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逐天(下) 红帐春深不 ...
-
· (七)
“哈啊——”
直到洞房春宵时刻,孟流的脑子还是发懵的。
二人水到渠成地行了房事,他却总觉得不真实。
待一切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之后,孟流那尘封的记忆开始苏醒。
他曾在「塞勒弥亚」的投影屏上见过许亦无,那时他还有机会成为「玩家」,加入这场荒唐的穿越游戏。直到他死在巨兽爪下,头顶再也不会亮起“【人类】孟流”的姓名栏。
万幸的是,他没有魂飞魄散,而是投胎成了「塞勒弥亚」所选世界的土著居民。
更离奇的是,他还被这位传说中战力榜综合榜第一的女子娶了,压在身下承欢。
孟流的心情很复杂。
他没有恨意。他本就是性子内敛的人,家长眼里的乖孩子,和同学朋友交往也礼貌有度,偶尔也能和男生们玩些电子游戏,一起嘻嘻哈哈。
可面对「玩家」许亦无,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澎湃。他渴望被她占有,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心底的不安和遗憾。
身上那人陌生而又熟悉的模样,他用身体感受着温软和快意。他忽然渴望拥抱,于是也这么做了。
他强忍着不敢言说的不安和悲伤,忍住泪意,沉溺于此刻,直到天明。
一切恍若一场交易。
二人自床上苏醒,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孟流毕恭毕敬地服侍许亦无穿衣,动作轻柔,却不敢多看。
夜晚果然是令人脆弱的时刻。到了白日,他反而更加担忧许亦无会不会去父留子?
初夜过后,女子身体总有些不适。许亦无虽对孟流保持着几分警惕,却也默许了他的靠近与照顾。
她待他,是相敬如宾的客气。
许亦无想起此前孟流被举荐到自己跟前时,被自己审视得有些紧张的模样,如今看来倒也不算意外。
匿名举荐之后,她自然调查过。说实话,她也没想到孟流是被他老师——自己的旧相识闻越举荐来的。毕竟她能感受到,闻越对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暗流涌动。
湖蓬孟氏,只是个小世家,没什么背景。湖蓬民风淳朴,孟氏的人也老实本分。孟流能拜入骄垤闻氏门下,算是孟氏的福气。
如今他忍着种种不适,被多家氏族打探、审视、调查。可他心里清楚,只要能在许亦无面前站稳脚跟,这些视线倒也不算什么了。
过了三月有余,梁齐易主,许亦无正式称帝,国号梁安,改元昭明,是为昭明元年。
原先那个傀儡小皇帝虽已长大,却因被宰相牢牢控制在手中,毫无主见,又生性胆小。许亦无谈不上对他有几分心软,最终只是将他送往一处景色怡人的地方游玩,实际上,他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
孟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许亦无回头看着他腼腆的样子笑了笑:“不是说过,若你有需求可以直说的吗?”
孟流紧握双手,犹豫片刻,还是走近几步,在许亦无的注视下从背后轻轻环抱住她,低头贴近她的颈窝:“陛下,我有些想您了。”
孟流恢复记忆后,对湖蓬孟氏并无太多亲近之感。孟家人待他虽好,可许是因着两世性子的缘故,他始终难以真正融入。如今他只身一人入宫,除了许亦无没有别的依靠了,而且算是作为“老乡”,孟流对许亦无总是感到亲切的。
许亦无虽不知孟流原本的身份,却最满意他这一点——只能依附于她,又尚存赤诚之心。她伸手向后,轻轻抚过他的脸,继而侧头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把孟流亲得脸红。
“今晚继续。”
是岁季夏,龙胎有孕。许亦无于孕中首度微服出巡,体察民情。
昭明二年孟夏,许亦无诞下一女,取名云上。
皇长子满两月,许亦无再度出巡,此后每三月一行。梁齐历经战乱,百废待兴,此番第四次出巡,恰好途经骄垤,时皇长子云上出生已八月有余。
子夜时分,许亦无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信步踱入庭中。
月光稀薄,庭中石桌前坐着一个人影。闻越独自斟饮,周遭仆从皆已遣退,只余酒壶与孤影。
许亦无脚步未停,在他对面坐下。
闻越抬眸,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陛下睡不着?”
