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阋墙 猪肥则国富 ...

  •   “贵人保我们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尽尽忠了。”

      “你倒是通透。”江起元说。

      展毓自嘲道:“若是刀都架在脖子底下了,还不知道递刀子的人是谁,学生的书岂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江起元瞥他一眼,“看来你对周延寿的底细是了如指掌了。”

      展毓笑了笑:“那学生就斗胆妄言了,周大人权倾朝野,他弟弟周延寿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商人,临安城一半的产业都是他家的,商税也都是他家在交,所以这一带的商人都很尊敬周延寿。”

      大齐的商税本有定额,加上朝廷削减商税,对临安来说这点税不过牛毛。但是能多赚一分就多赚一分,谁会不喜欢有人帮自己交钱呢。士农工商,商始终是最末等,有朝廷那位可不够,周家巴结地方官员的手段也颇为高明,临安今年新修的河堤也是知府用周家多交的钱修的,知府得到了名望,周家又收买了人心。

      展毓继续道:“商人嘛,再有钱,在官家眼里也是个夜壶,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嫌恶的时候恨不得踢得远远的。”

      江起元抬眼看他,却并未说话。

      “周家本家在沽阳县嚣张惯了,朝廷却突然派了我爹去沽阳县当县令,我爹那脾气大人您也知道,让周延寿碰了好几次壁,京城里的周大人却一言不发,周延寿当然不开心了,兄弟俩的嫌隙,早在那时候就种下了。”

      “周延寿咽不下这口气,更舍不得他那个宝贝儿子。”展毓顿了顿,“江大人恐怕不知,周延寿的发妻去世得早,就留下周蕴涛这么个独苗。周延寿虽然是个奸商,倒还算是个痴情种,半辈子没再续弦,对这个儿子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飞了,恨不得用金砖给这小王八蛋铺路。他逼着周延玺让侄子做官,就是要改换门庭。周大人爱惜羽毛,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但明面上,总不能绝了亲弟弟的念想。”

      江起元听到此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展毓,示意他继续。

      展毓条分缕析的说着:“李宗舫到了临安,一看周家这阵势,未必真敢点头替周蕴涛作弊。可架不住手底下的人贪,收了周延寿的银子。李宗舫一看生米煮成熟饭,乐得装聋作哑,当个两不帮的泥菩萨。可如今有人闹事,东窗事发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江大人,您猜这位李大人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想干嘛?”

      江起元道:“自然是联系周延玺,求一条生路。”

      展毓眸光微动:“有没有可能,杀手根本就是周延玺从京城派来的人?李宗舫深信那是周大人派来送信的人,才会毫无防备地给人开门。借刀杀人,既灭了活口死无对证,又顺理成章地把屎盆子扣在周延寿的头上,只可惜……”

      展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周大人料事如神,偏偏没算到半路会跳出学生这么个刺头来搅局。他原先做的那些伪证和首尾,这会儿大概早就被人抹得一干二净了吧。”

      江起元听罢,气极反笑:“展毓啊展毓,你前脚嘲笑张知府办案全靠臆想,本官看你这凭空捏造、信口雌黄的本事,比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当然只是学生的猜测。”展毓耸耸肩,“学生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有门路去查实?朗朗乾坤,还得靠大人您来明察秋毫不是?”

      “少拍马屁!”江起元冷哼一声,从袖口里抽出一卷东西摔在桌案上,“来看看你写的是什么鬼东西!”

      展毓探头一瞥,正是自己的乡试答卷,字迹倒是漂亮,可内容……

      开篇破题赫然写着:“夫欲平胡虏者,必先养猪,猪肥则国富,国富则胡虏自退矣……”

      通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管子》扯到《齐民要术》,洋洋洒洒论证的却是如何把大齐的边境军户制度改为“屯田养猪”,看似荒谬但完全符合格式。

      “学生这不是为了避其锋芒嘛……”展毓干咳两声,还要强词夺理,“其实这猪,乃是暗喻……”

      “暗喻。”江起元气得险些把砚台砸过去,“你写出这等有辱斯文的卷子,若呈到御前,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大人息怒,息怒。”展毓憋着笑,“您且看看,就这么一份文理不通的卷子,它上蓝榜了吗?”

      大齐铁律:凡有违式、错韵、涂抹过度的卷子,必上蓝榜公示于众,直接取消资格。可展毓这份破天荒的“养猪论”,竟然平平安安、悄无声息地混在了落榜的常卷之中。

      展毓道:“他爹既然已买通考官,自然也要买通誊录书办,偏偏周蕴涛恨我入骨,要在里面插一脚,让书办认出我的笔迹,在誊抄我的朱卷时,留下暗记,考官一看到这暗记,不用看内容,直接扔进落榜的常卷里就行了,如果按规矩把我的卷子上了蓝榜,那暗记岂不是大白于天下了?”

