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之恶女的荣耀》红络七半橘

3、哑成 “去了巴黎

　　白尔特站在原地，空气都静止了，她盯着男人的那只右手看。

　　皮手套还光亮着，是新的，不像干活用，反而，那干活的左手，什么也没戴。

　　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跟着垂眼，落在自己手上，他转身，从树枝里扒来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手套，戴在左手上。

　　风从树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成熟的果香味。

　　“好看吗？要不要送你一双？”

　　男人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

　　白尔特眨了下眼，嘴巴紧闭，连忙摇头拒绝。

　　她退开一步，想原路回去去。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白尔特，你怎么还在这？”

　　白尔特回过头，看见贝米提从对面的廊下走来，手提着食盒，提着一只篮子，上面盖着布，另一只手还压着布。

　　“白尔特，你去厨房得快点，晚了可没人给你热菜的。”

　　白尔特对她的出现一点也不好奇，点了下头，顺着贝米来的方向从廊下走开。

　　等她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那个男人淡淡问了句什么。

　　贝米敷衍地应着。

　　“……落水以后就这样，不说话……”

　　“……来干几天活……”

　　再远，她就听不见了。

　　接下来几天，她照旧除草。没有人告诉她这活要干几天，她也没有问。

　　她甚至有点希望它干不完。果园太大，草长得比人勤。她每天从围墙那头开始，一路往河边去，太阳把后颈晒得发烫，就找棵树下歇一歇。没人催她，也没人和她说话。

　　那天中午，她等人走空了才去厨房。

　　刚跨进门槛，空气里的气味闻着不对，酒味混着别的什么，她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响。

　　灶台边，一个男人低着头，一个女人几乎躺在他膝上，吻得旁若无人。

　　白尔特往后退。

　　她退得太慢，一道影子比她还快，从背后覆盖上来。

　　“小姐，你这架势，倒像偷东西的。”

　　格尤直截了当，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分外清楚。

　　白尔特脸色微白，让开路，抬手示意他进。

　　格尤轻轻掠过她一眼，从她面前而过，直达灶台。

　　刚刚还如胶似漆的两人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站起来。

　　慌张的贝米踢到放置在地上的玻璃酒杯，只听清脆的滚声，杯子滚了半圈，停住。

　　“奇拉，我要的是开胃酒，可不是你们这样的开胃菜。”

　　被唤作奇拉的男人一头褐色卷发，他拉了拉自己的衣服，然后从柜子上取下一瓶酒。

　　“格尤，这是你要的酒，你慢慢喝。”

　　格尤接过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看了两人，有些嫌弃：”还不快去给工人发工钱，把她也带走，不要在这儿碍我的胃口。”

　　奇拉点头，拉着贝米就走。

　　白尔特见状主动退避，但贝米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

　　“白尔特，姐姐我是长大的了，你还小，今天看到的就当没看到，出去可不要多嘴，特别是在家里，明白了吗？”

　　对于贝米的警告白尔特自然是应和的，点头很是爽快。

　　贝米还想说什么，还是被奇拉给带出去了。

　　空气里骤然绽放出一种特别香浓的酒味，清爽甜淡的气息很好闻，那液体浓得发红，仅此一眼，白尔特就撇开了眼。

　　她的手刚碰到铁勺，带着皮套的右手就压在她的勺杆上。

　　“真不会说话？”

　　白尔特默默抬头看他一眼，伸手准备把他的手挪开，两枚法郎币从格尤的另一只手里伸过来。

　　“嫌少？五个？七个？十个？”

　　白尔特看向他刚刚开封的那瓶酒，她松了铁勺，在格尤把酒端过来的时候，倒了一点，用手指沾了沾，在干燥的台面上写了一列短画，从上往下排，像把话一根一根插在桌上。

　　格尤的目光在那一列短画上停了一下。

　　停得比看一行字该用的时间长。

　　他没说话，把手收回去，端着杯子和酒瓶出去了。

　　几天后，果园的活还是干完了，姨父去领工钱，白尔特在门口等着。

　　姨父出来后，把一把零钱数进她手心，说是这几天的工钱。

　　她把钱叠好，塞进围裙口袋，回去路上姨父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回到家后，白尔特恢复以前干活的节奏，挑水、扫地、把壁炉里的灰清干净。

　　晚饭后收碗洗锅，再把桌面擦到没有水痕，然后不声不响上阁楼，她坐在床沿边上，没有点灯。

　　她听到姨母在楼下说话，壁炉的火还没熄，声音顺着楼梯口上来。

　　贝米先是夸她最近在家里很勤快，什么都弄得井井有条的，这样的自觉，简直太适合做别家的佣人了。

　　姨母没有马上应，中间隔了很久，久到白尔特以为话头已经过去了。后来姨母说了句什么，贝米笑起来。

　　又过了两天，姨母梳了头发，换了新衣裳，端着一碟自己烤的饼干，去敲隔壁的门。

　　白尔特在厨房里洗碗。她数着隔壁院里亮起来的灯，先是门厅，然后是楼上，然后一盏一盏地灭。

　　等她数到只剩两盏，自家院门被推开。

　　姨母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一句话是让她把能穿的衣服都翻出来。

　　白尔特的衣服并不多，常穿的就是亚麻布的裙子，或是带有翻领的单色衬衣，比较简朴。

　　姨母一看就摇头，吩咐她：“以后你就是班吉家的女佣了，这衣服不搭，特莱西夫妇是讲究的，你明天有空去重新买两套得体的，还有你那头发，太长了，该剪就剪。”