“那你呢?年纪大了睡不着?”许亦无伸手取过他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
闻越握盏的手紧了紧,面色却不变,只淡淡道:“陛下诞下皇子不过数月,便出来微服私访。孟于川在宫中,怕是要相思成疾了。”
许亦无瞥他一眼:“你倒是操心。”
“不敢。”闻越替她斟满酒,似笑非笑,“只是替于川问问。”
两人对饮几句,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酒过三巡,闻越忽道:“女妖琴凉,似乎已潜入景明了。”
许亦无神色未变:“哦?”
“说不准这次微服私访,陛下能碰上她。”
月光暗淡,闻越的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许亦无只随口道:“之前攻打奉扬时交过手,她是个好妖。”
闻越唇角微微扬起,笑意一闪而过,像是满意。
他低头饮酒,忽而伸手,握住了许亦无的手腕。
“陛下觉得,”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醉意,“我年纪大了吗?”
许亦无没有挣开,只看着他:“一枝花的年纪,正有韵味。倒是你,这么多年未娶亲,是有什么心事?”
闻越没有答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那带着薄茧的触感让许亦无有些痒意,她想抽回,却被按住。
“别以为我不知道。”闻越低着头,声音似从胸腔里闷出来,“你和虞生分明两情相悦,却都藏在心底。他因知你志向,又在意自己年纪,迟迟不敢剖明心意,只当个知心兄长陪在你身边……”
许亦无沉默。
闻越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暗淡月光下看不清神色,只听得见声音:“他走的时候,说了吗?”
许亦无轻轻叹了口气:“说了。”
闻越像是释怀,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瞬,他将她拉入怀中。
许亦无本能想挣脱,可刚一动,便明白了什么,生生收住力道,任由他抱着。
她背坐在他身前。闻越的长发倾泻而下,如瀑般散落在两人身上。
他低头,轻轻贴近她的侧脸,蹭了蹭,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然后,一个吻烙在她颈窝。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叹息,带着深情,“你也知道我的心的。”
许亦无没有动。
她不是没看出过他眼底压抑的欲望,她也从未否认过自己曾经动心。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他掰过她的头,狠狠吻住。
“孟于川服侍得如何呢,陛下?”
“闭嘴。”
乌云遮月,惨白的月光被尽数吞没。
只在此刻沉沦。
许亦无在厢房中醒来。
天光大亮,枕边空无一人。
她坐起身,怔了片刻,只当是一夜荒唐。
然而此后数日,闻越总是避着她。
议事时称病不出,宴饮时托辞不至,连她启程那日,也只在府门口遥遥一揖,便转身离去,再未露面。
许亦无登上马车,掀帘回望,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后。
· (八)
那晚之后,闻越便躲着她。
这一躲,便是几年。
许亦无不是没有察觉。可他躲的只是私下往来,正事上依旧有条有理,她便不好过问,感情的事,本就不是她能查的。更何况,除了孟流,她并无意再纳后宫。
那夜之后,闻越告病一年。
期间孟流去过,她也去过。孟流只当是探望老师,她便也当是探望旧友。可闻越始终闭门不出,谈不上一面都不见,只是隔着纱帘遥遥说几句话,说是病中形貌不堪,不便见客。
一年后,他病愈复朝。
四五年过去,许亦无只当那夜已翻篇。
昭明七年,她册立许云上为太子。授闻越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封骄垤郡公,掌太子教辅之事。
那日朝堂上,闻越竖起高冠,容色端肃。
他听完诏命,身形微微一僵,旋即拜倒接旨,什么都没多说。
许亦无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又深了一层。
昭明十年秋,许亦无再下沧连,遭前朝旧部暗算,跌下山崖,生死不明。
消息传回京都,八岁的太子许云上被多方势力盯上。孟流、史涔、闻越等一干亲信当机立断,请太子暂理朝政,众人从旁辅佐。
孟流是在许亦无失踪后才像从大梦中惊醒。
他想起这些年,跳过恋爱直接成婚,生子,入主东宫,做这天下独一份的皇附。若许亦无真有不测,许云上登基,他便成了太附。
太附,太后之对位。
他猛然惊醒——方才在想什么?
