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椿笙》既明钟

5、第 5 章 据我所知，

　　——

　　彼时边关告急，身为圣上兄长的南阳王携长子宋怀均，连夜带兵奔赴战场。父子二人在边疆并肩作战，与敌军周旋多年后终不负众望大败敌军。

　　边关多年苦战，将一个个怀揣家国希望的爷郎熬成了五感尽失的兵刃，不知为何，究竟为谁？只一味麻木地用血肉滋养着黄土。

　　昔日好友消散的眸光散开又汇聚，洒成了边关夜幕下的星辰。

　　盼到大军胜利之时，荣归故里的憧憬才将多年炼狱洗刷成故乡河畔的倩影。

　　归家的喜悦倾盖在每一张被风沙拂过的脸庞。黄土与血迹混杂的布甲遮盖下，无一不是满目疮痍。

　　就当军中将士沉浸在即将见到家人的期许之中时。

　　一批不知从何时起蛰伏在暗处的敌军奸细，不惜冒着暴露的代价，夜间欲在军营伙房投毒暗杀，被发现后这批奸细负隅顽抗，弃车保帅之下愣是让他们逃出了几条落网残鱼。

　　南阳王携士兵前去追捕，留守的阵地的世子久不见父亲折返，顾不得众将士的阻挠与敌军再次埋伏的风险，单枪匹马冲进林中寻找父亲。

　　等到将领集结士兵追进密林之后，只见满地残骸与南阳王以剑支撑的无头尸身。

　　至此，这场由无数百姓泪水堆砌，以一户户不再亮起的灯烛为代价，长达三年之久的战争。以大晟痛失两名战将收尾。

　　今朝热血洒旧痕，未见凉盏映欢颜。

　　只是不知下一轮沙场上，又是谁家父子以身作盾，谁家妻儿以泪代血。

　　南阳王父子战死的消息如利剑扎进朝堂，高座庙堂的圣上当即悲痛地昏死过去，清醒过后执意要出城亲自迎回南阳王父子，却被百官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由阻拦出宫。

　　南阳王父子梓宫返京途中每过一城，便有一城百姓沿路相送，痛哭一路从边疆蔓延至京都。

　　而王府里原本就不算康健的南阳王妃，旦夕间痛失幼子夫君，悲痛下一病不起。甚至没能熬到梓宫运回京都便追随父子而去。

　　一时之间，昔日如猛虎伫立京都，仅仅一个名号便可吓退三军的南阳王府，如今也只剩下个伶仃幼女。

　　圣上怜惜稚子孤苦无依，其父兄更是为国捐躯乃是大义忠勇。

　　遂赐封宋椿樘为国郡主，封号“宁国郡主”，是为宁国安邦之意，同享公主食邑礼秩。

　　等远在抚县外任的王妃母家闻听南阳王府噩耗时，已过去月余光景。

　　母家阿婆担忧外孙独自在京立足艰难，不顾年迈身体携家仆昼夜奔赴京都，途中不曾停歇一日，只为替她的幼女呵护仅留世间的独女。

　　此后，独自守着这坐空旷府邸的寂寥，便成了宋椿樘在苍凉夜色中最不为外人道的心事。

　　......

　　“姑姑。”

　　女子的轻声呼唤打断了寄秋的回忆。

　　“唉。”寄秋一晃眼，笑着说道：“孙家大娘托人带话，说娘子别忘了她明日在香山踏雪宴待您赴约呢。”

　　宋椿樘如今满脑子都是梦境，寄秋一说她才猛然想起和步予几日前便约定好的宴会。

　　以往她是从来不爱出门的，每日的课业已经占据了全部时间，一有空闲也只想着找个舒适的地方躲懒一场。

　　最多便是待步予回京之时二人相聚几日。

　　可如今——

　　梦境中，除了她未曾听闻的康家，其余那些人，她冷眼瞧着皆是现世存在的。

　　这儿事，她须得搞个明白。

　　明日踏雪宴来得很是及时。

　　证实事件真伪最有效且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梦中康府之人是否真实存在。

　　“得亏姑姑提醒，要是忘了赴约，步予那妮子怕是饶不了我。”

　　宋椿樘说着又向水榭里间去。“对了，姑姑可知朝中有哪些康姓人家。”

　　“康姓？据我所知，京中未有姓康的官宦人家。”寄秋跟进里间一眼便瞧见了窗边坐塌与地面铺满了纸张和书本。“娘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些来了。”

　　“倒也无事，不过觉得这字还蛮有意思的，道在嘴边也是朗朗上口。”她随意编了个并不合常理的理由。

　　宋椿樘坐在窗台前重新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对照书本誊抄着什么。

　　未几，还是又问道：“便是些家族旁支什么的姑姑可知？”

　　寄秋一笑：“若本家没有的姓氏，旁支家中也是不会有的。”她装好红梅放置在窗台上，随手收拾起一旁密密麻麻铺满的草稿。

　　“唉——”

　　寄秋手中动作停下，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宋椿樘。

　　宋椿樘只听这声，心中咯噔一下。

　　“我倒是想起那么一户。”

