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之恶女的荣耀》红络七半橘

8、发软 “好久不见

　　花尔赛伯爵夫人的生日宴设在城外的庄园。六月的天，八点还不黑，车道两旁的树上已经缠了灯，灯丝细得像蛛丝，天才暗下去一点，就先亮起来。

　　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阶下。仆役上来拉门，接帽子，报名字。

　　请帖是七天前送到的。厚纸，四边压着暗纹，封口的火漆上压一枚戒指印。纸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日子，一行是被请的人：容娜·费德亚小姐。

　　这个名字是照族谱写的。容娜母亲没嫁人，她就随母姓。这一支在本地只剩一个名字，写在名册上，十几年不见人。

　　临上车，门房在阶下叫了一声“表小姐”，随即改口，把车门关上。

　　门厅里点了三盏煤气灯，灯色偏青。管家站在灯下收帖，一张一张看过。轮到她，他把帖子举到眼前，凑近了些，一字一字念出来：

　　“容娜·费德亚小姐。”

　　她不能应声，只点了一下头。

　　管家让开半步，朝里一扬手。门房提了气，往厅里喊：

　　“容娜·费德亚小姐到——”

　　那一声在穹顶下撞了两下才散。廊下几个女客回过头来。

　　她跟着引路的仆人往里走。

　　手套里已经汗湿了。她今夜来这里，不是为了做客，而是要让人看见费德亚家有一个容娜，站在灯下，会行礼，会说不出话也不要紧，站得住就够了。

　　厅堂打通三间，落地窗全开着。风从园子里进来，把烛火吹得齐齐一斜，靠窗的一位女客伸手去挡，手背在火苗上过了一下，缩回来，笑了一声。

　　长桌上铺白布，银盘里堆着果子，樱桃堆得最高，红得发黑，底下垫着醋栗和几颗杏。樱桃堆得太满，滚下来两颗，落在桌布上，没人去捡。

　　男人们一律黑燕尾服，脚上是漆皮舞鞋，亮得能照见裙角。女人们的裙摆拖在身后，料子都薄，走动时贴着腿；肩上搭蕾丝，帽上缀花，环佩轻响。

　　她是这厅里唯一一个穿着厚缎的人。

　　料子不厚，只是撑骨的箍在裙面上顶出一道道圆痕，一层一层，从腰往下排开。走动时那几道痕跟着走。

　　乐队在廊下。先一支慢的，再一支波尔卡。

　　主人坐在厅尽头的主位上。花尔赛夫人今日一身浅灰的薄绸，颈上绕三圈珍珠。白尔特被引到近前行礼，夫人伸手把她拉起来，转向身旁两位女客。

　　“这是容娜，费德亚家的小姐。”

　　“费德亚。”其中一个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过，眼睛没离开她的脸，“那孩子……还没下落？”

　　白尔特垂着眉眼，心里知道，他们说的“那孩子”，是消失的真正的容娜。

　　花尔赛夫人的扇子停在半空，随即合上。

　　“还没有。”她说，“一路车马劳顿，别拿这些话吓她。容娜，去玩罢。”

　　白尔特低了头。

　　那位女客又转向她：“听说你琴弹得好？”

　　她点头。

　　“弹了几年？”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女客等着。等了两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白尔特抬手，比了一个数。

　　女客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开去，转向旁边的人说话。

　　白尔特把手放下来，手指在裙面上按了一下，把那块丝缎按出一道折印。

　　第一支舞散了，先生们回到场边，重新请人。落单的姑娘不少，第二轮总有人来请。

　　白尔特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美利离她三步，两人都在落单的那一列。

　　一位年轻先生看了她许久，挑了个空当走过来。

　　走到一半，门口一阵动静。

　　众人都往那边看。

　　一辆四轮马车停在阶下。车停得很稳，几乎没有声响，马具上没有铃。

　　车夫先下来，绕到右边，才拉开门。白手套，号衣的褶子还是硬的。

　　男人下车，没有扶那只递过来的手，一步，落地无声。

　　车门不高，他出来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白尔特的目光跟着那只右手。他把手抬到胸前，捏了一下手套，又松开。

　　她一下也不动了。

　　那车门上有一枚纹章，漆是新的，厚得发亮，一点磕碰也没有。真正的老门第，徽上的角总被摸得发亮，边上总缺一块；他这枚，完好无损。

　　他的四匹马毛色清一色，鬃毛修剪得齐整。

　　她不懂马。牙口、血统、走手，她一样看不出来。她只看得出这四匹是一样高，一样黑，鬃毛剪得一般齐，连站着时头偏的方向都差不多。

　　在荣镇那几年，她见过乡绅置办东西：一匹马多少，一副新马具多少，一身体面的号衣多少。

　　这样的四匹一样的马，加上这套车、这套号衣、这个车夫，够一户人家安安稳稳过十年。

　　一个人怎么能在三年里，把自己变成这样。

　　门房从门里出来，杖在石阶上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厅里的话却断了。

　　“托西登男爵到——”