后知后觉的难受涌上来。他真真切切地爱上了那个不该爱的人,否则不会因为突然生出的野心而痛苦至此。
接连几夜,他辗转难眠,总在某个瞬间莫名落泪。
许云上自小被当储君培养,性子沉静。她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忍住慌张与难过。
今日还要去安抚父附呢。
母皇说过,她并不喜爱孩子。所以带她的时日,多是孟流、史涔、林孝几人轮着来。母皇于她,更像是严师。可偶尔,母皇也会心软地抱住她,哼些从未听过的古怪摇篮曲。
奇怪的是,父附好像也会哼同样的调子。
许云上得不到太多母爱,却也知道,对于一个本不爱孩子的人而言,母皇已给了她很多很多。
如今母皇出事,她必须稳住局面。父附心思重,得加以安抚。所幸闻太傅从旁指导,她尚能应付,就是每日头疼得紧。
她板着小脸在御书房来回踱步,最终敲定:带父附去练剑。
练练身子,兴许就没那么多功夫难过了。父附还要健健康康的,等母皇回来呢。
四个月过去。
许云上已将朝中事务熟稔了七成。小小年纪,若不是从小习武,又被史涔林孝好生养着,这几个月怕是要把身子熬垮。
孟流已恢复过来一月有余。
像是回应女儿的用心,他下定决心与许云上共理朝政。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在,但至少,作为她的父亲,他不能让她一人扛着。
如今朝堂之上,宰相总揽政务,闻越因太子太傅之尊辅佐东宫,权势日重。
一则禁中,一则外朝,恰成掎角之势。
许亦无坠下悬崖那一刻,粉身碎骨的剧痛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她记起来了,穿越并非第一次,「塞勒弥亚」的派遣也不是开始。
她被「不朽」与「轮回」的诅咒封印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三个多月。
她在崖底雾林里躺了三个多月,骨头一寸寸重接,血肉一丝丝复生。疼痛从未停止,可她早已麻木。
待她终于能站起来时,脑袋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思绪万千。
她咧了咧嘴,又松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像个非人。
经历过太多次穿越了。「天道」、「塞勒弥亚」,他们拿她当棋子摆了无数局。
女子称帝?做过太多回。
苦痛折磨?数不胜数。
如今这任务,简单得可笑。
铲除异党,都杀了便是。
经历过太多太多,她有些懒得费脑子了。
她伸手拧了拧脖子,骨头嘎吱作响。
头顶浮现出久违的身份栏——【鬼】【神】许亦无(玩家)
是的,她选了做一只鬼,一只报复一切的怨鬼。
她站在雾林里,痴痴地笑出声,回味着这一次穿越……
嗯~韩误,白月光级别的男人,一定很美味,得想办法复活他。
牧青阳,恨海情天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
闻越,十分有韵味的年上男人,虽然年纪老得多了点,但是闻越半老风韵犹存啊。
孟流。
孟流……
她笑意微顿。
孟流很奇怪,身上有「玩家」的气息,却又不是玩家,莫非是死后被这方世界召来的?
有点意思,当初「天道」和「塞勒弥亚」没少这么对自己,最后还不是被她捅破了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笑惊散飞鸟,震落雾珠。
许亦无出现在闻府时,着一身白衣。
沧连离骄垤不算近,可这里有熟人啊。
她没走正门,翻墙而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任性妄为的刁蛮公主。脚步轻得像猫,无人察觉。
一个女娃娃从房里跑出来,正招呼仆人陪她放风筝。
“呼~你醒了。”
琴凉幽幽地飘在她身后,吹了口气。
许亦无盯着那个女娃娃——眉眼像闻越,又像自己。
她表情古怪:“你干的?”
“哼哼~不然呢?”
