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要我负责怎么办》池清玉

9、Chapter 9 老东西再好

　　项目启动会的通知是三天前发到谈之手机上的。

　　他没回。

　　江逾白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天，最后还是负责人打过去的电话——谈之接了，说会准时到。

　　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半，丹寨县非遗中心的二楼会议室。江逾白到的时候还差二十分钟，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长条桌两边摆着塑料椅子，墙上挂着几幅蜡染，玻璃柜里摆着些银饰和绣片，光线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不亮，但够用。

　　负责人正跟县非遗中心的主任说话，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江总，这边坐。”

　　江逾白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会议室。

　　北京来的设计师已经到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穿着件印着logo的T恤，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画稿。旁边坐着他的助理，正在摆弄笔记本电脑。县里这边除了主任，还有两个负责对接的年轻人，一个在翻材料，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谈之还没来。

　　江逾白看了眼手机，两点二十五。

　　负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谈说他从寨子里过来，路上可能要久一点，让咱们先开始。”

　　“不急。”江逾白说。

　　两点半整，门被推开了。

　　谈之走进来，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他头发有点乱，额角还带着汗，大概是赶路赶的。

　　进门之后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江逾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负责人招呼道：“小谈，来这边坐，这边亮。”

　　谈之摇摇头：“没事，这儿就行。”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开，又掏出一支铅笔，搁在本子边上。那本子旧旧的，封面磨得发毛，里头夹着些纸条和画稿，鼓鼓囊囊的。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主任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开始。

　　先是介绍项目背景——这话他在电话里说过无数遍了，但当面还是要再过一遍。北京那家集团的出资规模，省里非遗中心的配合力度，数字化档案的建设目标，文创产品的开发方向……一套一套的，说得口干舌燥。

　　江逾白听着，偶尔点点头。

　　然后是负责人的汇报。他把前期的调研情况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接下来几个月的计划安排。采风团什么时候进村，老手艺人什么时候采访，资料怎么整理，档案怎么做——条理清晰，时间明确。

　　“目前的进度大概是这样，”负责人最后说：“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配合了。县里这边，主任已经协调好了，随时可以开展工作。北京那边，江总亲自盯着，资源肯定到位。关键是咱们这个顾问——小谈？”

　　他看向角落里的谈之。

　　谈之抬起头。

　　“小谈，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人手？设备？还是交通？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谈之想了想，说：“没有。”

　　负责人不确定地再问一遍：“没有？”

　　“嗯。”谈之说，语气平平的：“县里安排好的，我配合就行。”

　　主任在旁边笑了：“小谈就是这个性格，不爱给人添麻烦。但咱们该有的保障还是得有——回头我让小李给你送一套采访设备，录音笔、相机什么的，省得你自己准备。”

　　谈之点点头：“谢谢主任。”

　　“行了，那接下来就是重点了。”负责人看向北京来的设计师：“小周，你把你那个文创方案给大家讲讲？”

　　这位姓周的设计师名为周季青，他微微点头，随后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把带来的画稿一张一张贴上去。

　　“这是我们针对这次项目设计的几个文创方向，”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专业人士的自信：“核心思路就一个——让传统年轻起来。”

　　画稿上印着各色图案，蜡染纹样被简化、变形，蓝白两色变成了粉蓝、粉红、明黄，线条从细密变得简洁，蝴蝶的翅膀上不再有那些细细密密的圆点，换成了桃心、星星、小花朵。

　　“我们调研过，现在年轻人喜欢的国潮风，主要就是这几个元素——萌、甜、简约。”周设计师指着其中一张画稿，道：“比如这个，把蝴蝶妈妈的纹样简化之后，做成一个IP形象，可以印在帆布包、手机壳、T恤上，很受欢迎。”

　　周季青又指向另一张：“这个是丝巾的设计，配色我们调整了一下，用了莫兰迪色系，更符合当下审美。传统的蓝白太沉闷了，年轻人不买账。”

