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蝴蝶》二十二十二

12、逃跑 神婆村的出

　　吴小鱼的十六岁生日时，正好是吴婆婆死后的第二个月，十六年前的今天，他被吴婆婆捡到，但以后他再也没机会和吴婆婆一起庆祝这个小小的生日了。

　　吴小鱼要逃跑了。

　　他曾听过吴婆婆讲故事，故事讲述神婆村最鼎盛时的古代，不管是权力、情感、钱财、健康或是其他的东西，村民们都能让来访者达到目的。那时经常有人慕名而来，村民们以此为生。

　　“那个时候，村里特别热闹，在祭坛那边有成片的房子，都是那时候建的，后来人都走了，房子就空了，咱们也出不去啦！”

　　“婆婆，那为什么不能出去了？”小鱼抓着婆婆的手，迫切地问道。

　　“因为那时候的执政官听说后，认为这里行事必定是招摇撞骗之风，杀了不少人，村里人称这件事为……”婆婆打开床边的手记，指着扉页的三个字，说：“乾坤覆。”

　　那之后老人们杜绝一切外界的人发现神婆村的可能，不可能有人进来，神婆村的人也是绝对不允许离开的。有两个少年曾策划逃走，成功的却只有一个，另一个被抓回来，活活烧死了。

　　村子有住民的居住区是核心区。从祭坛那块平原，连着后山，是神婆村的村尾，再到村头牌匾出去的森林，湖泊，到草坪，一直延伸到公路边护栏为止，都算神婆村的村头，这一个包围圈里的所有东西，据说都是被那位传说中张牙舞爪的风雨神监控的范围，但从村口那块牌匾到公路护栏这块区域的监控是最弱的，小鱼在这条路上走了好多遍好多遍，风雨神大抵已经习惯了。

　　这里面的风吹草动都是可以在祭坛中七日一次的小祭祀中被得知的。小鱼只要保证他的逃跑计划没有被发现，离开这片监视范围，那他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深夜月光照得路面发白，一个影子从村口踏入森林。森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鱼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方狂奔，在计划逃离之后，他每次走森林这条路都在记路线，到最后，他闭着眼也能不撞到树了。

　　小鱼总觉得自己会跌倒，或者撞到树上，但他一点儿也没减速，还是努力在黑暗里狂奔。他朝着越来越亮的出口疯跑，树影越来越清晰可见，他跑出了森林。从森林里出来是下山路，山路不好走，但好在有月光，小鱼下山几乎是一步一跳，压根没空管下一步是不是会踩空。

　　他心里想着，无论今天他能不能跑出去都无所谓，留下来他也活不了多久，他一定要博这一把。

　　好在他没有摔跤，顺利下了山，他看见月光映照在湖面，衬得周围更亮了。小鱼的计划是顺着公路往前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他下坡时速度太快，险些没刹住撞到公路护栏上。从公路外围跑起来顺畅多了，只是黑夜里难免踩空摔倒。他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但天微微亮了，他才停了下来。

　　与其说停下来了，倒不如说是因为长期没好好吃饭，导致的身体机能太差，他消耗完所有的精力，晕倒在了路边。

　　小鱼的脑子里浮现出这十六年来的点点滴滴，每天在河边看的水纹、游鱼……一切万物都化为粒子，统统飘进那多年前场偷偷在祭坛门口看到祭祀礼。

　　高墙耸立着，约莫有七米高。墙上画着葵花图案，花心处长着一张少女人脸，双目微垂。左手执棍，右手托着傩面，而葵花下方是一盆灼灼燃烧的火焰，像是生生把那少女炙烤了似的。

　　墙上的一切图案都围绕着少女，往四面八方跑，分别画着村民信仰的神明。左边一位柔和妇女，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右边是张牙舞爪的怪人，丑陋无比。其他的都藏在了圆形高墙里。

　　小鱼从躲在门口墙角，小心翼翼地看着壁画，他听吴婆婆提起过那少女的名字：“莫波神大人…”

　　那莫波神旁边那位张牙舞爪的，大概就是风雨神了，至于其他的，他都不认识。

　　祭坛上只站了一个人，他装扮华丽，嘴里大声唱着咒文，其余人站在台下都围着他。一些人手持乐器演奏，一些人带着面具，手持一大钵，里面装着酒水。

　　一场唱咒结束，面具人手中的酒水被泼洒到火盆里，火焰瞬间窜出高墙，好像要把这片天空吞噬了似的。

　　小鱼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画面消失在云烟中，只是唱咒声越来越大，吵得他的头快要炸了。

　　再次睁眼时，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睁眼没看到房间里有人，只是周围的墙壁、被子、地板都白得发光，这房间里，只有床对面墙壁上的电视机是黑色的。

　　小鱼对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种种迹象都告诉他，他成功了，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双手，被摔伤的地方都被白色纱布包裹着，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只是泪珠已夺眶而出，啪嗒啪嗒打在洁白的被子上。

　　一个少年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小鱼却敏锐察到有人出现，他跳下床，跑到窗边警备地站着。

　　少年依旧站在那，小鱼也没动，没人说话，空气好像被冻住了似的，直到少年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孩，你是在跟我玩憋气游戏吗？”