许亦无回头看她:“你是闲得无聊还是怎么回事?怎么搞到我身上来了。”
琴凉虽是鲛女,此刻却和许亦无有几分相似——像个女鬼。她飘了几圈,双手搭上许亦无的肩,语气暧昧:“有天他撞见我了,想和我做笔交易……猜猜看——”
琴凉意味深长地笑着飘走。
许亦无愣在原地。
所以……这个孩子,是闻越讨来的。
所以那一晚,他是故意勾引自己,想借琴凉怀上自己的孩子……
难怪告病一年……
感情是在家生孩子!?
俊俏太傅带球跑?
许亦无瞳孔地震。
雾林下恢复记忆时,她又是疯狂又是死寂,那些被诅咒封存的记忆与情绪,本该随时间慢慢归于麻木。可此刻这个消息,让她沉寂已久的心绪再次翻涌起来。
她隐去身形,鬼魅般绕着女娃娃转了几圈。
女娃娃被闻越养得很好,白白胖胖,水水灵灵,性子也活泼。
“嗯?”女娃娃忽然停下来,含着食指,口水涟涟。
“怎么了,大小姐?”
“嗯~”女娃娃拖着长音扭了扭身子,忽然对着空气伸出双手——
“娘亲抱~”
许亦无:“……”
许亦无叹这个半路得来的女儿,脑子倒是随了她爹,聪明得过分。
和许云上那种沉静的灵秀不一样,这是个会耍人的。
小娃娃叫什么?她在闻越书房里翻箱倒柜,又从仆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来——闻徽易。
这小东西,早听见她和琴凉的对话了。故意扑上来要抱抱,哪是什么求抱,分明是逗那些仆人玩。
闻徽易追着她满院子跑,仆人们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跑去喊人叫家主回来。
许亦无:“……”
许云上是灵珠,这闻徽易简直是魔丸。
仆从把闻徽易带回厢房,小丫鬟们围着她又哄又问,生怕是什么鬼上身。小娃娃嘴一瘪,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闻越正从鹤泽往回赶,收到消息后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三天三夜。
夜里,丫鬟们把闻徽易哄睡,蹑手蹑脚熄了烛火,关上门离去。
黑暗中,闻徽易猛地睁眼坐起。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闻徽易啃着手指:“念念不知道哦~”
许亦无:“……”
她把屁股往床中间一挤,小娃娃哼哧哼哧爬到一边,挨着她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娘亲?”
“唔~第一眼看到就知道你是我的娘亲啦~”
“少贫嘴。”
“哼~”
许亦无凑近嗅了嗅:“你身上什么味儿?”怪香的。
小娃娃眼睛一亮,扒拉着许亦无的手臂摇摇晃晃站起来,凑到她耳边:“是爹爹给的!爹爹说这是爹爹喜欢娘亲的时候闻的熏香~”
许亦无:“……”
小屁孩把亲爹卖得干干净净。
“你小名叫念念?”说起来好像没给许云上起小名呢,她知道了不会又偷偷在被窝哭吧……
小娃娃点头,婴儿肥的脸一晃一晃的,许亦无手痒得不行。
“嗯嗯!爹爹说这是思念娘亲的意思~”
不行了,今天非捏到这张脸不可。
许亦无抬手封了厢房,母女俩闹成一团。
三天后。
天还没亮,闻越就冲进了家门,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他直奔闻徽易的房间,一把推开房门——
床上两具横七竖八的睡姿,吓得他差点当场驾鹤西去。
“大人——!”
“不好了,大人晕倒了——!”
“……唔……好吵……”
“嗯……吵……那就捂耳朵……嗯!?”
许亦无慢悠悠地应着,忽然惊醒。
什么?
什么大人晕倒了??