　　男人进门，把帽子递给仆人。

　　那只戴了皮手套的右手已经成了他的独特标志，没有人会去问他的手套是如何来的。

　　他的到来，让人忘了说话：有人杯子举到一半，有位小姐的扇子停在胸前，忘了扇。

　　白尔特被那位先生挡着，只看见众人的眼睛。连面前这位也转过身去，听那边说话。

　　那男人身边跟着一个穿号衣的随从，黑白两色，站得笔直。

　　“花尔赛夫人，这是我们爵爷的一点心意，愿夫人康健。”

　　花尔赛夫人从主位上起身，双手接过礼盒。

　　“托西登先生太客气了。快请入座，今晚总要跳一支的。”

　　格尤抬起那只戴着手套的手。

　　“夫人看我这只手，怕是不大方便。”他说得坦然。

　　厅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不过既然来了，扰了大家的兴也不好。我挑一位跳一支，算赔罪。”

　　“托西登先生这话说的，在场这么多姑娘，谁不乐意。”

　　格尤转过身。

　　有人吸了口气。有人挥起手绢。有人低头和旁人说话。

　　白尔特的手指在手套里绞紧。

　　她认得出那个背影。三年了，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样走路的男人，步子不快，肩背却绷着，像随时要出手。

　　他往这边走。

　　脚步如同踩在她心口，白尔特几乎不能呼吸。

　　那只右手伸到她面前，皮手套，和从前一样的款式，只是皮子更好，缝线更细，虎口那里有一道折痕。

　　这么快就碰面了吗？

　　她闭了一下眼。

　　就是他，格尤。

　　在荣镇被她下迷药，被她设计赌钱被讨债人围攻，他没有落在泥里，反而飞到更高的枝头。

　　现在人就这样站在她面前。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那双漆皮舞鞋停在她两步之外。

　　“费德亚小姐，肯赏光吗？”

　　那句话像一只手，把掐着她脖子的东西松开了。她猛地喘上一口气，胸口起伏，脸一直红到耳后。

　　白尔特抬眼。他也正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不多，够她看见。

　　她低下头，看那只手。

　　拒不了。全场都在看。她今夜的名字是容娜，主人刚刚当众说过，还让她“去玩”。

　　她的手落上去。

　　美利把扇子一合，凑过来：“托西登先生，我是费德亚家的二小姐，美利。这是我表妹，向来怕生，不如我先陪您跳一支？”

　　格尤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费德亚小姐的表妹？那我更该请她了。”

　　美利的脸僵在那里。

　　白尔特站起来。裙撑张开，把美利挡在身后。

　　格尤的目光落下来，她从额头红到脖子。他看着，很受用：她躲不掉，还得站在这儿。

　　三年前那笔账，今天才开头。

　　乐队起了一支华尔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圈硬东西。他的手落在她腰后，不紧，也不松，中间空着一掌。转身时他手臂一带，她就跟着走。裙边在地上划出半个圆，扫过他的鞋面，他没有让。

　　白尔特根本不敢抬头。

　　曲子缓下来，收尾。

　　她垂着头，想着一会怎么脱身。忽然腰后被一带，她被拉近了半步，裙撑顶着，再近就不能了。

　　气息落在她耳边。

　　“好久不见，包法利小姐。”

　　她的腿发软，膝盖弯下去，裙撑撑着，人没倒，矮下去半截。

　　满场静了片刻。

　　“费德亚小姐，你没事吧？”

　　格尤弯下腰，伸出手。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灯下，居高临下，脸上没有一丝得色。

　　“还记得我吗？”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白尔特·包法利。”

　　白尔特咬着嘴唇，把手撑在裙撑的骨架上，撑了一下，站直了。

　　他把她扶回座位。

　　美利赶过来，压着嗓子：“托西登先生手不方便，你自己不会看着点？白尔特，你就算是个哑巴，也不该连站都站不住！”

　　近处两个不知情的女客听见了，都回过头。其中一个低声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白尔特？”

　　美利自己也顿了一下，随即把扇子打开，遮住半张脸。

　　格尤道：“是我让她受惊，一会我让人送她回去。”

　　美利立刻笑起来：“那怎么好意思。”

　　“不妨事。”

　　有人来请美利跳舞，美利去了。格尤在她座位边站了一会。

　　那一眼落在她的裙子上，从裙面看到裙边，很慢。

　　然后他转身，走向美利。他个子高，一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美利先是怔住，接着脸红了，再接着，脸色一点一点白回去。

　　白尔特看得心里发紧。

　　不多时，托西登喊的车夫进来，对白尔特说车已经套好了。

　　她跟着他出去。

　　车一直开到费德亚家门口，帘子没动过。

　　她在门前站了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