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之恶女的荣耀》红络七半橘

7、三年 “看到了吗

　　三年后
　　巴黎的街上，马车一辆挨着一辆，走三步，停一步。白尔特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那些走不动的人。

　　她们的裙摆扫过人行道的石沿，裙边拖在灰里，走一段，白一截变成灰一截。有人把裙子提起来，提一会儿又放下。

　　一辆四轮马车在一家时装店门前停稳。

　　车上下来一位女子，戴一顶白色圆帽，淡蓝的裙子被裙撑撑开，像一朵开到正好的蔷薇。日光浅，照在她脸上，薄薄的皮肤透着光。

　　女售货员迎上来，替她寻椅子坐下。

　　白尔特没坐，把事先写好的卡片递过去。

　　女售货员接过她的卡片看了看，又看了她一眼，笑意僵了一瞬。

　　白尔特不奇怪这种眼神：这人不认得她，只看衣裳当她是位有钱的小姐，绝没想到会是个哑的。

　　“哦，您是来替美利·费德亚小姐取礼服的？请稍等。”

　　女店员略带惋惜地又看她一眼，进内室去了，很快提着打包好的礼服出来，还添一句：“小姐，其实我们可以送到府上，您下次吩咐一声就是。”

　　白尔特点头，接过袋子起身，付了钱，没再看别的。

　　街上的风带着香气。她不急着回去，走了一段，一个挎着木盘的卖报女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份报，她付了一个苏。

　　报纸摊开，一阵风扑过来，把她的圆帽掀了。她一抬头，刚才还薄薄的天光已经阴了。

　　帽子捡回来，她的目光落在报纸那版最显眼的地方。

　　《皇帝新封爵位名录》

　　五家旧族各复其爵。大革命时散出去的姓氏，这些年陆续回来。

　　另有一人，不在五家之内，报上也不肯多写他的出身，只说他以商起家：三年间握铁路、办矿、押远洋的货，遂为诸业之首。

　　其资所出，人言殊异。有人说他白手起家，也有人说他得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资财；还有人说，他替人执掌产业，替到最后，产业成了他的。

　　皇帝特许他一个爵位，不给世袭，不在世爵之序，赐宅城中一座，宅子在果列斯街口，巴黎人叫它果列斯府。背后提起他，巴黎人只说“果列斯那位”，客气些的，叫一声果列斯爵爷。

　　隔着一张纸，白尔特也觉出那几行字的重量。她的呼吸浅下去。

　　她把报纸折好，收进手包。三年了。

　　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三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一个不上纸的人，忽然上了纸，就是要有事。

　　一辆四轮马车从她的车前掠过，车身黑得照得出人影，铜件擦得发亮。

　　车窗垂着厚绸，看不见里头坐着谁。车夫收了一鞭，马蹄声齐得像敲在石头上。

　　白尔特一下就想到报上那位新贵。她站在原地看着车走远。

　　车内，车座上的男人脸色黑沉，隔着一层衣服的布料，都散发出不太和谐的气场。那黑眸的眼，犹如夜里鹰隼盯上猎物的信号，一股即将咬死不放的架势。

　　奇拉坐在车厢外车夫那一侧，听到拳头捶在车厢上的声音，探进半个头：“怎么了？”

　　格尤摸了摸自己右手上的真皮手套，他把手套的指节捏了一下，又松开，沉声出口：“开慢一点。”

　　马车缓下速度。

　　格尤掀起厚绸的一角。

　　“看到了吗？右后方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小姐，让人去查一查她是谁家的。”

　　奇拉眯了眼，看不清脸，只大概看得到身段是与其他贵族小姐一样，苗条纤细。

　　“托西登，你对她有好感？”

　　“好感？难道你忘记当初是谁在厨房发现你和贝米私通的吗？”

　　奇拉被点得一激灵，一听到贝米这两个字就浑身不自然了：“那不能，只是我也就见过那么一次，哪能记得。难道……刚刚那个就是？”

　　“没错。看到了吗？心狠的女人抛弃了破烂的背景，如今体面风光；而你，只不过抛弃了和她有着一样血缘的姐姐而已。比起来，她更恶。”

　　奇拉干笑，随后立马想起来：“她这么厉害？竟然能在巴黎立足，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格尤冷笑：“因为她是踩着我上去的，能不厉害？”

　　奇拉这才敢肯定，格尤和白尔特定是有过节的。

　　＊　＊　＊

　　花尔赛伯爵夫人的生日宴就在这两日，白尔特今日替表姐美利取的礼服，就是为这场宴。

　　费德亚先生与伯爵夫人有些交情。眼看女儿到了年纪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他愁得不行。他一生经商，最盼的就是唯一的二女儿能嫁进有爵位的人家，因此特意托伯爵夫人给美利发一份请帖。

