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之恶女的荣耀》红络七半橘

4、盼来 “你别比

　　星期五晌午时，班吉雇好了马车，两人进去车厢后，行驶了许久，这路程让白尔特有些熟悉。

　　这条街她见过。几年前姨母领她回家，马车在这里停过一夜，姨母指着街那头说，再往前就是巴黎了，那种地方，不是我们去的。

　　她当时没听懂“那种地方”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坐在马车里，忽然懂了，却有些不服。

　　天气有些暗下来，白尔特内心不安，对着班吉比划道：“你留信了吗？”

　　这么一看，晚上回不去，特莱西夫妇会不会以为儿子丢了。

　　班吉点了头：“留了。”

　　天擦黑的时候，马车停在一家剧院门口。

　　戏台上布置着茜红色的帷帐，台下宾客已至，人多了，热闹起来，伴随着浅浅的讨论声，戏剧即将开始。

　　白尔特与班吉没有位置，站在众人的边上，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也有烤板栗的香甜味。

　　先表演的是一出木偶戏，三下木棒敲在木架边框上，幕布后面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灯光都暗下来，众人变得安静，白尔特与班吉站的位置离台前不算远，这让她能清楚地看到台上表演的一切。

　　台上，三个人偶从幕布后冒出来，有绿袍子的驼背法官，有穿着金线斗篷的山羊胡老爷，有穿着补丁裙的农妇，它们颠着身体，动作间一顿一顿的，说话的声音又尖又长。

　　人偶流畅的身体动作逼真可爱，农妇把被冤枉的委屈演活了。到最后，那坏心人偶抄起木棒敲农妇的脑门，就此被按下幕布。

　　台下鼓掌声绵延不绝。

　　白尔特观察了一眼周边的人。一看还真是老少都有，几个漂亮妇女中间隔着孩子，几个老人身边，带有穿着得体的男士。

　　倏地，在第二排，白尔特看到了一个记在脑海里的熟悉身影。

　　她被这道身影牵住心神，非得看清人不可，于是她往前走去，听到班吉在身后叫起来：“白尔特，你去哪，不要走丢啦！”

　　他的话刚落，白尔特停了下来，身体紧绷着，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进入了自我保护的状态。

　　那个身影果然是他。是她母亲生前的债主，那个害得她母亲连最后喜欢的一套茶具都保不住的罪魁祸首。

　　母亲死后，她也被送到很远的地方待了几年，那儿教她写字，也教她拉琴。

　　这么些年过去，他一点没变老，穿得时尚干净，一双皮鞋擦得锃亮，正侧身和戴着手套的格尤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白尔特不知道格尤为何也在这，她的指尖掐进了掌心，指甲嵌出浅浅的印子，她却感觉不到疼。

　　班吉追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衣着体面的陌生男人，他碰了碰她的胳膊，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白尔特猛地回神，摇了摇头，不再看那个方向。她怕她会冲过去，把那位与她没甚关系的格尤给拽走。

　　班吉没再多问，轻轻揽了下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回走，避开了那个男人所在的方向。

　　台上还在闹，白尔特已经没了观赏的心思。

　　“白尔特，你认识他们吗？”班吉突然发问。

　　白尔特正想着他怎么会这么问，一抬眼，勒乐已经捕捉到他们的位置。

　　他的棕色眼里先是疑惑，而后慢慢展开笑容，并给予白尔特久违的微笑。

　　那微笑刺眼极了，她走出两步，一个小孩拽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这个送给你。”

　　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蓝色纸风车，被他用手轻轻一推都能转上两圈。

　　小孩笑嘻嘻地道：“不过，你得去那位先生面前哦，他有话跟你说的。”

　　小孩指的位置就是勒乐身边的位置，那里空着，之前格尤就是坐的地方，也不知道和勒乐聊的什么，或者说，交易达成了，勒乐把人赶走了。

　　她没接那只纸风车，径直往那边走。班吉的手在她胳膊上落了一下，没拉住。

　　她坐下，裙摆压在膝盖底下，两只手合在腿上，一直没动。

　　“包法利小姐，你长大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白尔特嘴角带着讽刺的弧度，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划着：“你觉得呢？”

　　班吉第一次听人叫白尔特的姓氏，把脸转过去看她一眼，虽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出于友好，还是替她翻译。

　　“这位先生，白尔特说不了话，你有什么事，说吧，我们来听就好。”

　　勒乐这才把眼睛从白尔特身上挪开，落到班吉脸上：“是有些事需要说，不知道包法利小姐什么时候方便呢？”

　　班吉礼貌道：“先生你要这么说的话，那确实什么时候都不方便，毕竟，白尔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

　　勒乐看着班吉，话却不是给他听的：“我记得上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你母亲的葬礼上，哭得很大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对我这样的态度，让我感受到了你的怨气，这是没错的，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没错我也没错。”