      ……

      子夜,临安府衙正厅,灯火通明。

      本次乡试的副考官刘大人、四位同考官以及誊录书办,此刻正齐刷刷地坐在下首,个个如坐针毡。

      江起元端坐在主位,展毓则躲在屏风后面。江起元前半生不羁爱自由,如今套上了这身官服,打起官腔来也不含糊。

      见人都到齐了,江起元开门见山道:“各位都是咱们大齐的肱骨之臣,饱学之士。陛下让各位来主理临安乡试,那是对各位的信任有加啊。”

      江起元话锋陡然一转:“临安如今却传出科举舞弊的丑闻,生员闹事,主考横死,各位大人,就没有什么说法吗?”

      副考官刘大人资历最老,连死去的李宗舫都得让他三分。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道:“钦差大人明鉴,下官等一直严格按照流程办事,绝不敢有半点逾越啊。”

      展毓冷笑:这老头,事到临头想甩锅,恐怕晚了。

      江起元见刘大人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被吓到了,双腿微颤了几下,于是放缓了语速:“老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讲讲你们的规矩吧。这名次,是怎么判出来的?”

      刘大人感受到江起元似有怒色,不敢再慢吞吞地打太极,语速极快地答道:“回大人,按历来规矩,是由李大人先从誊抄好的朱卷中选出魁首。其余名次,再由下官与诸位同考官共同阅览,拟定高下。”

      科举考试卷子很多,自然要分开评阅,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考官中官职最高的的人选出魁首,其余人再按这个口味依次排位,以示尊卑。

      江起元微微颔首,这本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平衡之道:“那不合格的废卷呢?”

      “凡考生试卷内有违式者,需将考生名字贴出,谓之蓝榜,凡上蓝榜者,即被取消录取资格,以儆效尤。”刘大人答得滴水不漏。

      “哦?若是如此……”江起元把展毓的卷子甩了出去,“各位大人倒是教教本官,这样一份奇文,为何没有出现在蓝榜上?”

      方才还在硬撑着的几位阅卷官探头一瞥那上面的“养猪论”,顿时齐刷刷跪倒在地。

      江起元一步步走下台阶:“这份朱卷,誊录得倒是工整,可是墨水干涩,笔尾分叉,分明是誊录书办故意连墨都懒得磨匀,留的暗记,而这等满篇荒唐言的次品,你们竟然连看都不看,就塞进了常卷之中,这就是你们日夜不辍评出来的卷?”

      几位考官抖如筛糠,捡起卷子一看,刘大人冷汗直流,以头抢地:“大人……此乃下官等一时失职,一时失职啊!”

      江起元是个实实在在凭本事考上来的读书人,此刻也是真的动了怒。选贤任能的国之大典,竟落到这群酒囊饭袋手中,不知错杀多少寒门子弟的锦绣前程,又要放多少脑满肠肥的蠢货进入朝廷中枢。

      评阅那份试卷的考官往前爬了几步:“下官一日要阅上百份试卷,灯下黑晕,难免头晕眼花。”

      “头晕眼花?”江起元厉喝一声,“把周蕴涛的朱卷和墨卷,一并给本官找出来,让他们好好醒醒神!”

      不多时,差役将两份卷子呈上,扔在众人面前。

      江起元指着地上的卷子:“这朱卷写得倒是不错,你们再看看他的墨卷原稿,错字连篇,字也写得不堪入目,常言道字如其人,一个人若是连笔都握不稳,如何能写出那等惊才绝艳的朱卷?誊录书办在抄这卷子的时候,就没有头晕眼花?你们阅这卷子的时候,就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副考官刘大人面如死灰,咬死了一句话:“钦差大人,是臣等年老昏聩,阅卷不精!实乃失职之罪,众位阅卷官亦是如此,绝无半点舞弊之嫌。”

      失职,顶多是降级罢官,留得青山在,科场舞弊那是掉脑袋牵连九族的重罪。

      “你们那套说辞,留着去说给陛下听罢!”江起元拂袖转身,“来人!把一干考官收监入狱候审。”

      待大堂被清空,展毓才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踱步出来:“这群老骨头骨头倒硬,一口咬定是失职,只要他们不松口,就定不死周延玺舞弊的罪。”

      江起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用不着他们来定,折子一旦递回京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且等着吧。”

      展毓转身走出大堂,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普通人家兄弟阋墙都是常事,这些大官豪绅,最怕的就是兄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10点,有榜会加更补一下字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