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之恶女的荣耀》红络七半橘

5、她缠 [除非只有

　　勒乐的信里只有缘由，还没有确定离开的时间，白尔特还在等着下一次的消息。

　　一天傍晚，她从外面推着一捆马草往家赶，抬眼看到从姨母家里出来的一位男人，竟然就是勒乐。两人碰了一个照面。

　　白尔特很意外，没想到勒乐会亲自跑到这里来。她停下，等着他开口。

　　“包法利小姐，我说过，一切我来安排。目前计划有变：原定二十九号走，现在改二十七号。地点我留在这里，到时候你记得来。”

　　勒乐将一个信封交给白尔特，补充道：“时间不等人。至于你和托西登先生……你们两个谁先到，谁就跟我走。”

　　白尔特拿着信封，心里已经开始算了起来：距离二十七号，还有八天。

　　她想问：是只能带一个人吗？

　　可她不能出声。

　　勒乐又道：“这件事我会告诉托西登先生，他也会收到这个地址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包法利小姐，再见。”

　　晚上，她躺在床上，还在想巴黎的事。勒乐的信封被她捏皱，又抚平。

　　隔日，她用钱收买贝米，让她中午多给自己准备一份午餐装在篮子里。然后每日中午，她会提前出门，来到西边的果园里，按着贝米提供的地址，去给格尤送饭。

　　贝米把食盒交给她的时候，不禁有些牙酸：“白尔特，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被勒乐先生看中。他昨日说愿意带你去巴黎学琴，真是好命。你可要好好抓住机会，多给家里赚些补贴。”

　　瞧瞧勒乐的巧舌，把她要去冒充人家孩子的事，圆得这么理所当然。

　　对贝米的话，她敷衍点头，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来到一处单独隔开的院子，两边是接骨木，叶子落了一半，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空气里有果子的甜味和干燥泥土的气息。

　　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人正在整理右手上的皮质手套，上面沾了一些水渍。

　　“是你？”

　　格尤看到是她，又看她手上有食盒，直言道：“有事？”

　　白尔特把食盒递给他。他没接，退了半步，手搭在门上。

　　她没有气馁，把备好的纸条塞给他，只见上面写着：

　　[先生，之前我真是愚昧，竟然忘记收下你的钱。为了能再次赚到你的钱，请允许让我每天给你送午餐，可以吗？]

　　格尤眸色沉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他上次给她钱，那是让她开口说话的，她看也没看；现在反而自己过来赚钱了。

　　“包法利小姐，你可别装傻。我给你钱，是让你说句话听听的，可是现在，你是真的哑巴，要怎么说呢？所以，这钱，你赚不了。还是把食物拿回去吧，别打扰我。”

　　白尔特又打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托西登先生，那么，老方子需要吗？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一名医术不错的医生，从小教我读医书。他所认识的医生，都会给我介绍。至今我还记得，哪个医生是主医什么的。请问你需要吗？]

　　格尤盯着她那张纸条，戴着皮质的手套往上弹了弹：“有备而来？字不错。不过，卖东西卖到饭桌上，可耻。”

　　他毫无顾忌地把门关上，隔绝了白尔特的视线。

　　白尔特没有放弃，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行为，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下午，她索性哪也不去：格尤去哪，她就去哪。

　　格尤关门，她就坐在门外；格尤出门，她就在后面跟着；等格尤沉浸在以为甩掉她的时候，她又施施然出现。平静锋利的脸蛋，就像时时观察敌人的哨兵。

　　他终于愿意跟她搭话。

　　格尤牵着马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要是能骑得住它，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说完，他松开缰绳，退到路边，抱着手臂。马自己往前走，他等着她知难而退。

　　白尔特追上去，一把抓住缰绳。缰绳是暖的，还留着他手心的潮气。她牵着走了一小段，马比她高出一个头，它走一步，她就得快走半步。

　　她回头看了格尤一眼。

　　然后踩上马镫。

　　她不知道女人上马该是什么样子。在姨母家这些年，她搬过粮袋，抬过水，翻过墙。她只知道一样东西比自己高，就得蹬上去。

　　白尔特一手抓鞍桥，一手抓住马鬃，右脚一蹬，整个人翻上去。裙子在身后扯开，落到马背上时，裙摆卡在两条腿中间，她也没管。她以为骑上去就是坐着。

　　还没坐稳，马就转起圈来。

　　格尤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抱着手臂没再动。

　　马认主，不认她。它原地打转，忽然前蹄腾空，人立起来。

　　白尔特整个人往后仰，只能把缰绳往怀里死拽。她手上那股劲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勒得太死，勒得马嘴吃了痛。

　　马咆哮一声，掉头狂奔。

　　路边有人回头看，她顾不得。她伏在马背上，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勒出一道红。

　　树往后倒，风把裙子掀到膝盖以上。她一只手去压，压不住，只好又抓回缰绳。

　　格尤在身后打了个呼哨。

　　马像被一根线收住，拐了个弯，慢慢跑回来，停在他跟前，鼻孔里喷着白气。

　　她还在马背上，两只手都没松开。

　　格尤看着她的手，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是上马，”他说，“还是上房？”

　　他一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在她后头，把她往怀里一带。

　　“抱紧。”