　　“不过不是在京中，而是曾在京中，后又举家搬迁。至于搬去了何处倒是不知。”

　　竟还真有——

　　宋椿樘悬起心不自觉捏紧手中笔杆，看向寄秋道：”“姑姑请讲。”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我隐约记得这户康家，貌似也曾是个清流文家，十来年前他家老爷在朝中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不过后来貌似因着什么事自请辞官，举家搬迁回了老家。”

　　寄秋思及此处又很是惋惜，“这便罢了，那康老爷左右是个不甚起眼的小官，可惜的是他家小子。”

　　“听人讲那康家小子自小早慧被称为神童，小小年纪便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出口成章举一反三。很是了得。奈何他们康家突变回了老家，可那边陲小镇哪里比得上京都，再有一身的本领也奈何无施展之处。久而久之，凭你多大本事的天才也憋成了庸才。”寄秋说到此处连连摇头。

　　如此不同寻常的家族，真的会就此埋没吗。

　　或者说曾经被人人称赞的神童，就甘心平庸无闻地度过余生吗。

　　万一这户搬出京城的康家与梦境中的康府有关联......

　　宋椿樘一思索又问道：“那姑姑可有听说康家有无返京之意。”

　　“这么些年，倒也无人想起来，娘子若是好奇，明日我便去我那些好友处取取经。”寄秋对这位自小看着长大的郡主一贯很是慈爱疼惜。

　　“好，多谢姑姑。”宋椿樘看着寄秋弯唇笑道。

　　窗户开着一条小缝，防止炭火过旺将屋内人熏地脑袋晕。

　　侥幸透过窗户缝隙钻进屋里的凉风，吹过宣纸带起哗哗轻响。

　　“你一大早就在此端坐，才歇下没一会儿又开始了。”寄秋心疼得很。

　　提起一壶茶水，探了探温凉，这一探又是忍不住叮嘱道：“娘子别怪我多嘴，你底子本就不好，饶是再不畏寒也万不可贪凉太过。”

　　“若是伤了根基，年少时尚且不显，将来日久天长，病症渐渐冒出来便不好了。”

　　“无碍的，姑姑我晓得。况且屋内有炭火烘着也不会太凉，姑姑我有些饿了。”

　　“想是看这么些书费神了，我来之前便已传了饭，待会儿用了也好早些安置。明日踏雪宴可有些路要赶。”寄秋说完，还是有些好奇，又问道：“娘子往年从不出席这些宴会，怎么如今又想去瞧瞧了？”

　　“我每日待在家中也怪闷的，是该多出门走动走动，况且我同步予也无甚好友，此次我俩说不准也能结识些志趣相投的姐妹。”

　　“咱们娘子品性最是智勇温良，无论是谁与你相处都会喜爱。”在寄秋眼中，任谁家的小娘子都不如自家这位从小看到大的郡主。

　　“智勇”

　　宋椿樘琢磨这两字，胸口有些闷闷的。

　　若无那场宛若预知的梦境给了她切身的痛楚，她的人生会朝着梦中荒唐的轨迹靠近吗。

　　她望不清前路，也不比父兄英勇。

　　可她此刻确信。任古书再是晦涩难懂，即使夜间挑灯悬梁，她也得下狠心打磨自己，绝不能让任何鸠占鹊巢之事发生在王府。

　　“姑姑如此看我。”

　　“可不是，娘子该对自个儿万分自信才是。”寄秋说完，余光瞧见个小丫鬟走过来。

　　丫鬟红儿是厨房管事妈妈身边常跟着的。

　　“郡主，灶下饭食已备好，可要移步花厅用饭？”

　　“不必忙，今日去青竹院与阿婆一道用饭。”阿婆自幼习得笛萧，对竹子很是情有独钟，连她最常用饭之处都以竹取名。

　　“太夫人天一亮便进宫中去了，永宁宫的静心来请的，想是两位娘娘有要紧事商议。”寄秋梳理着她披散的青丝，在脑后挽出一个简单的发式。

　　“静心轻易不离太后身旁，有何事需得她亲自上门才安。”她眉间轻拧，遂即又担忧问道，“阿婆才从抚县家中回来没两天，舟车劳顿也没歇息足够。”

　　“最近倒是未听有什么新事，”寄秋仔细想了想没有头绪。“两位娘娘与太夫人向来亲厚，银蝶也是个靠谱的，定会照顾好太夫人，娘子且宽心。”

　　又对红儿嘱咐道：“青竹院先预备着，等太夫人回来便可开饭了。”

　　“是。”红儿得了话恭敬退下了。

　　寄秋口中的“两位娘娘”，一位是如今坐阵京都的圣上生母，当朝太后。另一位便是先皇武帝的庄妃，南阳王生母，也就是宋椿樘的亲祖母，如今的庄太妃。庄太妃与太后自小一同长大，又先后入宫侍奉先皇，平日相处更是亲如姊妹。

　　侍女们手捧木盘，低眉有序朝着前方屋宇走去。

　　青竹院内灯火通明。

　　堂中设好了桌案，如往常一般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副碗著。

　　“这时辰宫门该下钥了，阿婆今日怎还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