　　姨母给了她一点钱。

　　白尔特回阁楼，把钱摊在床板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她才想起来该睡了。

　　她没睡着。

　　她等到了。这些日子她咬破过多少次下唇，才没让一点声音从喉咙里漏出去，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二天一早，白尔特穿着整齐，轻轻敲开班吉家的大门。

　　这家的规律她三天就摸清了。

　　第七天，特莱西太太让她上楼擦书房的窗。

　　四面墙都摆满了书。

　　这些书摆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齐，她擦到第三格，手停在一本摊开的书上，那上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得。

　　“那本你看不懂。”

　　她回头。班吉就站在门口。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抹布：“学堂今天考完试了，明天放假。晚饭后上来，我从字母教你。”

　　白尔特重重点头，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

　　晚饭后她先收了班吉家的桌，把锅刷干净，再回隔壁洗姨母家的碗。等她绕回这边，楼上已经没了灯。

　　次日她端茶上去，书房的门锁了。她把茶放在门外的小几上，站了一会儿，又端下来。走到楼梯拐角，她把那杯茶喝了。有点凉了，但味道还香。

　　第九天晚上，书房的门开着。她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

　　班吉指了指书桌前的凳子，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一排字母。

　　“照这个写。”

　　一支笔搁在旁边。

　　那支笔比她想的沉，笔尖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握住的时候没敢使劲，怕一用力就折断。笔尖碰到纸，她停了一下，才落下第一笔。

　　她写得比他慢一些，但写得很齐。班吉把纸转过去，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然后他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两个词：la porte。

　　“门。”他说，“念。”

　　她张开嘴。

　　声音到了喉咙口，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等了一会儿，把笔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就写。”

　　她低头抄写。最后一个e写反了，开口朝左；前面的la也漏了。班吉用笔尖点了点，替她补上。

　　她写完了。他把纸拿回去，在那两个词下面又添了一行，推回来。

　　“明天念给我听。”

　　她抬头看他。

　　班吉把笔搁下，语气很平常：“念不出声就张嘴，我只看口型。”

　　她点头，把纸叠成四折，塞进围裙口袋，下楼去了。下楼时一只手按着口袋。

　　夜里她躺在阁楼的床上，没有点灯，用手指在被面上把la porte写了一遍。写到e，她在黑暗里停了一下，才把错的那一笔收回去。

　　那以后白尔特每天晚饭后上去。字母写完写词，词写完写短句。

　　第二个词是“水”，她写得比“门”顺，那东西她一天要提好几趟。他读他的书，她抄她的纸，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出声。

　　太太问过她一次，这么晚上去做什么。她比划着说擦书。

　　太太半信半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写过的纸都收着，压在阁楼的床板底下。

　　又过两日，班吉回来得比平时早，他径直上了楼。

　　在书房的窗帘后找到了打盹的白尔特。

　　他目光落在她膝上的书。

　　她跑了半个多月，两个院子的活都在她手上，夜里回阁楼还要洗衣裳。

　　书摊在膝上，翻开的那页没有字，全是线，线上落着黑点，每个黑点后面拖一根细尾巴，隔一段就有一道竖杠，把线切开。

　　班吉叫醒她，指着书问一句：“白尔特，你的梦想，是什么？当音乐家吗？”

　　她摇头，伸手向他要纸笔，写得很快，两个字，一笔不停。

　　班吉低头看，看不懂。她把纸转过来，指着那两个字，又指指书，再指指窗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巴黎？”

　　她点头。

　　班吉笑出了声，随即收住，替她分析去巴黎的重重困难。

　　最后总结：“去了巴黎又如何呢？白尔特，你有什么办法能留在那里吗？”

　　白尔特把笔尖停在纸上，停很久。

　　班吉把书本合上，劝说道：“也不是没有机会，但你首先还是得有一技之长，才能增加留下的机会。”

　　白尔特转过身，指着纸上那两个字，又指指他，抬了抬眉毛。

　　班吉明白了：“你问我去过吗？”

　　她点头。

　　他摇了摇头：“没去过。”

　　她信了，把笔放回桌上，起身要下楼，那张纸她折了一下，顺手带走了。

　　班吉又唤了她一声。

　　“但是，白尔特，我可以请你去看一场在巴黎演过的戏，你太忙了，记得抽时间出来，就这周星期五。”

　　“记住，只有我们两个去，别告诉这边的人。”

　　他说这句时声音低了一点。

　　那一瞬间她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生生咬唇忍住了。

　　她点头了。

　　班吉下楼去了。

　　白尔特回到书架前，把那书塞回第三格，塞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