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折他 同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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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莉西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伸过来。
白尔特记得这个动作。从前在包法利家，她端汤进来之前，也总是先擦手。
现在的费莉西，她长成了妇人的模样，穿着一条旧罩裙，腰身放得很宽。
费莉西先叫了一声，问是不是她。
白尔特点头。
费莉西又问住哪、跟谁来的。白尔特没答住处，伸手过去，在她手心里写：两天。
费莉西的手抖了一下。她抬眼看白尔特，声音低下去：“小姐，你……不能说话了？”
白尔特点头。
费莉西眼里立刻涌出泪：“命苦的小姐，能看到你长大站在这里，可真不容易。就住两天？”
白尔特只是扯了一下嘴角，转头又看了眼以前的家，眼里有些忧伤。以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你看，太太以前的房子叫新主人重新装修过了，她喜欢的小厨房改成了花房。我记得那时候，橱柜里还藏着一只她喜欢的烟匣子。”
“太太平时看的书，都是些花花绿绿的封皮，人却浪漫得像个诗人。她走后，先生一样东西也没动，就连从前放在橱柜里的那只烟匣子，也原样摆着。”
白尔特听到这里，想起了自己曾经丢失的那个包袱。那里面就有她母亲当时收藏的那个烟匣子。
她在费莉西的手心里写上三个字：烟匣子。
费莉西猜测着：“你想知道烟匣子是哪里来的？”
白尔特点头。记忆里，父亲是没有这种烟匣子的。
费莉西表示很遗憾，她具体也不知道哪来的，只知道那种烟匣子很漂亮。
“那个烟匣子做得精细，匣身是铜胎鎏金，边上錾着藤蔓花纹……”
格尤听了一半，手指在腿上敲的动作停了。
“铜鎏金的胎，盖沿包一圈银，银边里嵌四颗红宝石。盖面是錾的缠枝藤蔓，一枝接一枝，中间没断过。那活儿荣镇可做不出来。
“圣日耳曼区的老爷们，从前人手一只。里头装的烟丝要掺薄荷和檀香。所以，你那只匣子里也有这种香味。”
费莉西的话被格尤接了过来：“我说的对吗？”
他还礼貌地向费莉西询问，自己说得是不是和她嘴里的一样。
费莉西这会儿才注意到树下那个男人，可能是跟白尔特一起来的。虽然奇怪他的右手上怎么戴着皮质手套，但她还是很兴奋。
“这位先生，你说得没错，八九不离十。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还有没有味我不确定，夫人从不让碰的。你知道这么清楚，难道你是巴黎人？”
格尤扯动嘴角，一副不想多谈的姿态，看一眼白尔特：“包法利小姐，看完了吗？看完了走。”
白尔特见他不耐，便道别费莉西，回到他们居住的驿站。天边起了晚霞，已经赶不上下一趟找药剂师开方子的行程。
“包法利小姐，你不是骗我的吧？从始至终，你都没问我想要的是什么方子，或者问我家里人生的什么病？”
白尔特歇在摇椅上，歪过脑袋看他，应着：“可是你也没说。难道不是因为你被我缠得没办法了，取不取药的，只是顺便？”
格尤从喉咙挤出一声轻微的哼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套，一边提醒她：“一路来，我是又包马车又出钱住店。包法利小姐，你难道就没有想要付出点什么，好让我心里平衡平衡？”
白尔特想了想，起身道：“那我就请你吃一顿晚餐好了。”
她出去了好大一会儿，驿站的伙计都已经把菜端上来了，白尔特的身影还没出现。格尤自然不会先动筷。
就在他准备起身出去寻人，白尔特捧着个纸包进来，油纸裹着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什么东西？”
白尔特进屋，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整只烤鸡：“这算是请你的。”
格尤多看了她一眼，矜持地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但并没有继续。
白尔特看到他右手上的皮质手套也没有脱掉，怕是不方便吃鸡肉。那可不行，她专门买的。
于是找来一个盘子，她徒手将鸡肉撕开。香味越来越浓，小小的盘子冒起一座“小山”。
“托西登先生，多吃点。”
格尤喝下一杯果酒，与她对视一眼，问了不搭边的话：“为什么要装哑巴？明明说话很正常。”
“秘密。就像我带托西登先生来这里，也是一个秘密。”白尔特应着。
格尤觉得，不能单独将面前的少女当成一个孩子看。她吃过苦，会伪装，脸皮厚，为了达到目的是可以咬牙迎难而上，她早没了孩子的心性。与之周旋，可不能单纯以为她是无害的。
“那么，明日就可以去取方子了，对吧，包法利小姐？”
“对。”
“你保证。”
对于他的不信任，白尔特十分理解。她和颜悦色地露出一点微笑来。
“我保证。托西登先生只要一醒来，我们立马就出发。”
格尤得到保证，接过她推过来的小盘子。肉味确实不错，劲而不柴，香而不腻，十分符合他的口味。他好心地留了一小半给她，嫌她吃得慢，先去整理自己的皮箱。
取了一套换洗的衣服，格尤在关皮箱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关严实。
第二日，格尤醒来，恍然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似的。枕边的怀表被摆到了床头，床沿下的靴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愧是女佣。”格尤把怀表收进衣袋，眉头突然就皱起来了：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他还从没起过这么晚。
他想起昨晚那壶酒有点苦，以为是店家酿的粗酒。
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他起身来到放置皮箱的台桌前。只见那本来就没关严实的箱子，被彻彻底底锁住了。