　　负责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这个思路不错，年轻人确实喜欢这些。”

　　县里那两个对接的年轻人也在点头，其中一个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画稿的照片。

　　周设计师继续说：“还有这个，我们把传统的鸟纹做成了插画风格，可以做成贴纸、明信片、笔记本。这种小物件成本低，销量大，适合推广。”

　　他讲完了，看向在座的人。

　　“大家觉得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主任先开口：“挺好挺好，这个思路新，年轻人肯定喜欢。咱们非遗项目就是要创新嘛，不能老守着老一套。”

　　负责人也点头：“对，创新很重要。小周这个设计，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县里那两个年轻人跟着附和：“好看，比传统的那些图案可爱多了。”

　　周设计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谈之身上。

　　“谈老师，”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客气，但更多的是自信：“您觉得呢？”

　　所有人都看向谈之。

　　谈之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个旧本子，铅笔还搁在边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画稿上，一张一张看过去，很慢，很仔细。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然后谈之开口了。

　　“蝴蝶妈妈的眼睛，”谈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能改成桃心。”

　　周季青愣在原地。

　　谈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着那张IP形象设计稿。画稿上，蝴蝶的翅膀是简化的线条，眼睛是两个粉红色的桃心，圆滚滚的，确实可爱。

　　“这个纹样，”谈之的手指点在桃心上：“是从鼓藏头家的祖鼓上来的。你们改了。”

　　周季青点点头：“对，我们做了简化处理，让它更符合年轻人的审美……”

　　“这不是简化。”谈之打断他。

　　他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但江逾白听出来了，那平平的语气底下带着些别的意味。

　　周季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谈之说：“蝴蝶妈妈的眼睛为什么是漩涡，你们知道吗？”

　　周季青和助理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因为天地初开的时候，还在转。”谈之道：“蝴蝶妈妈从枫树里生出来，看见的世界就是转着的。漩涡是她的眼睛，也是她看到的世界。”

　　他的手指从桃心上移开，落在画稿上那些简化的线条上。

　　“漩涡变成桃心，这个故事就没了。”

　　周季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主任在旁边打圆场：“小谈，你这个角度也对，传统确实要尊重。但咱们做文创嘛，也得考虑市场，年轻人喜欢什么咱们做什么，对不对？这个桃心多可爱，小姑娘肯定喜欢……”

　　“喜欢什么？”谈之问。

　　主任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谈之看着他，目光很安静。

　　“她们喜欢桃心，”他说：“但她们不知道这个桃心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蝴蝶妈妈，不知道漩涡代表什么，不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那也没关系吧，”县里一个年轻人插嘴：“好看就行，买回去用着高兴就行。现在谁还在乎那些老故事？”

　　谈之看向他。

　　那个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靠了靠。

　　谈之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那些画稿上。

　　“如果只是为了好看，”谈之指着墙上的蜡染说：“那为什么要叫非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季青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看向负责人，又看向主任，最后看向江逾白。

　　“江总，”周季青的语气里带了些委屈：“我们设计团队也是做了很多功课的，不是随便画的。这个方案我们调研了三个月，做了十几版，才定下来现在这个方向。年轻人的喜好、市场的需求，我们都考虑到了。”

　　他瞥了谈之一眼。

　　“当然，谈老师的意见也很重要。但非遗传承，不能光守旧不创新吧？老东西再好，没人买没人用，迟早也是进博物馆的命。”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画稿。

　　会议室里的人都等着他开口。主任清了清嗓子，又想打圆场但还是没好意思开口。负责人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假装没看见这尴尬的局面。周季青站在白板前，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不服气。

　　谈之还站在那些画稿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却微微塌着。

　　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才开口：“小周。”

　　周季青立刻转向他：“江总。”

　　“你刚才说，调研了三个月？”

　　“对，我们做了很多功课——”

　　“那你说说，”江逾白没听他说完，只是问道：“蝴蝶妈妈的故事。”