· (九)
房间里鸦雀无声。
小娃娃穿着寝衣,肉嘟嘟的,瘪着嘴跪在床上。许亦无坐在她旁边,气焰嚣张,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姿态。
闻越:“……”
他深吸一口气。
这模样,跟当年踩断他脚骨时一模一样,看似被韩误罚站在一旁,可那眼神分明就是不服。
他看看闻徽易,又看看许亦无,只觉这口气还没顺过来,又要昏过去。
“所以堂堂皇帝几个月不报平安任凭朝堂内外人心惶惶却在闻府和小娃娃玩闹!?”闻越咬牙切齿。
许亦无神色挑衅,下巴往闻徽易那边努了努:“我女儿?”
闻越气势瞬间弱了:“你……我……你听我解释……”
许是感受到亲爹落了下风,低头瘪嘴的闻徽易突然咧嘴一笑,笑得邪气。
闻越瞪过去。
“哼~娘亲,爹爹瞪我~”小娃娃立刻告状。
闻越又是一口气上不来,他精心养了几年的女儿,就这么被许亦无拐跑了!?
许亦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心道这就是现代那种自己生了孩子却更喜欢爸爸的无奈又生气的感觉吧?
幸好她不在意小孩,要么听话,要么好玩就行,又哭又闹的年纪可别让她带。
闻越严令此事不得外传,让丫鬟抱着闻徽易出去玩。
闻徽易一开始哭闹着要跟娘亲玩儿,被许亦无抬手封了嘴后,小娃娃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乖乖被抱走了。
房门一关,闻越猛地将许亦无揽入怀中,把脸埋进她颈窝,连呼吸都在颤抖。
许亦无神色木然,不太明白他感情为何如此丰沛,只是机械地拍了拍他的背。
良久,闻越情绪缓和,松开她,叹道:“我上了年纪,你别把我吓死了,姑奶奶。”
这一声“姑奶奶”让许亦无想起当年韩误还在时,三人打闹的光景,不禁嘴角微扬。
闻越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拉着她转身检查:“情报说你掉下山崖了?身上有没有伤?嗯?”
许亦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摔死了,又活了。”
闻越瞳孔地震,闻越陷入沉思,闻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喃喃道:“没摔疯吧。”
许亦无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拿下来:“没疯。倒是你,跟琴凉做了什么交易?”
闻越还沉浸在许亦无重伤归来摔疯了的悲伤里,闻言表情一凝:“没……没什么……”
见他眼神闪躲,许亦无直接将他横抱起,扔到床上。
闻越:“!”
“你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要……唔——”
许亦无居高临下,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
安静了。
只剩闻越心脏疯狂的跳动声。
他软下来,握住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声音发软:“我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许亦无眉头一挑:“生女儿这么大折腾都扛下来了,我这个你扛不住?”
闻越抿着唇,不敢看她。
“你不说,那我找琴凉去。”
“你别去!”闻越急了,一把将她拉回怀里,紧紧抱住,“我说,我说……”
他早就知道,若不做什么,便会落得和牧青阳一般,在深宅中怨愤一生。虽然皇附之位绝不可能轮到他,但他也不愿做小伏低。
他比许亦无年长十四岁,一生未娶,只想和她有个孩子。
可许亦无身居高位,怎么可能?
他想到琴凉——移胎胞术,能让他在自己体内孕育。只要藏得好,这孩子就能安稳生下来。
和琴凉的交易,不过是给她行个方便。琴凉的恶趣味是要求他不许让许亦无知道孩子的存在,否则……
闻越闭眼。
否则他必须入后宫。
许亦无怔住,闻越入后宫,不仅是对闻氏的羞辱,更会让朝中失去一员大将。
她翻身压在他身上,手指轻轻抚过他脸上的细纹:“入后宫这事,我能解决。只不过,万一孟流知道了,你想过结果吗?”
闻越抓着她不安分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低声道:“只要能保住孩子和闻府,想我死也行。”
闻越在许亦无还没登基的时候就想着因为无法和她成亲就给她生个孩子这件事任谁来了都得说一句疯。
她靠在床头,问了一个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你既如此,为何还要举荐孟流入宫?”
