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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尾 盈满则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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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挂在天上,被一缕灰蒙蒙的烟雾缠绕,月色笼罩着皇城,宫城如大兽一般蛰伏其下。
夜幕降临,铜钟被敲响。
如往常一样,随着统领一声令下,“轰隆”一声,一排禁军合力将厚重又宽阔的木门拉上。
戌时五刻,城门严丝合缝地合了起来。
不远处却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城外疾驰而来。一百多号禁军都警惕起来,直勾勾地看着远处,浓墨的夜色之中被风卷起的尘土肆意纷飞。
安定门是通往皇城的第一道关卡,京城的咽喉。当今皇上就是从这安定门打进来,结束了苟延残喘的前朝。
不久前,皇帝才把守卫安定门的这支禁军交给了太子。
这十余人来势汹汹,骑着马往城门口冲,统领一声令下,一百多金吾卫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直到距枪口几尺远,这一队人马方才停下来,为首那人穿着铁甲,身材高大,一脸络腮胡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站在禁军最前的统领薛千如同猎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那人,目光锐利如刀,透着寒光,一把举起手中的枪指着那络腮胡道:“来者何人。”
那络腮胡子提了提嘴角,慢吞吞地对薛千抱拳道:“我们乃奉命驻在西北的统领,应陛下的旨意,特来为大都督祝寿。”
闻言,薛千却面无表情地朝手下一挥手,不一会,几人被团团围住。
“你们!”络腮胡呵了一声,其余人仍坐在马背上,现在突然被围,不得不一齐往中间退,于是几匹马撞在一起,几人脸上都有愠色。
薛千直言道:“城门已经关了,若想进城需要通关文书,几位将军的文书呢?”
“甚么文书?”络腮胡晒道。
京城中的这位周大人可不是一般人敢招惹的,何况薛千一个区区的郎将。
前朝末年,多少人揭竿而起。俗话说,千军易得,一粮难求。乱世之中招兵买马尚且容易,可要供养这成千上万的兵卒,才是真正的难关。
周家本就是根基深厚的地方豪族,加之周家二公子极有经商的天赋,眼见时局动荡,二公子倾尽家财为大哥周延玺招兵买马,有了这般雄厚的财力托底,周延玺如虎添翼,硬生生在群雄逐鹿的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了一方霸主。
后来当今圣上异军突起,周延玺审时度势,毅然率领麾下精锐归顺。后随圣上平定天下,冲锋陷阵,立下了实打实的从龙首功,和皇帝更是亲如兄弟。
天下初定之时,陛下感念其功,欲封他为王,却被周延玺以无功不受禄为由百般推辞,可见情深意重。
众人明白,饶是薛千背后的靠山是太子,也不得不给周延玺几分薄面。
那络腮胡得意之极,站在原地顾盼睥睨,薛千皱了眉头,沉默片刻,也只能吩咐下去搜查过后再放行。
谁知那几人听说要搜身,都瞪起了眼,络腮胡眉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有人在马上吼道:“哪来的喽啰也配搜我们的身?”另一个人也冷眼扫过来,应和道,“若是扫了周大人的兴,你们担待得起吗?”
