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椿笙》既明钟

11、第 11 章 踏雪梦现 踏雪梦现

　　此时席面上也已坐满，大多夫人们是冲着陆夫人而来。

　　这些夫人们特意带着自家儿女赴宴，都盼着女儿能在陆夫人跟前露露脸，要是再能展现出几分大家闺秀的温良贤德就更好了。

　　只要被陆夫人记住，议亲之时再得她几句美言，自家女儿可就不愁好人家了。

　　稍靠后些的席面，康刘氏坐着四处打量，神情颇有些紧张。

　　“阿娘，你看来看去在找谁？”康刘氏身边的康玉露察觉出母亲焦躁，于是问道。

　　“啊？我在找你大哥呢。”康刘氏转回头来，掩饰神色看向女儿。

　　“大哥已经入席了，阿娘找大哥要说什么？”

　　“倒也无事，只是想叮嘱他一番，要待人谦虚有礼，莫生是非。”

　　“大哥待人向来有度，功课也是拔尖儿，颇受其他公子另眼相看，哪需阿娘多操心。您就安吃几盏茶吧。”

　　康玉露对自家大哥别的不说，就才学这一块还是自信满满的。甚至到了能让她在小姐妹中颇受优待的地步。

　　别看她们这些小娘子平日姊妹相称，好如一母同胞，实则暗中都在互相比较。每个女子都希望自己更加独特，更胜其他娘子一筹。而自家大哥，无论才气还是品貌皆在他人之上，她为此没少被姐妹们奉承。

　　往年爹还康健时，向来请的都是名师为大哥授业。大哥亦是不负家中栽培，夙兴夜寐勤学刻苦。不论夏日酷暑还是寒冬腊月，都能在破晓时的廊前屋下看见一道瘦弱单薄的身影。

　　日久天长，大哥自然便成了京中有名的神童。就算后来他们举家搬迁定安，康家不复以往光景，京中也甚少再有大哥那般年轻且才气斐然的男子。

　　多年来不论是在京中还是在定安府，大哥都让她尤其拿得出手。康玉露想着得意起来，更是抬头挺胸坐的笔直。

　　“夫人安好。”张纷纷一见陆夫人便上前问好。

　　陆夫人认得她，张尚书家的五娘子，遂笑着招手叫她：“张家五丫头？来，坐下陪我吃盏茶。”

　　“夫人近来身子可好，纷纷家中功课繁重，许久没得空去拜见。”张纷纷顺势坐下，主动打开话头关切。

　　陆夫人拍着张纷纷手背，面色温和看她，“托你记挂着，我都好......”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

　　“好文采！”

　　“玉轩兄不愧曾为京中第一神童！”

　　“玉轩兄看愚弟此句如何？”

　　那边男席的儿郎们，声音一个比一个抑扬顿挫，一个比一个造作磁性。

　　这时一道与众人高调相反的温柔嗓音，隔着几尺宽的冰湖飘到了张纷纷耳边。

　　“不才昨夜温书恰好翻到典籍中有一段形容，脑中有些残存记忆便搬来借鉴了。”

　　那道声线令人如沐春风，飘进张纷纷脑海里，却让她一激灵，暗暗捏紧了帕子有意无意朝着男席张望。

　　在一众意气风发少年尽力展现自己的环境中，传出一道与众不同的温柔平淡与世无争的声音，很难让人不好奇。

　　果然，就有一位墨绿衣裙的夫人打听着：“姐姐可晓得方才男席作词的是哪家公子？”

　　“听他们说曾是京中神童，那还能有谁，定是康家哥儿。”对面身着蜜桔红衣裙的夫人随口回道。

　　“可是先前返京的那个康家？”

　　返京的康家？

　　边缘的宋椿樘听见她们谈论那个康玉轩，立时竖起耳朵来听。

　　“可不是，京中能有几个出得了神童的康家。可惜，生生被耽搁了。”蜜桔红夫人娓娓道来，“这康家，原先也是个六品京官，可不知怎地，那康老爷外出把腿摔断了，这一摔，直接把个子孙后代大好前程摔没了，啧啧，后半辈子都得靠着拐杖外出了。”

　　“竟如此严重。”墨绿衣裙夫人捂着帕子惋惜。

　　“可不是，一个瘸腿小官哪里守得住职位，等康老爷痊愈后，朝中哪还有他的位置。丢了官职，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养，没办法便举家搬迁回定安老家去了。”蜜桔红夫人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她亲眼看见似的。

　　“那康家怎么又回来了？”

　　蜜桔红夫人小声说道：“据说啊，康家哥儿在定安府很是干了一番事业，赚了不少呢。此次回京，我猜啊，多半冲着科考去的。”

