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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你是不是给 ...

  •   谈之的哭声顿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他怀里。那一声哽咽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也不敢上来。

      江逾白没动,手还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

      “你……”谈之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你别胡说。”

      “没胡说。”江逾白的语气慢悠悠的:“你再哭一声试试。”

      谈之不敢哭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呼吸还一抽一抽的,但他咬着嘴唇,硬是把剩下的哭声憋了回去。

      江逾白低头看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被咬得发白,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他没忍住笑了。

      “谈之,”江逾白说:“你怎么还是这么怂?”

      谈之瞪他。

      “三年前也是,”江逾白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松,“我说两句重话你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要真舍得凶你,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回丹寨?”

      谈之瞪着他,眼眶还是红的,眼泪总算是止住了。

      谈之梗着脖子,压着声音听起来硬一点:“你到底睡不睡觉?”

      江逾白没答,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落在咬得发白的嘴唇上,然后低声道:“谈之,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谈之脑子里嗡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嘶——”江逾白倒吸一口凉气,闷声笑道:“好,我不说了,睡觉。”

      谈之不会下蛊,可他偏生就是放不下,也忘不掉。

      —

      第二天早上,谈之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落在被子上。身边的位置空着,但还留着一点温度。

      谈之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陈雁梅说话的声音,她在笑,声音比平时高些,隐约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满是热络。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应着,偶尔夹杂一两声轻笑。

      他揉了揉眼睛,下了床,套上外套往外走。

      厨房里,陈雁梅正在灶台前忙活,江逾白站在她旁边,系着条围裙,正在切什么。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小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

      谈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昨晚还在他面前说浑话的人,今天早上系着他妈的旧围裙在厨房里切菜。这个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得谈之觉得自己大概还没睡醒。

      “醒了?”江逾白回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洗脸去,马上吃饭。”

      他这样太自然了,谈之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江逾白穿着昨天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正拿着刀切葱花。围裙是陈雁梅那条旧的,蓝底白花,上面沾着几点油渍,系在他腰上有点短,看着怪滑稽的。但他切葱的动作很认真,一刀一刀的,葱段切得整整齐齐。

      陈雁梅在旁边炒菜,一边炒一边说:“江总真是能干,切得比小之还好。小之切葱从来切不匀,粗的粗细的细,我说他好多次了也不改。”

      谈之:“……”

      他转身去洗脸了。

      等他洗漱完回来,堂屋的矮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腊肉炒笋干、清炒野菜、酸汤,还有一碟蘸水——和昨晚差不多,但多了一碗鸡蛋羹,金黄嫩滑的,上面撒着葱花。

      江逾白正端着那碗鸡蛋羹往桌上放,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谈之坐下来。

      谈苗已经坐在桌边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逾白,见他坐下,马上凑过去:“江阿哥,你切的葱吗?”

      “嗯。”江逾白点点头,顺手把鸡蛋羹往谈苗那边推了推:“尝尝。”

      “切得真好!”谈苗毫不吝啬地夸奖:“比我阿哥切得好多了!”

      谈之看了她一眼。

      谈苗假装没看见,继续跟江逾白说话:“江阿哥,你什么时候走啊?”

      江逾白看了谈之一眼,笑了笑:“问你哥。”

      谈苗立刻转向谈之:“阿哥,江阿哥什么时候走?”

      谈之顿了顿,还没开口,江逾白已经接过话头:“可能要待一阵子。”

      谈苗追着问:“一阵子是多久?”

      “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江逾白又看了谈之一眼,嘴角弯起来:“也可能更久。”

      谈苗欢呼一声:“太好了!那江阿哥以后天天来我们家吃饭吗?”

      “苗苗。”陈雁梅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江总有正事,来寨子里是做项目的,又不是来玩的。你别一天到晚缠着江总,让人家烦。”

      谈苗吐了吐舌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江逾白。

      江逾白笑了,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饭。

      吃过饭,江逾白擦了擦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谈之。

      他把纸扔进垃圾桶,道:”陪我出去走走?”

      谈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要做项目,肯定得了解一下寨子的风土人情不是吗?”江逾白说得理所当然:“这寨子你最熟,带路。”

      陈雁梅在旁边听见了,连忙说:“去吧去吧,碗我来收。小之,带江总好好转转,咱寨子虽然不大,但有意思的地方不少。江总可以去看看,还有芦笙场,这个时节没什么人,但地方宽敞。”

      谈之看了江逾白一眼,把抹布放下,站起身。江逾白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谈之,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早晨的寨子比傍晚热闹得多,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光线斜斜地照下来,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人在门口晾衣服,有人蹲在溪边洗菜,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

      谈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这回倒是没刻意跟江逾白保持距离。

      江逾白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你妈做饭挺好吃。”

      “嗯。”

      “那个腊肉,比我在北京吃的都香。”

      谈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北京也有腊肉?”