闻越神色疲惫,枕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因为你需要啊。”
因为许亦无需要,所以他亲手把自己的学生送入火坑。
许亦无沉默片刻。若孟流真是曾经的「玩家」,她得查清他的底细再做决断。若他两世清白,又心甘情愿为她所用,那她还得去哄哄。
“孟流因为你的事,郁郁寡欢了三个月。”闻越闷声道。
许亦无拧眉:“那你的事,岂不是更刺激他?”
闻越哑然,他将脸埋得更深,深吸一口气,像是也很苦恼。
“我是不是很疯。”他又道。
孟流谈不上他最心爱的学生,却也是出众的一个。说不内疚是假的,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比起送入火坑更伤人的是,孟流爱许亦无这件事人尽皆知。而闻越,如今不仅是皇附孟流的老师、孟流女儿的老师,还偷偷给许亦无生了个孩子。
孟流会怎样?许云上会怎样?闻越会怎样?
若满堂皆知,许亦无又会怎样?
堂堂景明谋士,在“情”字上败得溃不成军。
窗外月色清冷,无人应答。
翌晨。
闻徽易从床上爬起来,蹲在闻越门口,一脸不满地跺着脚。
门开了,从房里出来时,腿软打颤的不是许亦无。
神清气爽的许亦无对着闻越的老腰掐了一把:“你也该锻炼锻炼了,光保养皮肤可不够。”
闻越羞赧地瞪她一眼,弯腰抱起小娃娃,领着许亦无用早膳去。
闻越能感觉到,许亦无和从前不一样了。
彻夜长谈后,他几乎可以确定,她是真的死而复生。可这性子,比从前凉薄了,也比从前疯狂了。不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不敢问,万一勾起什么伤心事,他罪过就大了。
许亦无不可能在闻府久留。宫里朝堂还等着她回去安抚,这几个月人心惶惶,她得亲自坐镇。
闻越的事,不能让朝廷知道。可闻徽易的存在,终究得找机会告诉孟流。
以这丫头的性子,绝对瞒不住。
他看着蹲在门口啃糕点的女儿,又看看身侧悠然用膳的许亦无,忽然觉得头疼。
这个烂摊子,要怎么收场。
未几,宫中收越密信:帝尚在人间,现隐于沧连山庄,暗查前朝余孽,并续访六郡。
皇附流与云上闻之,连日悬心少缓。
流即日微服,潜行往沧连。
“陛下!”
许亦无正在山泉边取水舂米,遥遥便听见百米开外孟流的呼喊。
她放下篮子,悠悠转身,被他扑了个满怀。
“小心些。”许亦无轻轻拍着他的背。
孟流消瘦了许多,身上的旧常服有些宽大了,奔跑后的喘息与心脏剧烈的跳动,一并诉说着他长久的真心。
一滴清泪落在许亦无颈间。她抬手,轻轻抚着他颤抖的身子。
孟流黏了她几日。
直到许亦无要再度启程。
临行前夜,他将她箍在怀里,不说话只是抱着。
“云上还在宫里等你。”许亦无拍了拍他的手。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让我再抱一会儿。”
晨光微熹时,许亦无从他怀中起身。
孟流醒了,却未睁眼。
他听见她穿衣的窸窣声,听见她走到门口,顿住脚步。
“孟流。”
他睁开眼。
许亦无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淡淡道:“等我回宫。”
门轻轻合上。
孟流盯着那道门,许久,才将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
昭明十一年春,帝归朝。
失踪七月,朝野震动。前朝余孽蠢动于沧连,旧部观望于六郡,流言四起。
帝以雷霆之势清剿,沧连余孽三日内尽诛,景明旧部闻风而降,奉扬邬山诸郡观望者皆噤声。前朝遗毒,一月内悉数拔除。
朝堂之侧,却平稳如常。
六郡既定,朝堂一新。帝于此时下旨:召骄垤郡公闻越入京述职。
诏书抵达骄垤那日,闻越抱着闻徽易,在府中站了许久。
小娃娃搂着他的脖子问:“爹爹,我们去哪儿?”
