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之恶女的荣耀》红络七半橘

2、遇他 他像是被什

　　一天中午，白尔特要上工去。她推开栅栏门，看见隔壁那栋空了半年的房子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房子刚修整过。工人正往里搬东西：象牙白的餐椅，两盏罩着水晶坠子的灯。

　　她站在栅栏门里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去上工。

　　一位穿得讲究的夫人站在院门口，丝巾在颈上折了个蝴蝶结，一手拎着包，一手指挥工人把柜子往哪边抬。

　　迎面过来两个人。男人矮壮，帽子拿在手里。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少年，少年戴一顶鸭舌帽，帽子有点大，压得低。脚上一双短靴，鞋帮上全是泥。

　　她听见男人说：往后就住这一带了。

　　少年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

　　白尔特低头走过去。这院子里的一切，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傍晚还没开饭，姨母过去隔壁家问有没有要帮忙的。没多大会儿，她捧着一兜干果和糖果回来，还托着半弧的一块蓝莓蛋糕，笑呵呵地在桌上切成五块，块块一样大。

　　一边切，她一边说邻居家的情况，是夫妻两个带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三口人，看着有点小富裕，可家里没见着女佣，不知道是不需要，还是没找着。

　　白尔特没表态。

　　她在纱厂做了三年。十一岁进厂，每天两点一线，对日子的那点热情早磨没了。

　　反正是邻居，她不急于认识，时间久了，总会熟络起来。

　　她目前更珍惜的是每周的礼拜天，那是她唯一放松的日子，她可以牵家里那匹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马出去吃草。出门时，衣服里总会塞一本从书店换来的旧书，有时是杂志，有时是看不懂的意大利文，有时是一本乐谱。

　　这个礼拜天也一样。她把马拴在坡上，在拉科什河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书翻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到水面上。

　　她的辫子是自己编的，左边比右边粗。她蹲到水边，把辫子拽到胸前重新编。水面晃，只看得见一只手、一截辫子，和底下的石子。

　　“嘿！”

　　身后突然出现的男声，把正在认真编辫子的白尔特吓了一跳，她慌张地想要转身，却感觉脚下踩空，身体歪斜，“扑通”一声掉入了河里。

　　她虽经常来这条河，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要会淹死在这儿，水流不急，却一直往下游推她，很快，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后来她听人说，是班吉喊了帮工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一路抱她跑回姨母家。

　　到了晚上，人还没醒，烧先发了起来。

　　杂乱小院里的气氛紧张凝重。

　　班吉·特莱西被特莱西夫妇喝令跪在结实的石地板上。

　　医生来了一趟，又走了。

　　班吉还在跪着，姨母过去扶人起来。

　　“班吉小子，起来了，我家白尔特没死呢。”

　　班吉摸着发痛的膝盖，脸上布满歉意：“索里和太太，我不是故意要吓白尔特的，这是意外。”

　　姨母把人拉进屋里来，取来椅子让他在壁炉前坐下，正巧听到女儿贝米房间里传来儿子毛杰的声音。

　　“白姐姐怎么还不醒呢？还好热啊！”

　　姨父拉了毛杰一下，让他别乱说，刚要转身出去，迎面就撞上已经站在门口的班吉。

　　“索里和先生，包法利小姐到底怎么样了？”

　　姨父没说话，垂了眼皮从他面前走过。

　　这么一个态度，让班吉内心自责，有些无助地看向同样在房间里的父母。

　　特莱西夫人上前摸摸白尔特的脑门，确实是热的，心里有数，看向自己的儿子。

　　“班吉，下次控制好自己的行为，这姑娘救过来了，烧了些，你要是担心，到时候她要是病出什么好歹，你把人领回家当女佣，也能让她有个保障，先回去吧。”

　　特莱西夫人领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走了，屋里只剩下贝米和昏迷的白尔特。

　　白尔特浑噩间听见有人在床边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水。

　　后来是一阵关门声，很重，是表姐贝米摔门出去了。

　　她睁开眼，认出这是贝米的房间。眼里涩得厉害，她抬手摸上额头，好热，可她的心还像泡在水里一样凉。

　　那句话她记住了：“要是这姑娘病出什么好歹，你把人领回家当女佣。”

　　白尔特躺着，把它在心里翻了一遍。

　　她想起纱厂的纱锭，想起冬天泡在冷水里的手指，想起姨母说“升工头工钱自然就跟着涨”。

　　她开始试着不出声，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烧退了，她还是不说话。

　　索里和太太跟人说，这孩子烧坏了嗓子，白尔特听着，没有纠正。

　　有人劝索里和夫妇带她再去瞧瞧医生。

　　但索里和夫妇对此没打算再去，只是从医生那要来几副方子给她喝下，喝了一周后没什么效果，也就不了了之了。

　　过了半年多，纱厂单方面劝退了白尔特，原因是她哑了以后，车间里喊不动她，工头脸色越来越难看，走的时候多结了一些工钱，

　　白尔特把多的那份给了姨母，省得听到姨母唠叨。

　　姨母一开始看在钱的份上也是没有表现出对她失业的焦虑，但时间一长，看到家里只有她待着，自己的女儿都还要出去干活的，心里又不平衡起来。

　　在餐桌上，姨母提出去班吉家问问他们是否需要女佣。

　　“她十五岁，不小了，干什么都能搭一把手，做女佣很合适！”