　　小鱼恍惚了，“游戏？这也是游戏？”

　　少年看小鱼对他不再警戒，便走到床边，放下一个钱包。

　　“这个给你。”

　　小鱼依旧站在窗边。

　　少年：“这里面有一些钱，可以交换你想要的东西，你拿着，离开这里吧。”

　　小鱼没说话。

　　少年看他还站在那一动不动，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小鱼把钱包拿起来看看，又放回了床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地方的太多东西在他眼里都没有意义，他不知道钱包里的东西如何使用，不知道这个少年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更近的困难是，他饿得不行，但他没有在房间找到可以吃的。

　　床头柜上有一个白色小方块，虽然上面红色绿色的按钮他没见过，但这个东西很像吴婆婆做的米糕。

　　他朝着“米糕”咬了一口。

　　没咬动。

　　他换了个方向又咬了咬一口。

　　突然墙壁上的电视机亮起，声音还不小，他被吓了一跳，又跳到床头柜旁边的角落里蹲着，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少年又开门进来了，这次他端着吃的。

　　小鱼闻到香味，小手扒着床头柜，把头探出来看。他看见少年正朝自己走来，把手里拿的碗放到窗边的小桌子上，并推来一把椅子，坐在桌边，他嘴角带着微微笑意，静静望着小鱼。

　　小鱼也饿得不行了，心中惊恐平静些后，才从床头柜后走出来，拉开少年对面的椅子，坐在上面。他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只好抓了抓裤子，他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不是平时穿的样子，衣服很干净，布料摸起来也很舒服。

　　少年：“这个是方便面，这周围没什么吃的，只能让你先吃点儿这个了。”

　　少年贴心将泡面盖子撕开，拿叉子搅匀调料，这才把泡面推到小鱼面前。

　　小鱼学着他把叉子拿起，放到面里搅搅，叉子很轻松把面挂起来，他把面往嘴里送，尝到的第一口很烫，但很美味。他又想哭了。

　　小鱼一口一口吃着面，眼前被泪水糊成一片，看不清了。他只顾着吃面，眼泪也急匆匆掉进泡面碗里。

　　少年看着这一幕，不禁笑出声来，“泪水拌饭，吃了会拉肚子的！”

　　小鱼吃完，才有空擦拭眼泪，他郑重对少年说了声：“谢谢！”

　　少年：“不客气。”

　　小鱼指着正闪烁的电视机：“这个是什么？”

　　“电视机，可以看……”少年顿了顿，“呃，可以用来了解外面的世界。”

　　少年去拿起遥控器，向他展示道：“这个叫遥控器，是用来控制电视机的。”少年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电视的画面就变了，“就像这样。”

　　小鱼对研究电视机很感兴趣，研究了会儿，就自己调着看节目，他眼都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一秒都不愿意放过，这样摄入大量信息，让他觉得头有些疼，自己爬回床上睡着了。

　　小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少年没有离去，在他床头边坐着玩手机。

　　见小鱼醒了，少年又逗着他玩儿，“小孩，你哥哥我陪床陪一天了，腰酸背痛，来，起来让我睡会儿。”

　　小鱼睡迷糊了，从床上下来，坐在床边回神儿，那少年果不其然爬被窝里继续刷手机，时不时还传出咯咯笑声。

　　小鱼心想，这人真没跟自己开玩笑呢。

　　他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调了几次台后，锁定了晚间新闻频道。

　　少年从被子里钻出来瞄了一眼，又钻了回去，“你居然爱看新闻？”

　　小鱼没说话。

　　少年窝在床上又打了会儿游戏，看着时间不早了，才从床上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着小鱼从新闻频道到军事频道，又到现在的财经频道。这孩子始终保持一个姿势——盘着腿反坐在椅子上，用双手抱着椅子背。

　　少年下了床，询问他能不能暂停电视。小鱼同意了，把电视关机，终于从椅子上下来了。腿长期盘着，他已经感知不到这双腿的存在了，只好老实坐在椅子上揉揉腿。

　　少年坐在他对面，一本正经道：“本来我打算让你明天就离开这个镇子，自己想去哪儿去就哪儿。”

　　“但现在，我想让你自己选。”

　　少年摊开手，左手握拳，右手摊开。他先举起左手，“跟着我。”

　　他看小鱼无动于衷，于是将左手放下，举起右手，“你，自己去生活。”

　　小鱼没有立马做出决定，想来也是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少年没有作过多解释，只是将两只手都放在桌上，等待着小鱼选择。

　　小鱼停顿了半分钟，眼睛慢慢眨着，好像每眨一下，都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做出选择题，最后，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少年温柔的眼眸，自他今天见到少年起，着人就一直在笑着。小鱼觉得，这是坚定的笑容。

　　他用双手握住他左手攥着的拳头。

　　少年笑了，询问道：“小孩，你怎么称呼？”

　　“我没有名字，村里的吴婆婆带我长大，她一直叫我小鱼。”小鱼接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笑容更浓了些，他开口道：“希泽。”

　　“在神婆村的语言里，这个名字代表着森林茂密，水草丰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