闻越没有回答,他望着京都的方向,明白该来的,总要来。
三日后,他携女入京。
帝未在朝堂见他。
她遣人将孟流传至偏殿。殿中只她一人,灯烛幽微。
孟流到时,见她立在窗前,背影静默。
“来了。”她转身,神色难得柔和几分,“有件事,我想亲自告诉你。”
孟流怔了怔,还未开口,便见内殿珠帘微动。
闻越抱着一个女娃娃,缓缓走出。
那孩子眉眼——像闻越,也像她。
偏殿内,烛火微摇。
孟流的目光定在闻徽易脸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眉眼,那神态,他再熟悉不过。
闻越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紧了些。小娃娃察觉到气氛不对,把脸埋进爹爹颈窝,小声嘟囔:“这个叔叔怎么一直看我……”
“她叫闻徽易。”许亦无的声音很轻,“小名念念。闻越的女儿。”
孟流站着没动。
“——你的?”
“嗯。”
那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渊。
孟流的目光在面前三人停留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塞勒弥亚」的投影屏前,看这个女人在不同的世界里杀伐决断。
那时候他只是个观众,隔着屏幕看一场又一场的戏。
后来他死了,被这个世界召来,成了她的皇附。
他以为这是救赎。
可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对许亦无而言,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停留。她真正的身份不属于这里,她真正的世界在无穷无尽的寰宇之中。那个世界里,有无数他未曾见过的人,有数不清的过往,甚至有……真正的皇附。
而他孟流,不过是这场穿越中一个偶然的存在。
这和“外室”有什么区别?
只是他沉浸在这场游戏里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只是个过客,久到真的以为,有一天能和她一起离开,去看那些他没有见过的世界,不被死亡囚禁,不被轮回束缚。
可闻越的出现,闻徽易的存在,像一记耳光,把他从美梦里打醒。
是啊……她的世界,怎么会只局限于他?
孟流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惨白的脸上,浮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想静一静。”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再看许亦无,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
然后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许亦无没打算让孟流安静太久。
是夜,许亦无去了孟流的寝宫。
门未落锁门她推门而入,榻上的人背对着她,肩线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许亦无无言走近,翻身上榻,直接将他压在身下。
孟流猛地睁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稀薄月光下,红肿着,泪痕未干。
“你是「玩家」,还是「观众」?”许亦无问。
孟流瞳孔骤缩,震惊如潮水般涌上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挤出一句——
“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尾音发颤。
许亦无没再问,她俯下身,吻住他的眼角,咸涩的味道在唇间化开。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孟流终于绷不住了。
他抓着她的衣襟,断断续续地说起那些年在「塞勒弥亚」的投影屏前,看她在各个世界里杀伐决断。说起自己死后的迷茫,被这个世界召来的意外,以及……把这里当成救赎的奢望。
“我知道……对你来说,这只是一个位面,一场短暂的穿越。”他声音发哽,“你的世界那么大,那么多人……我算什么?一个小世界的皇附,和……和外室有什么区别……”
许亦无没有打断他,只是吻着他的额头,听他继续说。
“可我不想只待在这里。”他攥紧她的手指,“我想……想和你一起走,去看那些我没见过的寰宇,不想被死亡囚禁,不想再转世……”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许亦无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那一夜很长,他哭着说了很多,她也哄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清晨,孟流醒来。
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愣愣地盯着床顶,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干的好事——哭着要名分,要她承诺带自己走,赖着她一遍遍说“你答应我了”……
他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裹进去。
许亦无推门进来,看见那团鼓囊囊的被子,唇角微扬。
“该上朝了。”
被子里闷闷地传来声音:“你自己去。”
“你确定?”
“我这样……怎么见人。”
许亦无在床边坐下,拍了拍那团被子。
被子里的人扭了扭,闷声道:“云上那边……你自己处理,我可不管了。”
许亦无轻笑一声,站起身,推门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
孟流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盯着那道已经合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方才那些羞赧渐渐褪去,另一种情绪慢慢浮上来。
云上。
那个孩子,才八岁,已经能稳坐朝堂。可她知道多少?母皇的真相,闻越的存在,闻徽易的来历……这些事压下来,她受得住吗?