　　请帖早早就到了，礼服也备好了，只等日子。

　　不想礼服取回的第二天，费德亚先生又收到一封请帖。字迹娟秀，是伯爵夫人亲笔，看得出一份郑重。唯一叫他摸不着头脑的是，被请的人，是他妹妹静拉的女儿容娜·费德亚。

　　容娜三年前与人私奔，一去无声。静拉从那以后发病越发不正常，一年前又中风一次，说话含糊，走路不成，只认脸不认名字。

　　还记得白尔特被接进府里那天，静拉拉住她的手叫“容娜”，摸着她小一圈的脸直哭。

　　对外，费德亚先生说她是故人之后，寄养在府里，姓没改，仍叫包法利。府里的人知道她是什么人。

　　府外的人只当费德亚家养了个眉眼像容娜的姑娘。

　　费德亚先生待她不算薄。吃用不是上乘，却也从不缺。她想去音乐学院学琴，他也应了。如今临近毕业，学院要办一场演奏会，正是她最忙的时候。

　　静拉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那药只有英国那家药行有，每次都要托人周转，断不得。人一病，就更离不开白尔特；白尔特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所以费德亚先生本没打算让她嫁人。至少静拉在的时候，不能让她走。

　　那封请帖在他手里烫得像块炭。如今白尔特已经是大姑娘，到了嫁人的年纪，且样貌经过几年滋养，越发有气质，越发美丽起来，正是芳华的年龄，难保不被某些男人看上。

　　他更怕的，是她走容娜的老路。

　　想了几遍，他让人把白尔特请来。

　　白尔特刚喂静拉喝完最后一口药，看她躺下要睡，放下帘帐，随着佣人到了厅里。

　　费德亚先生把请帖给她看，问了问近来的事，没问出什么。只当是伯爵夫人想见见这个养女罢了。

　　“既然有请，你就去一趟。帖子上写的是容娜的名字，你就用这个名字。你不便说话，早些回来。你母亲那边还要你照看。”

　　白尔特收好请帖，点头。随即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母亲的药所剩不多，请舅舅多备一些。

　　费德亚先生眉头微皱。那药还得从英国买。

　　“知道了。这两日就让人去采买，你先回去。”

　　白尔特从厅里出来，女佣纺离在外头等她。还没开口问，迎面撞上一个男子。两人擦肩，他忽然停下，斜眼瞥了她一下，看见她手里的请帖。

　　“白尔特，你倒有本事。伯爵夫人的宴会也混得上名额。怎么，到年纪了，就打算在贵人面前露脸了？”

　　纺离知道三少爷塔尔向来不待见白尔特，便替她把手势译出来：“这就不劳塔尔先生操心了。”

　　塔尔最看不惯她占了费德亚家的便宜，还一脸清高。

　　“不劳我操心？怕是心里有鬼。谁知道我姑母中风，是不是你这个外来的丫头弄的。就怕她哪天清醒了不要你，你就没由头赖在我们家了。”

　　白尔特抬眼，黑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讥笑，她比划：[你这么关心姑母，怎么不见你端水、喂药、擦身、倒便盆？]

　　塔尔看不懂那些手势。等纺离译完，他一下噎住，看着两人从他面前过去，鼻子里哼了一声。见过父亲之后，他转身去找了美利。

　　美利一听白尔特也要去，脸上闪过一点不屑。她不许这个养女比她出挑，便让女佣去打听白尔特的礼服是什么样子。

　　白尔特发现礼服被剪，是宴会前一天。右袖剪开一道大口子，裙摆剪得像狗啃过。她大约猜得到是谁的手笔，一声没吭，把礼服收了起来，心里已经不打算去了。

　　没想到当天夜里，有人送了一套礼服到府上，说是给费德亚小姐的。

　　那套礼服被送到她跟前。

　　白尔特看着那套裙子，有些疑惑。等打开，她眼睛亮了一下。

　　料子极滑，一抖就流水似的落下去。领口开得低，肩头搭一层薄纱；裙撑一撑，裙摆自己立起来，后摆长出一截，拖在地上。

　　裙面上点着大朵的花，烟一样的紫，压着一层暗银的光。在白日里看是灰的，一进烛光，就沉下去，像把整间屋子的黄都吸了进去。

　　只是肩略宽了半寸，腰也紧了一点。不像给她做的，倒像照着她的尺寸猜出来的。

　　送件的人只说是一位先生吩咐的，没留名字。不是费德亚先生定的，也不是伯爵夫人送来的。

　　白尔特心里生出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她决定穿这套去；她要看看，是谁在暗处看她。

　　那天夜里，她把礼服穿上，站在镜前。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光是黄的，裙子在黄光里像水一样垂下来。她抬手，裙摆自己立起来，走一步，裙边在地上划半个圈。

　　她提了裙摆，退开两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