江逾白又问:“鼓藏节的来历?”

      老人拿着火钳拨了下火塘里的火:“鼓藏节的来历要从蝴蝶妈妈说起。”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用普通话,有时候冒出几句苗话,谈之就在旁边小声翻译。

      他讲蝴蝶妈妈从枫树里生出来,生了十二个蛋,请神鸟帮忙孵,孵出了雷公、龙、虎,还有苗族祖先姜央。

      他讲姜央和雷公斗法,雷公发大水淹了天下,姜央坐在葫芦里躲过一劫。洪水退后,世上只剩姜央兄妹俩,为了繁衍后代,不得不成亲,生下了一个肉团。

      姜央把肉团砍成碎片,撒在山野里,第二天早上,那些碎片变成了人,散落在四面八方——这就是苗族的来历。

      “后来,”鼓藏头说:“姜央为了感谢蝴蝶妈妈的恩情,立下规矩:每隔十二年,要杀牛祭祖,祭蝴蝶妈妈。鼓藏节就是这样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谈之,目光里带了些笑意:“这小子十岁那年,跟我学过祭鼓的规矩。背了三天,全记住了。”

      江逾白扭头看向谈之。

      谈之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后来他去读书了,”老人说,语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什么:“读书好,读书能看见更大的世界。但这些东西,也不能忘。”

      鼓藏头讲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些,”江逾白道:“谈之都知道。”

      鼓藏头看了谈之一眼,笑了。鼓藏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整张脸都显得慈和了。

      “小谈是我们寨子最有出息的后生。”他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见过世面,还愿意回来。他画的蜡染,比寨子里好多老人都好。蝴蝶妈妈的眼睛,他画得最好。”

      江逾白想起昨天在蜡花小院里看到的那幅画。

      漩涡一样的眼睛,转着转着就把人吸进去。

      “为什么他画得最好?”

      鼓藏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他的心最诚。”

      “画蜡染,”鼓藏头解释说:“不是光有手就行。得有眼睛,得有心里头的东西。画蝴蝶妈妈,你得真的相信她存在,或者至少,你得愿意相信。”

      他看着江逾白,目光很温和。

      “小谈从小就是个心软的孩子。”鼓藏头笑着说:“他阿婆教他画蜡染的时候,他哭着说,蝴蝶妈妈太可怜了,生了那么多孩子,却没人记得她。他阿婆说,那你画啊,你画了,就有人记得了。”

      江逾白又看向谈之。

      谈之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耳根红透了。

      “所以他画得好。因为他真的想让蝴蝶妈妈被人记得。”

      他从火塘边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墙边,在那面最老的鼓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抚过鼓面上的纹路。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处,“是蝴蝶的眼睛。”

      江逾白凑近看。跟昨天在蜡花小院里谈之花的蝴蝶妈妈一模一样。

      “蝴蝶妈妈从枫树里生出来的时候,天地还在转。”老人的声音很缓慢:“她的眼睛看见的,就是转着的世界。所以我们画她的眼睛,要画成漩涡。”

      他转过头,看着江逾白:“你信吗?”

      这问题,他上午刚问过谈之。

      老人没等他回答,自己先笑了:“信不信都行。只要画的时候,心里想着天地在转,就够了。”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住了。”

      老人点点头,又坐回火塘边。

      “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事。”他说,又往火里添了根柴:“我这个老头子,就守着这些鼓,等下一个鼓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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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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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