她从小被当储君培养,性子沉静得像一潭水。可越是这样的孩子,越容易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孟流想起她偶尔露出的那种眼神,明明是小孩,却装得大人似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还有闻越。
他的老师,他的恩人。
闻越会怎么面对“穿越”这件事?那个多智近妖的人,一生都在算计,算天算地算人心,连孩子都是被他算计出来的。可当真相大到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他还能像往常一样从容吗?
他年纪不小了。这些年为许亦无操碎了心,告病一年,偷偷养女儿……若是突然知道这些,他的身体扛得住吗?
孟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胸口闷得发疼。
昨夜他只顾着自己哭,只顾着问她要名分。可现在他才想起,真正要面对这些的,不只是他。
云上,闻越……
还有他自己。
她答应过带他走的……可这个世界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办?
孟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
那上面,还有她的气息。
· (十)
昭明十二年春,帝与太子云上密谈。
云上听罢,垂眸良久,只问一句:“妹妹还来宫里住吗?”
帝言会。
云上点头,转身离去。
是夜,东宫烛火通宵未熄。
三日后,她拉着许亦无与闻徽易,三人在御花园石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云上给妹妹剥橘子,闻徽易吃得满脸汁水,咯咯笑着往姐姐身上爬。
无人再提那夜的事。
闻越入后宫一事,终成虚话。
帝与宰相议三日,定下规制:闻氏女徽易为帝义女,养于宫中,闻越仍居骄垤,以太子太傅之尊岁岁入朝。
闻越接旨那日,在府中站了许久,末了只淡淡道:“如此最好。”
他望向宫中方向,那里有他的女儿,有她。
够了。
闻徽易入宫后,便成了许云上的小尾巴。
一个沉静,一个跳脱。
云上批奏疏时,她趴在案边画画;云上习武时,她抱着剑穗满场跑。
宫人们渐渐发现,太子殿下的嘴角,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弧度。
某日徽易突发奇想,要姐姐教她“飞”。云上无奈,抱着她轻轻一跃,掠上宫墙。
小娃娃眼睛亮了。
那年,女妖琴凉再度现身,天地间隐有异动。
许亦无察觉,两个女儿体内皆有根骨隐现——云上沉静内敛,适合修心;徽易灵动跳脱,适合修术。
她将二人唤至跟前,只问一句:“想学吗?”
云上望向妹妹,徽易拼命点头。
自此,宫中多了两个修道之人。
昭明十三年秋,闻越入京述职。
事了,许亦无携孟流,邀他登城西望云阁。
阁高三层,推窗可见远山如黛,城郭连绵。案上煮着新茶,茶烟袅袅,混着初秋的风。
闻越端坐窗边,听许亦无将那件事缓缓道来——穿越,以及,她不属于这里。
她说完了,茶也凉了。
闻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难怪。”
只此二字,再无多问。
孟流看着他,欲言又止。
闻越对上他的目光,反倒笑了笑:“怎么,怕为师受不住?”
孟流垂眸。
“放心。”闻越搁下茶盏,望向窗外远山,“活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远处,似有琴凉的笑声幽幽传来,又消散在风里。
闻越仍坐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听得他慢悠悠道:
“说来也怪。这一世初遇你时,我便觉得……好像早就认得你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韩误大约也是。”
风过檐角,铃声清脆。
许亦无脚步顿住,回身望他。
闻越却已转过头去,对着窗外的远山,轻轻呷了一口茶,仿佛刚才那两句话,不过是随口提起的旧事。
· (十一)
远在交秦的牧青阳,从影卫那里得知闻徽易是闻越与许亦无的女儿。
他盯着信纸,久久未动。
忽然一口血喷出,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烛火幽微,映着他苍白的脸。
那双眸子忽然闪过一抹黄绿色的幽光。
他坐起身盯着床帐,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许亦无,你竟敢——”
声音顿住。那光芒渐渐暗淡,只剩恨意未散,眼底却又浮起些别的情绪。
他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丝不知是嘲是苦的弧度。
“……你怎么敢,在我最记不得你的时候。”
烛火无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