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马 那人刚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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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五点的钟刚响过，十岁的白尔特已经站在门口。她生得单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四个角都掖得齐整。
寒雾还压在院子里没有散。隔着雾，一辆带铁箍木轮的敞篷马车在冻土上发出“咯、咯”的声音，一顿一顿的，离她越来越近。
车停在门口。姨母戴一顶大黑帽，没有下车，只把下巴抬起来，朝车斗里偏了偏，示意她上车。
白尔特爬上去，挨着她坐。挨得这样近，才看清姨母跟去世的母亲并不太像：少了几分优雅，多了几分利落。她想说句亲近话，话到嘴边，看了一眼姨母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出了镇子，天边透出一点白，雾跟着散了。姨母把马放缓，从脚边那只洗得没了颜色的布袋里摸出一个面包递给她，说是要走两天多，路上不好走，让她先垫一垫。面包是冷的，有点干，她慢慢嚼，嚼到一半，把剩下那半块折起来，塞进袖口。
车轮每转一圈，铁箍就在冻土上磕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不急不慢，像定好了的。白尔特就跟着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
路两边的田是空的，割完的秸秆堆成一垛一垛，霜落在上面，白得晃眼。她改去数里程碑，一块，两块，三块……后来也数乱了，经过的地方也越发陌生，白尔特索性不数了。
天黑前，他们在一处驿站过夜。院子很大，泥地上全是蹄印和车辙，印子边上的污泥都冻硬了。屋里一股煤油、湿羊毛和煮豆子的味道。
姨母跟店主说了几句，只租了一张床。用饭的时候，有人跟姨母搭话，姨母说话的声音就换了调，一种上扬的调，说起巴黎。那是白尔特没听过的话，仿佛她口中的巴黎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可说到最后，那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们这种人，去了也只是看看。”
这句话一直在白尔特的脑子里转。夜里姨母睡在里侧，她睡在脚边的草垫上，盖自己的外套，越想越不服气：巴黎就这么好？姨母向往，母亲也向往。
第二天中午，他们到了一个镇子上。这里的行人走得更快，衣服更挺，皮鞋底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很有底气。
面包的香味从老远就飘过来，街上人挤，姨母的马车慢下来。靠街这一路，铺子一间接一间，崭新的布料挂在橱窗里，红的、紫的、白的，伙计拿鸡毛掸子弹灰，那布就跟着一荡一荡。
姨母把车拐进一条巷子。这里人少，好停车，绕过一条道就是大街。她把缰绳塞到白尔特手里，下车前先朝布店那边望了一眼，又回过头。
“你在这儿等着，把绳子拿好。我去取一件小东西，一会儿就回。”
“好。”
“不要动，绳子也别松。”
姨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才拐过街角，帽子在人堆里晃了两晃，不见了。
白尔特坐在车上等，把包袱搁在膝头，怕它滑，又垫了垫。等得久了，她想看得远些，就站起来，把包袱按在座位上，两只手腾出来攥缰绳。又等了一阵，她把缰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抬起头看这条街。
对面的二楼窗台上晾着床单，一个女仆正用棍子拍打，灰在光里飞。街心一辆运酒桶的车，四个轮子，走得很慢。巷口拐进来一辆四轮马车。
那车走得快，车身擦着她的车辕过去，铁碰铁，极短的一声“当”。
她的马往前一蹿。白尔特闭上眼，缰绳在手上拉得更紧，勒得手腕生疼。
耳朵里全是别人的叫声，她不敢看马把街道撞成了什么样，想喊姨母，喉咙里只出来一点声。
马蹄敲在石板上，车身开始晃，车轴的声音变了。街边有人在喊，她分辨不出喊的是什么。她眼睛开成一条缝，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贴着墙躲开。
然后车撞上了什么。车头压到一件硬东西，车辕猛地弹起来又沉下去，震得她牙齿磕在一起，舌头上立刻泛起一股血腥味。紧跟着是一声很闷的响，像谁把一口袋湿面粉掼在土上；还有什么东西从车上滑下去，轻轻地磕了一下。
马没有停。它拖着车继续往前，从半开的铁栅门里挤进去，车身刮在门柱上，木头被刮出一条长长的刺响。
白尔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姨母会怎么骂她。连马也看不好。
最后是马自己被绊住，前蹄一绊，车猛地顿住，把她整个人甩在座前的挡板上。肋骨撞得发闷，她喘了一口气，才慢慢睁开眼。
她在一个院子里。车下是泥地，车轮压出两道深沟。沟边躺着三个碎了的花盆，还有一个没碎的，倒在地上。
巷子那边喧闹起来。她想扭头看，只扫了一眼就收回来，盯着面前被压坏的那块地，脑子空掉，耳朵也听不见别人吵。
后面有人喊：“拦住那辆车……”声音传过来，又没有了。
白尔特发现自己在抖。她不知道“那辆马车”是蹭了她的那一辆，还是她坐的这一辆。哪一个她都不敢回头。
那只没碎的花盆倒在车轮边上。她坐在挡板上，探出身子，够着了盆沿，把它推正，好像扶住了它，就能少挨一点骂。可她手一松，花盆晃了晃，又倒回去。
姨母赶到的时候，头发乱了，帽子歪着，鞋子在泥沟里打滑，怀里那个小包抱得紧。她一眼扫过去：马还好，车也没坏，只是车上的人被吓着了。她又转头往巷子看。
巷子口站着五六个人，挡住什么看不清，地上有一点反光的东西，像玻璃。姨母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来，手指掐住白尔特的胳膊。
“别看。”
扶她坐好，姨母利落地收住缰绳，开始往后倒车。马不听话，她抽了一鞭，车轮歪歪扭扭碾过那两道沟，第二次压过去。