　　格尤嘴角扯出无奈的弧度，策动马，带着她往林子里去。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格尤可不信。她一个女佣已经有了固定收入，还执意在他这儿赚那么几个法郎。

　　被颠得肚子反胃的白尔特脸色难看。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交给他，上面是这么写的：

　　[托西登先生，其实想给你卖老方子是真的。那一位从南方来的老药剂师在我的出生地荣镇，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我母亲的故居，想邀请你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顾。]

　　格尤眯了眯眼，率先下了马，将她的纸条捏成一团。

　　“你这是想给自己找个骑士？”

　　白尔特与他对视片刻，抽出第二张纸条：

　　[你取方子，我给你引路，很公平。]

　　格尤说：“我不是非要你什么方子不可。他也不一定能治得了我想治的病。”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是白尔特最后一张纸条。因此怕他再追问其他，她小心翼翼爬下马背，长长松了一口气，再次等他开口。

　　格尤并没有把她的要求当一回事，垂眼看她：“想让我去，就跟我想让你开口说话一样，你觉得可能？”

　　他说罢，牵着马准备原路回去，似乎感觉身后的人没跟上。他正要扭头，一声干涩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所以呢？”

　　白尔特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有些陌生，她的手不自觉攥紧：“只要我说话了，你就跟我去，是这个意思吗？托西登先生？”

　　格尤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猜到的事，然后才笑了一下。

　　“看来我的直觉是准确的。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不像个哑巴。”

　　“说实话，我能感觉到，这一趟陪你去荣镇的情况会多变的。看在你肯为我开口说话的份上，这一次，我赌了。包法利小姐，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了。”

　　白尔特赶在出发之前让格尤松了口。她把自己收集到的地图信息整合在一起，单独手画了一份。

　　这地图还有不少是班吉的功劳。看到她画的终点是荣镇，班吉问这是哪。

　　白尔特解释了一番：这是她母亲的故乡，她想在前往巴黎的这几天再去看一次。并且，她对母亲曾经的故事很好奇，她还想知道些别的，不只勒乐那一桩。

　　班吉曾经隐约听说白尔特是个孤儿：本来有个圆满的家庭，但在短短时间内双亲皆亡，只好去投靠祖母。可是没想到，那年祖母也去世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最后是姨母收留了她。

　　在她出发那天，班吉起得很早，站在门口等她，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冰凉凉的东西。

　　白尔特仔细打量，认出手里是一块怀表，她疑惑地看着班吉。

　　班吉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让她别声张。

　　“我父亲留下的。家里还有一块，这块给我了。这个可以卖钱的，你带着，哪天要是没钱了，可以卖。”

　　白尔特攥着表，攥到表壳发热。她看着班吉的脸，久久的，像是把人印在心里。

　　[谢谢，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和托西登先生出发的那一日天蒙蒙亮。白尔特的东西依然简单，只带一身换洗衣服、一个小小的包袱；相比格尤提着的一个小皮箱，她显得轻松许多。

　　车是租的，车门上有一块漆比别处新，底下透出半个字的痕迹。

　　窗帘是缎纹布，铜环倒擦得很亮，垂下来的时候有些重量。

　　白尔特坐进去，坐在靠里的那一边。

　　她看了格尤几眼，但欲言又止。

　　“怎么？又哑巴了？”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她什么动静都很容易落进格尤的眼底，他便直接开口问。

　　白尔特翻出自己的小本，在上面写：

　　[除非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然我不会开口。]

　　她写完，把小本伸过去。

　　格尤看了眼外面的马夫，没勉强，直言让她有什么就问。

　　白尔特在上一句的下面写上一句话：

　　[你那天在剧院和勒乐先生聊什么？我知道他有钱的。]

　　格尤等她写完才垂眼看去，应道：“就因为他是一个有钱的，所以我才愿意跟他聊天。”

　　[可你看起来并不缺钱，为什么还想抛弃这里去到巴黎？]

　　格尤看她，有些莫名其妙：“有什么不能抛弃的？何况，巴黎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是一定要去的。”

　　白尔特合上小本子，不打算再继续聊下去。

　　她数了数日子，有点不明白：勒乐先生已经和姨母圆过谎，明显是要带她去巴黎的，为什么还要把离开的地址告诉格尤。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往下想。

　　一天一夜后，总算顺利到达荣镇。

　　马车停在镇口。格尤先下去，脚一着地就往车后走。皮箱闷闷地落在石板上，扬起一点灰。白尔特这才跳下来。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缝里长着草。她抱着包袱走在前面，格尤提着皮箱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三步。

　　街角那棵核桃树粗了一圈。她认得，因为母亲曾在树下跟人说话，笑得很好看；她在旁边数对方裙子上的格子。

　　再往前，她停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矮墙换了新漆，白得发亮。篱笆那边原来堆柴的地方，如今种满了花，开得密，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到香。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她没有往前走。

　　格尤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没有了脚步声，回过头。看她还在原地，他没有催，把皮箱放在脚边，靠着街角的树站着。

　　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了一次，又响起来。天光从矮墙那头挪到了这一头。

　　白尔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一个女人从街对面那家面包房里出来，手里挽着一个菜篮，盖着布。她一边过来一边打量白尔特，走到跟前又站住，像是怕认错。

　　“是包法利小姐吗？”

　　彼时，街上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