      “有,之前有个四川来的客户一起吃了一次川菜,但没这个味儿。”江逾白说:“城里的腊肉,烟熏味都是调出来的,吃不出柴火香。”

      谈之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两旁的吊脚楼越来越密,有些年头久远的,柱子都发了黑,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红黄相间,在日头底下晒着。

      江逾白停住脚步,指了指路边一块石头问:“这是什么?”

      那石头半人高,青灰色,表面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石头底下压着几根红布条,已经褪了色。

      谈之看了一眼:“界碑。”

      “什么界?”

      “寨子和山神的界。”谈之说,语气淡淡的:“以前老人们说,过了这块石头,就是山神的地盘,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砍树,不能打猎。不过现在没人信这个了。”

      江逾白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模糊的纹路:“这些字你认识吗?”

      “苗文。”谈之也蹲下来,指着其中一处:“这个是‘山’,这个是‘水’,这个是‘不许’。”

      “不许什么?”江逾白偏过头,两个人蹲着,这个距离谈之的视线刚好对上江逾白的喉结,他看见那处微微动了一下。

      “不许贪心。”谈之移开目光,回答道:“山神的东西,够用就行,不能多拿。这些是老人讲的,阿婆说,以前寨子里有人偷偷去山那边多砍了几棵树,回来就发了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后来在界碑前面磕了头才好的。”

      江逾白看着那些纹路,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挺有道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够用就行,不能多拿——可惜很多人不懂。”

      谈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绕过几栋吊脚楼,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旷的场坪出现在面前,场坪中央立着几根木杆,杆顶挂着褪色的布幡,风吹过,布幡猎猎作响。

      谈之停下来。

      “这是哪儿?”江逾白问。

      “芦笙场。”谈之说,声音轻了些:“过节的时候,全寨子的人都在这儿跳芦笙。”

      江逾白看了看那片空场,又看了看那些木杆。场坪很大,能容纳几百人,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

      “什么节?”

      “很多。”谈之说:“苗年、吃新节、爬坡节……最大的那个,十二年一次。”

      江逾白挑眉:“十二年一次?”

      “嗯。”谈之走到场坪边缘,在一根横躺的木头上坐下来,江逾白跟着坐下。

      太阳升高了些,光线开始变得烫人。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地铺开去,水光粼粼的,像是无数面碎镜子拼在一起。

      “Nongx Jangd Niel。”谈之说了一句苗语,继续道:“汉话叫鼓藏节。”

      江逾白偏头看他。

      “我们叫‘牯藏节’,也叫‘鼓社节’。”谈之的目光落在远处:“十二年过一次,每次过十三天。”

      “这么久?”

      “嗯。”谈之点点头:“要祭祖,祭鼓,祭蝴蝶妈妈。每家每户都要杀牛,把牛角挂在鼓架上。全寨子的人一起跳芦笙,一起唱歌,一起喝酒,十三天不停。”

      江逾白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你参加过吗?”

      谈之道:“小时候参加过一回,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就记得很多人,到处都是人。后来上学就没赶上过,上一次是十二年前,那个时候我在市里上初中,放了假回来,寨子里正在过,但那时间时间紧,待了两天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江逾白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什么时候过鼓藏节?”江逾白问。

      “农历十月。”谈之说:“农忙完了,谷子收了,就开始过。”

      江逾白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小半年。

      “这次你能赶上。”

      谈之“嗯”了一声。

      两人并排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谈之。”江逾白开口。

      谈之转过头看他。

      “你信那个吗?”江逾白问:“蝴蝶妈妈,祖鼓,山神的界碑——这些,你信吗?”

      谈之看着他,目光很安静。

      “信。”他说。

      江逾白挑眉。

      “不是那种信,”谈之解释道:“不是真的觉得有山神,有蝴蝶妈妈,有祖先的灵魂在鼓里。是……另一种信。”

      “哪种?”

      谈之想了想。

      “小时候我阿婆给我讲故事,”他缓缓道:“讲蝴蝶妈妈,讲枫树,讲我们苗族是从哪里来的。她那时候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就坐在堂屋门口那把小凳子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信。后来长大了,读书了,知道那些都是神话,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

      “可是每次画蜡染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蝴蝶妈妈的眼睛为什么要画成漩涡?阿婆说,因为天地在转。小时候我觉得那是真的,后来觉得那是假的,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风从场坪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绺,谈之伸手拢了一下。

      江逾白等着。

      “再后来,我觉得真假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故事还在,还会有人讲,还会有人画。我阿婆讲给我听,我以后讲给苗苗听,苗苗以后讲给她的小孩听。故事传下去的时候,真假就不重要了。”

      他看着远处,日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只要还有人讲,还有人画,我们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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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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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