“姨母，”白尔特说，“他们在喊。”
“把头低下去。”姨母的声音是掐着出来的，用手压住她的头，“低头。”
白尔特把头低下去，额头撞在姨母的肩上，闻见一股汗味，还有帽子上的樟脑味。
车拐出院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拐到看不见人了，才把速度压下来。姨母喘得厉害，握缰绳的手一直在抖。
过了一条街，她才开口：“刚才撞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
“人，还是东西？”
白尔特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被缰绳磨出一道红印，指节全是汗。
“有一辆四轮马车蹭到我们的车，”她埋下头，“马受惊跑起来，我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
前面一段路有坑，车颠了一下。姨母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很轻地说：“那就别回头。别跟任何人说我们今天过那个镇子。”
白尔特没有说话。
傍晚，车停在一处坡下歇马。白尔特下车，腿还在发颤。她想把那半块面包从袖口里摸出来吃，摸到一半，她想起什么，手停在袖口里。
她凑到车边，在座位上摸了半天。
“包袱呢？”
姨母正在解马套，头也没抬：“什么？”
“我的包袱。”她把座位上下翻了一遍，声音变了，“你走开以后，我一直稳稳放在座位上。”
“车上没有。”姨母说，“你自己看，车上什么都没有。”
白尔特站在车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座位。眼前浮出中午那一幕：她站起来，缰绳绕在手腕上，包袱被她按在座位上。然后是那声“当”，马就蹿了出去。也许就是那一下颠掉的，也许是掉在那个院子里了。
“我想回去。”她抓住姨母的衣角，“姨母，我的包袱丢了，里面有我母亲最喜欢的匣子。”
“回去？”姨母把马套往车板上一摔，转过身，“你疯了？好不容易走开了，你回去，人家记住我们的脸，还能走吗？你是不是嫌我们这一路太平？”
“你母亲死了。”姨母说，“她死了，你还活着。你要为你母亲的一只包袱，让咱们两个惹上大麻烦吗？”
白尔特的手僵在半空。她本来还想说，她可以自己去。可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回去的路怎么走，她也不知道；她要是去了，姨母不等她，她又该怎么办。她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那只匣子：盖上一圈椭圆的银边，里头几颗红石头，中间一个凸起的金印，磨得看不清原样；侧面一个小银扣，用指头一顶，盖子弹起来，里面是空的。
母亲不许她碰，只在礼拜天拿出来擦一擦。
姨母为了安全，绕了三十公里，回到她住的哈果里。她像是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躲过去了。
没几日，家里来了人。不是那天巷子里围着的那几个，是一个穿呢子外套的中年人，说话很慢，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是租车行的。
他们在堂屋里坐了一个上午，姨父一遍遍说“我们赔”，姨母从始至终没开口。白尔特躲在门后，听见他们赔了一笔钱。
那年冬天起，屋里的炉子就少烧一炉炭。
早上白尔特起来生火，火苗舔着灶膛，暖不到人的手上。她去河边洗衣，碱水泡得指缝开裂；回来做饭、扫地，看七岁的表弟写字，替十三岁的表姐铡草。铡刀压下去，草茎断得很脆。
时间一长，她身上常常带着一股碱水和粗皂的味道。
姨母说过“这事过去了”。可同一句话之后，紧跟着是另一句：
“以后别在我跟前提那只匣子。”
那一年起，姨母再没让她碰过缰绳。
再大一些，白尔特随姨母进了纱厂。头一天，门房摊开名册，笔尖蘸了墨，问：“姓什么？”
白尔特还没开口，姨母先说了：“包法利。”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声音绊了一下。
名册上就那么写下了。那以后很多年，白尔特在纸上写的都是这个姓。
一开始白尔特只用站八个钟，满了十二岁，加到十个钟，忙起来十四个。手指上全是被纱线割出的细小伤口，这道刚结住，那道又添上。
白尔特习惯沉默，只埋头干活。姨母夸她能干，说手脚再利落些，说不定哪天能升工头，工钱也就跟着涨。
她的工钱一直由姨母代领，逢年过节给她留下几个苏当零用。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只是偶尔还会想起那一天：巷子那边那声很闷的响，又短又轻。是撞到人了吧。她不确定，可这事总挂在她心里。
直到半年后，她去镇上杂货铺买盐。
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人，穿一件深绿外套，直直垂着，领子往下翻，袖子也偏长。
他的右臂屈着，袖子跟着收上去一点，露出的手上面缠着一圈布，淡黄的，缠得不齐，边角起了毛，像是用了很多天没换过。
她和那人擦过去的时候，一股干净的淡香混着药膏味飘过来，不算难闻。
白尔特回过头。那人也正好侧过脸。眼睛很黑，像兑了墨汁的海水，又深又沉。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停，转身进了旁边的药铺。
白尔特站在原地，手里的盐袋差点掉在地上。她说不出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她只记得那一年的中午，车终于停住，她扶着挡板抬起头，远远地看见巷子那边蹲着一个人。他埋着头，身边围着好几个人，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她当时以为，那是个被人欺负的乞丐。
眼下，她想着刚刚那男人的手，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天夜里，白尔特第一次把姨母给她的几个苏塞进了袜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