　　白尔特很讨厌他提到自己的母亲，瞪他一眼。

　　勒乐笑道：“别这样，包法利小姐，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如意，我这次来，也可以说是来找你，这就是缘分，如果你想，我觉得，你也可以在巴黎过上好日子。不知道你有兴趣听我说吗？”

　　白尔特碰了碰班吉的胳膊，用手比划着写字，又指了指勒乐和她自己。

　　班吉从口袋拿出一支笔和小本子给她。

　　“你确定要自己谈？”

　　她点头。

　　等班吉走远了些，她低头写字：[如果我能去巴黎，是你在赎罪，我会考虑原谅你。]

　　勒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写这几个字，他整张脸愉悦起来：“很好，包法利小姐，请把你的地址给我，我会替你打点好一切。”

　　白尔特把姨母家的地址写在纸上，看了一眼远处的班吉，又把那行划掉，重新写下班吉家的门牌。这件事，她还不想让姨母家知道。

　　“这缘分可真是奇妙，你和格尤是一个镇，这样的话，麻烦出发的那天，叫上格尤一起。”

　　白尔特眉头微微一皱。

　　勒乐解释：“格尤·托西登虽然看着老成，也才十九岁，他身体强壮，为人聪明且不爱废话，我觉得他也很合适，带着更保险一些。”

　　白尔特越听越糊涂，重新写下一行字：[他去巴黎到底是要做什么？]

　　勒乐从衣袋里摸出怀表，按开盖子看了一眼，有些为难：“这不太好解释，明天我会给你寄一封信，你看了就会知道，或许你不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刚好，你撞了上来。正如你所说，我选你，或许是赎罪，不然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勒乐扬了下手里的纸：“你只要确保能收到就可以。”

　　“收到什么？”班吉走过来，问了一句。

　　白尔特看他，摇摇头。

　　勒乐看出了点什么，没多问：“那我先走了，包法利小姐。”

　　“我们也走吧。”

　　班吉带着白尔特返程，回到哈果里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大亮，特莱西夫妇免不得要狠狠松了一口气。

　　特莱西太太说：“真是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回来了，下次可不许这样自己跑出去了，太让人担心了！”

　　对于班吉自己做主跑那么远看戏，特莱西先生严肃地教训道：“以后不可以这样，不止我们，索里和夫妇一家也会担心的，如果想要去，提前告知我，我会安排时间带你们去的。”

　　班吉还能说什么呢？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去补眠。

　　而白尔特也留下来了，毕竟天快亮了，准备早餐是刚好合适的，特莱西夫妇劝她也去休息休息，可见她浑身一股兴奋劲说不动，只好放弃。

　　白尔特接下来几日，为了防止错过信封，只要有点时间，就会早早把姨母家里的活干完，洗衣服，晒被子，割马草，清理院子……然后所有的时间，都守在特莱西雇主家里，时不时在楼上张望邮差的身影。

　　盼啊盼，终于盼到勒乐送来的信，信上解释了去这趟巴黎的由来。

　　巴黎的一位富商，家里有个妹妹，自小脑子就不清楚，越大越坏。她没成过婚，却有一个孩子，十七岁了，两年前没了音信。这两年她天天发疯，连自己生的是男是女都记不得。谁靠近她，她认不出，就打。

　　富商想找个像那孩子的人，坐到她跟前去。她要是认下了，那人就能安静一阵；要是被看出来，她闹得更凶。

　　信看了两遍。白尔特在“十七岁”那三个字上停住，又往下看。

　　那孩子两年前没了音信。也就是说，离开的时候十五岁。

　　原来她这一趟去也不过是一种尝试，并不一定就能这般安定下来，她想起那个比她大几岁的格尤，猜测着，他今晚出现在戏台下，会不会也是在勒乐的备选名单里？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后，白尔特就开始跟贝米打听格尤。话没问完，贝米就笑起来了。

　　“我还没嫁人呢，”她说，“你倒急。看上谁不好，看上格尤？”

　　白尔特张了张嘴。

　　“你别比划，”贝米摆手，“我看不懂。反正我劝你死心，他不会看上你的。”

　　白尔特转身上了阁楼。再下来时，手里多了一小袋法郎，塞进贝米手里。

　　贝米掂了掂，塞进围裙口袋，才说：“那果园里主家没有露过面，只有格尤一个管事在打理，奇拉是跟他一起算账的。”

　　“格尤家里有个病重的父亲，一个小姑照看着。他一年到头不回。”

　　别的她也不知道，奇拉都没进过他家门。

　　白尔特没说话，她想着那袋钱，想着格尤穿的衣服。

　　他父亲病着，他不用回去。果园是他的差事，他也可以不干，他哪儿都能去。

　　而她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勒乐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