薛千面上不但并无惧色,还好整以暇地把枪立在地上,厉声道:“规矩如此,麻烦几位将军多担待。”他身后的禁军又往前走了几步,转眼已经将那群人围在中间。
“规矩?什么时候立的规矩?”络腮胡似乎没有了耐心,翻身上马,其他几人也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做势就要往外闯。
禁军中有人见他们如此胆大包天,吼道:“太子定下的规矩你们胆敢不从。”
络腮胡脸上透着几分狠戾:“狗仗人势,太子让你们当护院狗,可别发疯咬伤了客人,主子把你们剥皮抽筋炖了吃,你们到了阴曹地府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金吾卫也皆是京营中挑选出的血气方刚之辈,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对方要硬闯,他们奉了太子的命令绝不能退,一时间剑拔弩张。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几人和禁军扭打成了一团,慌乱之下,一个统领拔出身侧宝剑,在马背上一剑刺入一个年轻禁军的胸口,这事也由斗殴事件演变成流血冲突。
一群人忽然都不动了。
大都督府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满堂宾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是周延玺的五十大寿,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文武百官来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半没来的多半是在家里捶胸顿足,恨自己官阶不够没收到请帖。
山珍海味像不要钱似的往上端,直到天黑,周府的管家还在忙着核对礼单。
其中最尊贵的客人当属本朝太子,可见皇上对周家的圣眷之重。
皇上起于民间,素来痛恨奢靡,宫中用度极简。许是代表皇帝出席,太子今日穿得颇为隆重,玄色衣袍上的金色暗纹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堂竟也黯淡了几分。
太子坐在席上,没有端着储君的架子,偶尔抬眼扫过下方,只需一个含笑的眼神,便能让被敬酒的官员受宠若惊,觉得这位储君当真是宽厚仁爱。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东宫的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子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点了点头,挥退了亲卫。
周延玺何等老辣,余光瞥见太子的动作,立刻放下筷子,作势就要起身相迎。
“周叔。”
太子抢先一步,这声“周叔”叫得情真意切。周延玺赶紧站起身,满脸堆笑着就要行礼。
“今日是周叔的寿辰,没有君臣,只有长幼。周叔要是拜了,我这杯酒可就喝不下去了。”太子眼疾手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托住了周延玺,把他扶了起来。
周延玺顺势站直了身子,恭敬道:“殿下折煞老臣了。”
太子和他碰了碰杯,浅呷了一口,把酒杯放下:“几位将军今日回京,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若是下头人不懂规矩,误伤了将军们就不好了。”
周延玺似乎被酒熏得有些发晕,眨了眨眼,又要往下跪:“陛下开恩允他们回京贺寿,他们急于拜寿,竟不待通关文书便擅闯京师……殿下……”
“哎,周叔这又是做什么。”
太子再一次拉住了他,周延玺有些茫然地抬头,见太子把酒杯朝他微微举起,又饮尽。
周延玺也不装醉了,拿起酒壶顺势要为太子添酒:“这等跋扈无纲纪之人,实在不该继续留在军中,明日一早,老臣便上疏……”
太子默不作声地把放在桌上的酒杯往旁边移了几寸,壶中倒出的酒全洒在了外边。
片刻之后,周延玺镇定地把酒壶搁在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盈满则亏,过犹不及,周叔身体不好,酒还是少喝点。”太子道。
周延玺叹了一口气:“臣也就好这一口酒了。”
群臣都像丹顶鹤一样伸长脑袋望过来,太子的视线一扫过去,又都缩进各自的龟壳里。
“今夜本不想来扫周叔的兴,只是方才收到急递,父皇让我查临安的案子,现在不仅主考官李宗舫死了,还查出科场舞弊的正是令侄周蕴涛。周叔,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父皇开口,这事儿你怎么看?”
“扑通!”
这一次周延玺没有犹豫,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臣那胞弟自幼顽劣,是臣没有管教好周家旁亲,才让他们在临安胡作非为,臣万万没料到他竟胆大包天,做出诛杀考官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周延玺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老泪纵横:“是臣治家不严,臣弟犯下这等死罪,臣身为长兄,难辞其咎,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削去臣的所有官职,与那逆弟同罪论处,以谢天下!”
“一人做事一人当,令弟糊涂,父皇心里都明白的,岂会牵连到周叔身上?”
太子亲自捡起那顶乌纱帽,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重新戴回了周延玺的头上:“父皇常说,大齐能有今天,全赖周叔的鼎力相助。若是失去了周叔,就失去了左膀右臂,还要仰仗周叔继续为大齐鞠躬尽瘁呢。”
说罢,太子转身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百官,又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孤在这儿大家都不自在,令弟的事,自有三法司去查清原委,绝不致冤枉了功臣。周叔放宽心,诸位大人也请继续尽兴。”
官员们缩着脖子,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本文又名小展升职记,总之要第十章才会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