格尤重新打开，翻出自己的钱袋。钱少了一大半，少的还都是整数大头。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白尔特，你最好不是单单为了这一点钱。我倒要看看，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再耽搁，格尤出了一趟门，走到昨天的街头，将近两刻钟，他蹲守到费莉西女士，向她掏出十个法郎。
“费莉西女士，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这十个法郎就是你的。”
费莉西很是心动，夸道：“先生，你真大方。是不是刚到本地，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你尽管问。”
＊ ＊ ＊
白尔特在午餐后回来，托西登先生已经在屋里等了很久。他跷着腿，斜光下，手套泛着一层薄亮；脸看着很硬，像是今天没有交代，这事就收不了场。
白尔特抬脚进屋：“托西登先生，你是刚醒吗？”
格尤漫不经心瞥她：“你看像吗？”
白尔特站到他面前，目光平和：“那你就是在等我。”
格尤似笑非笑：“所以呢，包法利小姐？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你是在故意浪费我的时间吗？”
“并没有。”
白尔特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张药铺的收据：“托西登先生，我看你睡得香，没好意思叫醒你，便做主拿了你的钱，去付了方子的定金。这是收据。”
格尤放下腿，把收据接过来，依旧板着脸。
“你私自取钱，是非常不好的行为。包法利小姐，希望你以后改改这毛病。”
“可我怎么觉得，托西登先生没把箱子关严实，就是想让我随意支取，用在你身上的费用。”
“你可真是巧舌如簧。那便走，趁天还没黑，我们出发取药。取不到药，我想包法利小姐的晚餐也可以免了。”
白尔特闭了嘴，领着人来到她口中那位厉害的南方药剂师那里。格尤见了这位药剂师，拿着药铺的收据去问诊。
白尔特贴着门框偷听。
药剂师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隔着手套捏了捏：“骨头没对正，长住了。筋没伤着，不碍事。”
“能治吗？”
“治不了。”老头说得很干脆，“四五年了，谁治谁害你。疼得狠了敷这个，夜里睡不着，滴三滴在水里。”
后面，好久才听到格尤的声音，淡淡的：“嗯，多开些药备着。”
待返回驿站，格尤第一件事是唤来伙计，扯出一包药，吩咐人下去煎煮。
白尔特一声不吭，默默去准备了晚餐。桌上摆着两只酒杯、一壶果酒，酒和昨晚不是同一家铺子买的。
她举杯敬他：“托西登先生，明天之后，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我敬你。”
格尤没接话，伸手把她那杯按了下去，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推到她面前。
“先把药喝了。”
白尔特皱起鼻子，深吸一口气，端起来一口闷了。半碗见底，只余下几根药渣。
他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她没什么反应，只是苦得皱眉。
他这才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口问：“上次街上那妇人说的，你母亲那个烟匣子，后来呢？”
白尔特嘴里都是苦味。闻言，她盯着他一会儿：“托西登先生关心这个做什么？”
格尤不答，只是一味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到羞愧。
白尔特很奇怪，还是多说一句：“我小时候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后来丢了。”
“呵！”
格尤的脸一下子沉了。他似乎压着脾气，猛地起身，却感觉脑袋重身子轻。
他记得自己还没喝完那杯酒。抬眼时，对面白尔特的杯子还满着。
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坐了下来，趴在桌上不动了。
再睁眼时，窗外的光已经换了个方向。醒来的格尤脑袋还很昏沉。这一次他查看了皮箱：钱没再少，可白尔特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他又睡了这么久。
格尤心底的愤怒达到顶峰，准备收拾离开。
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几个大汉衣衫粗糙、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你就是格尤·托西登？”
格尤目光沉冷，从头到尾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替谁找我的麻烦？”
为首的男人抖开一份字据：“这是你向我们赌坊借的钱。该还了，先生。”
格尤不屑：“我从未赌过，哪来的欠条？”
“噢——那如果，是你妹妹赌输的呢？”
他根本就没有妹妹。
格尤扯过来一看，上面的字根本不是他的笔迹，但有他的手印。他立刻明白了，他被白尔特耍了。一气之下，他把字据捏成一团废纸。
几个大汉一看，急眼了，一拥而上，你来我往打成一团。台桌椅凳翻飞，皮箱落地，药包撒了一地。
格尤寡不敌众，被绊倒在地，整个人被他们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为首的男人翻了箱子，只有不到一半的钱，逼他继续还钱。
为首的男人靴底落在右手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像皮子绷了一下。那只手在靴子底下没有动。
“钱呢？”
格尤一声不吭。
为首的男人冷笑：“这么有骨气？有本事别借钱啊。来啊，把他带走。”
格尤挣扎之际看见地上散落的药包和她留下的收据，脑海里闪过种种。他明白了：这从一开始就是白尔特有意设的局。
四五年前，她的马惊了。
马蹄落在他右手上的时候，他已经被撞倒。她的包袱从座上掉下来，掀起灰尘糊了他的眼。
那只手从那以后就歪了，手背上多出一块硬东西，皮子绷在上面。
如今又是一下。
同一个人，同一只手，两次。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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