　　周季青嚅嗫了一下。

　　“蝴蝶……妈妈？”他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就是……苗族的创世神话？蝴蝶生蛋那个？”

　　“生了几个蛋？”

　　“这……”周设计师看向助理，助理也摇头：“具体数字我没记住，反正是神话故事，大概十二个？还是十三个？”

　　“十二个。”江逾白说。

　　周季青点点头：“对，十二个。我知道这个故事，但跟我们设计……”

　　“十二个蛋孵出十二个兄弟，”江逾白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的：“雷公、龙、虎、蛇，还有苗族的祖先姜央。蝴蝶妈妈的眼睛为什么要画成漩涡？因为天地初开的时候还在转，那是她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漩涡的层数，一圈代表一个兄弟，十二层，就是十二个。祖鼓上的纹样，每一条线都有来历，不是随便画的。”

　　周季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逾白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站在谈之身边。

　　他伸出手，把那些画稿一张一张揭下来，翻过来放在旁边的桌上。

　　江逾白说：“你的设计很好。配色好，构图好，市场定位也准。放在任何一个文创店里，都能卖得出去。”

　　周季青的脸色缓了缓。

　　“但这不是我们要的。”

　　周季青的脸色又变了。

　　“这个项目的名字叫‘丹寨蜡染非遗传承’，不是‘基于丹寨蜡染元素的文创产品开发’。”他道：“传承两个字，在前面。”

　　周季青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的意思，”江逾白道：“老东西没人买，迟早进博物馆。这话没错。但为什么没人买？是因为老东西不好看，还是因为没人告诉她们这老东西好在哪儿？”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画稿。

　　“把蝴蝶妈妈的眼睛改成桃心，年轻人是喜欢了，买回去了，用着高兴。然后呢？她们知道那个桃心是从哪儿来的吗？知道蝴蝶妈妈是谁吗？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吗？”

　　周季青没说话。

　　“她们不知道。”江逾白缓缓道：“她们只是买了个好看的桃心。三年五年之后，这个桃心不流行了，就被扔进抽屉里，再也没人想起来。蝴蝶妈妈还是蝴蝶妈妈，还在那些没人看的博物馆里，还在那些没人听的传说里。”

　　他转过身，看向在座的人。

　　“我不想做这样的东西。”

　　主任干咳了一声。

　　负责人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材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周季青站在白板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句：“那……江总，您说怎么做？”

　　江逾白没答话，看向身边的谈之。

　　谈之站在那儿，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谈之，”江逾白喊他。

　　谈之抬起头。

　　“你来说。”

　　谈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江逾白没催，就等着。

　　过了几秒，谈之终于开口了：“蝴蝶妈妈的眼睛不能改，改了，这个故事就没了。但可以用。”

　　周季青愣愣地问：“什么？”

　　“漩涡不能用桃心代替，”谈之解释道：“但漩涡本身，可以用。做成大一点，小一点，密一点，疏一点。放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空白处画了几下。

　　几秒钟，一个蝴蝶的眼睛就出现在白板上。漩涡状的，一层一层转进去，像是活的。

　　“这是传统的。”他说。

　　然后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还是漩涡，但线条更简洁，间距更宽，看起来没那么密，但还是一圈一圈转进去的感觉。

　　“这是可以卖的。”他指着纹样说：“还是蝴蝶妈妈的眼睛，还是她看到的世界，但年轻人也能喜欢。”

　　周季青看着那两个漩涡，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他慢慢说：“传统的魂还在，但形式上可以调整？”

　　谈之点点头。

　　周季青又看了看那两个漩涡，忽然笑了一下：“谈老师，您这个思路，比我们那个桃心强多了。”

　　他转过身，把刚才揭下来的画稿又翻过来，摊在桌上。

　　“那我们重新来？您给我们讲讲，哪些能改，哪些不能改。我们设计团队配合您。”

　　谈之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