　　“赚到钱财带着全家返京，又如此上进，也算是年少有为至纯至孝了。”旁边的夫人们听的津津有味，又想到自家整天只知玩乐的儿子，莫名还有些羡慕起康母来。

　　一旁张纷纷听到此处，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倒不知相貌如何？”另一位夫人更在意男子相貌。

　　“便是妙在这处，以往凡是有些本事的男子，相貌这块少说会有些欠缺，就算有个别貌若潘安之人，也大多孤高自傲。而康家哥儿——”蜜桔红夫人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吊地众人心急催促她才施施然道出。

　　“这康家哥儿生的真是，面若朗月、风神俊秀、举止更是端方斯文，很是个堂堂正正君子。”

　　张纷纷被蜜桔红夫人说的愈发自得，仿佛受夸赞的人是她一样。正要开口搭话，又听男席传来一道喊话。

　　“玉轩兄怎么才喝上就要遁逃了。”

　　“赵兄容我去去就来。”

　　要出去了。

　　张纷纷赶忙对陆夫人声称更衣，带着丫鬟芙蕖匆匆离席。

　　在廊道间张纷纷想起什么，看向身后的芙蕖，一字一句威胁道：“等下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当做不知道，不然......仔细你的招子！”

　　芙蕖虽好奇何事如此严重，又碍于不能妄加打探主子事物，只能应下：“奴省的。”

　　遂跟着张纷纷避开人群越走越偏。

　　“那不是方才陆夫人边上的娘子？怎么瞧着与康玉轩所去同个方向？”

　　宋椿樘本来听见男席动静正打算远远跟上，却眼见着一道熟悉身影先他一步踏上湖面，也向着林中去。

　　这情形......

　　宋椿樘顿感猫腻，她立马起身。

　　“我去更衣，不必随行。”

　　“娘子独自去吗，万一有人冲撞可如何是好？”寄秋不太放心。

　　“姑姑不必担心，我跟随那位娘子一道去！”宋椿樘随手往亭外一指，头也不回就走了。

　　云雾拔开纱幔，远远是见到一个小娘子带着丫鬟往林子里去。

　　“更衣怎么去林子里了？”寄秋记得更衣帐子设在另一头湖边。

　　“那位娘子也带着丫鬟去了，想是林子里也设了帐子。”云雾道。

　　寄秋想想也是，她们头一遭来这，知道的不全也是有的。况且也有别的娘子往那处，想是不会有什么事。

　　由于来的晚些，她绕了一段路程后才终于在隐蔽处看见了被挡在树木山石边的康玉轩。

　　宋椿樘闪身藏进石头后边。见康玉轩面前几步远站着一对主仆，不就是她先前在亭中见着的那位小娘子。

　　直到此刻离这人如此近，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脊背发寒，凉到骨子里。一个从未见过的梦中人，在梦境消散后出现在她所处的世界，甚至就站在她眼前......

　　忆起梦中郡主后来的遭遇，宋椿樘扒在石壁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到底是预知梦吗？另一只手五指死死按住发颤的手掌。

　　还好，还好！

　　既知结局，便可提前筹谋规避。

　　眼下她只需静待宴会结束，远离此人，不与康家扯上关系，眼前困扰说不定可迎刃而解。

　　但，就像林中三位不知有人无意间窥探他们一样。

　　老天会将每一场开篇都伪装成巧合，使其看起来尽可能无害，且轻而易举。

　　......

　　宋椿樘本质只为康玉轩而来，却不想竟撞见这么一出好戏，实在心虚盼着赶紧溜之大吉，又碍于此景不敢随意动弹。

　　被迫观看别人私隐也算天意吧。

　　她首次行偷窥之事，总觉得心下飘浮的很，不受控制地胸口狠跳。为防万一，她动作迟缓小心蹲下，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仅借树杈间的细小缝隙探出双目观察不远处的三人。

　　“好端端的，公子来林中作甚。”小娘子傲慢语调中好似夹杂些许娇嗔。

　　张纷纷一进到林中就吩咐芙蕖拦下康玉轩，自己再从康玉轩身后端起架子打量着慢慢过去。

　　再次见到这人，张纷纷不禁又一次感叹，那位夫人所言非虚，这人长得实在是......席上公子们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个俊秀。

　　怪道为何会有戏台上的女角情深难抑。话本子里世家千金与俊俏才子眉眼传情，未语心已降。她此刻心口砰砰直跳，比任何人都感同身受。

　　面上因心绪奔涌浮现一丝红晕，又深怕被眼前人察觉出异常，张纷纷强装镇定站得笔直。

　　康玉轩并不急着回答她，拱手先问安：“娘子万福，娘子近来可好？”

　　“我自然很好。”张纷纷见他不回答自己，有些恼怒，又奈何得一副温柔姿态，“公子来林中是做甚？”

　　康玉轩依旧是谦逊样子，温柔浅笑：“在下倒是想问娘子，跟着在下来林中又是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