　　桌上很安静。

　　白尔特只低头吃饭，总之她不能自己先问，问了，就得开口。

　　她装了那么久，夜里她把嘴唇咬出印子，偷偷练习，才没让习惯性的‘嗯’漏再嘴边。

　　如今贝米不掺和，姨母自己又拉不下脸去问，只能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丈夫。

　　索里和先生最近的皮肤黝黑了一些，胡渣也多了一圈，比几年前看起来更加显老了些，但唯一不变的，是不喜欢表达情绪的脸色。

　　他只是抿了口清冽的果酒，再夹上一口鱼肉，然后沉了嗓子，开口道：“西边庄园主家那有一片果园的杂草需要清理，明天白尔特和我一块去。”

　　白尔特咀嚼着西兰花，点着头算是答应。

　　一旁的贝米有些嫌弃：“真是甩不掉，我到哪你就到哪，我去找班吉的时候，你也在班吉家，他借给你的书，跟我借的一样，连我现在在哪干活，你也跟着来了，真是的。”

　　白尔特看了眼贝米，她知道，毛杰进了学校后，贝米就出去上工了，人也一天天圆润起来。

　　不像她。她吃得下两碗，锁骨还是搁手。

　　班吉每次叫她过去，最爱拿这个取笑她：是不是因为太瘦，才被他喊一声就掉进河里。

　　贝米见状，想到什么，笑了笑：“白尔特，你上几年工，存到钱了吗？别到时候我嫁人了，你也急着学我嫁人，毕竟嫁不好，可是要吃一辈子苦的。”

　　白尔特摇头。她的钱攒得不容易，可她看着贝米，想的是另一笔账：一笔能让她去巴黎的，还差得远。

　　姨母呵斥了贝米，显然谈婚论嫁是不适合谈的，起码白尔特认为不适合在她面前谈。

　　第二日的早晨，清晨的霜露还没散干净，白尔特下楼来碰上姨父还在等她，她穿上防水鞋，拿起锄头和帽子，跟在姨父身后出门。

　　关上栅栏门那刻，她稍微抬眼，就看到班吉在自家阳台上穿着睡衣，顶着一头凌乱的发往她这边瞧，她冲他摆手，算是打招呼。

　　隔壁。

　　班吉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下楼吃早餐。前几天他见她一直待在家里，今天这么早又出门了。

　　母亲把牛奶递过来，他忍不住开口。

　　“母亲，要么，你请白尔特来当我们家的女佣吧？我问过了，这里女佣的价格，大概只要十三法郎一个月，很实惠的。”

　　特莱西夫人听着笑了一下：“班吉，这不是十三法郎的问题。当初是说她要是落水留下什么隐患，可以请她来。可你看这么久，索里和太太不曾来跟我提，我自然不能主动说。得要他们自己提出来，这事才合情合理。”

　　班吉的眉头皱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出声了。

　　他从没听过她说话。

　　“真可惜。”

　　班吉把牛奶喝光了，杯底剩一圈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他只知道，那天他喊了一声，她就掉进了河里，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果园里，一大片樱桃树长得殷实，果子刚结出来，一粒粒小红点挂在细枝上，压得枝头往下坠。

　　姨父让她干活小心些，便走开了，只在中午的时候让人捎话；叫她去厨房吃饭。

　　白尔特手上起了三个水泡，等她清理好铲下的杂草，同行的帮工已经走得没了影子，她把工具放好，寻着几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原本直行的石板小径分成两条岔路，她选择了右边，绕过两排围墙边的假山后，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但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一棵樱桃树横在地上，把路挡住了。

　　树后蹲着一个年轻人，她没见过。

　　那男人右手抹了把汗，手套的皮革蹭过脸颊。风吹过来，她闻到很淡的味道，是雪松，还有药膏味。

　　他像是被什么分了神，一斧下去，没砍断。

　　白尔特微怔，她退后一步，踩到一颗掉在地上的樱桃，硌了一下，而面前的男人已经停下动作，直起身，只留那把斧头在枝干上颤动着。

　　他抬眼看过来，然后什么也没说，一脚踩住枝干，把斧头拔了出来。土黄的粗布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胸膛上，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木屑。

　　天这么热，他右手却戴着皮手套，砍树用左手。

　　白尔特盯着那只手套，她想起那年镇上药铺门口，有个年轻人从她身边走过去，那只右手，裹的是黄布。

　　男人抡起斧头砍第二次。

　　“哐当！”

　　一段手腕粗的枝子从树上弹下来，落在她脚前两步。

　　“离这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