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逐天(中) 江南布衣女 ...

  •   · (四)
      “西北荒极渊,鲛女卧寒宫;
      移胎惩薄幸,胞术乱苍穹。
      江南布衣女,素手引群雄。
      凤眼藏星斗,山河见苍龙。”
      牧青阳背着光半靠在窗沿,手中捏着下人抄来的那张宣纸,拖着腔调一字一句地诵读完毕,眸间含笑看向来人:“好狂的童谣啊,你干的?”
      “你是在调情还是在挑衅?”安兮话音落下,收获了他一记瞪眼。
      牧青阳拄起身旁木拐,缓缓站起。这几年在安兮调养下,他能短暂站立片刻。镇安王心中感激,虽说牧青阳尚可承袭爵位,可这副身子骨,越往后越难服众。
      而安兮自封之前,没少打着他的旗号行事。
      说来,也算是互相成全。
      只可惜,镇安王想撮合二人的心思,终究是落空了。

      这童谣的确不是安兮所为。千寒极川的传说,她倒是早有耳闻,只是无从证实。
      相传三百多年前,千寒女妖琴凉曾出世作乱。彼时正值太平盛世,但说来也奇,那女妖虽搅动风云,却专挑作恶之人下手,与其说是祸乱苍生,不如说是替天行道。
      那一番动荡,倒也让世间女子暗自称快。
      只可惜,世道一乱,百姓终究难以幸免。

      牧青阳跟着安兮进了书房。刚踏入房门,他猛地将门合上,伸手拉住安兮往怀里一带。安兮被他拽着将他撞在门上,正要挣脱,却被牧青阳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脑,他低头覆了上来,深深吻住。
      那吻带着几分报复的意味,他追逐着她的唇,不肯罢休。门边的盆栽被撞倒在地,碎了一地。直到两人衣衫有些凌乱,险些被桌椅绊倒,牧青阳才终于松开她。
      二人喘息不止。
      “你是属狗的吗?嘶——”
      “这是今天的报酬。”像是在回应她的话,牧青阳又低头在她颈窝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咬痕。

      牧青阳压下那阵被自己撩起的躁意,坐回桌边,倒了杯冷茶让自己清醒。
      “骄垤闻氏送来了拜帖,你和闻氏相识?”
      安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虞生的旧友。”
      “……呵,虞生……虞生,你喊得倒是亲切。”
      “你在用什么身份吃醋?”安兮眼皮都未抬一下。
      “安兮!”
      牧青阳猛然起身,双手撑在案上,一双狐狸眼怒视着她,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自三百年前女妖祸世之后,女子地位反倒有了显著提升。自此,女子在朝在野,都不再是全然无声。近年来虽有些许反复,倒也不算太过。
      正因如此,安兮执政虽在朝堂上颇受微词,却也不过是寻常男子争锋那般程度,至少现在无人敢拿“女子干政”说事。
      此番童谣一出,人心惶惶,女子地位竟又有了再升之势。安兮坐守交秦,前镇安王纵是歇了撮合的心思,也忍不住顺着童谣打趣:“要不云达嫁给殿下也行?”
      这过分开明的前镇安王,自然收获了牧青阳一记白眼。

      牧青阳起身太猛,双腿立时作痛。
      安兮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扶到罗汉床上。
      牧青阳脱了鞋直接上榻,下意识往里挪了挪,给安兮腾出位置。
      安兮面无表情地翻出医具,为他施针。
      “闻氏如今为蜀王效力,看你和韩误的关系,你觉得闻氏想做什么?”
      安兮捻着针,语气平淡:“闻氏百年基业都在骄垤,蜀王入主景明,闻氏不得不投蜀王押注。他与虞生有旧,此番怕是要借这层关系来探我虚实。”
      牧青阳盯着她侧脸:“你打算如何应对?”
      安兮似乎想到什么,手上动作顿了顿,神色微妙:“先探探他的来意再说。”
      大抵是看出她不愿多言,牧青阳也不再追问,安分地躺了回去。
      他盯着房梁,语气懒懒的:“你心里有数就行,你的事,我可不敢妄加置喙。”
      说罢便阖上眼假寐。
      室内安静了片刻,忽而响起一声极轻的哼笑。
      也不知是在笑牧青阳这副事不关己的作态,还是在笑闻氏那位……长公子。

      · (五)
      “骄垤闻氏,闻泯慵,见过交秦王殿下。”
      来人一袭黑色文士服,衣襟袖口处绣着棕金色云纹,纹样繁复却不显俗艳。他微微躬身作揖,姿态端得极正,只是那一头褐色长发全然未束,肆意披散在肩头背后,发尾几乎垂落至大腿,衬得整个人透出几分不羁的疏狂。
      安兮端坐案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未置一词。
      牧青阳自幼习武,随父出征,那股子傲意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是武人的自信,王侯的矜贵。即便如今双腿尽废,面上装得无事,可整个人阴郁下来,反倒透出几分心狠的沉郁。
      闻越不一样。
      他多智近妖,身在这官场里打滚多年,那股子狂妄是算计过的,老练却不掩锋芒。
      闻越直起身,抬眸看向她。
      那一眼,分明是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安兮:“……”
      安兮无视了他的挤眉弄眼,然后开始步入正题,抬手示意:“赐座。”
      闻越落座,目光在安兮与牧青阳之间轻轻一转,笑道:“久闻交秦王贤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只是臣来得匆忙,未备厚礼,唯有一言相赠——”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景旗多雾,路不好走。殿下若有意东进,可要当心脚下。”
      安兮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蜀王治下,路自然不好走。不过本宫近日听闻,骄垤那边,路也不太稳当。”
      闻越笑意微敛,随即恢复如常:“哦?殿下身在明州,消息倒是灵通。”
      “比不得闻氏。”安兮放下茶盏,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闻氏扎根骄垤百年,风吹草动,应该比本王更清楚。”
      闻越哈哈一笑:“殿下这话,臣听着倒像是试探。”
      “那你受住了吗?”
      话音落下,厅中静了一瞬。
      牧青阳靠在罗汉床上,懒洋洋地开口:“闻氏来一趟不容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兜圈子这种事,殿下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闻越看向他,笑意玩味:“世子还是这般急性子。当年收复明州三县时,臣便领教过。”
      牧青阳目光沉了沉,偏头不语。
      闻越淡然一笑,抬眸看向安兮,缓缓道:“臣在景明待得久了,有些闷。想换个地方透透气,不知殿下这里,可还有空位?”
      安兮神色未动:“本王这里位置不多,能坐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殿下觉得臣本事如何?”
      “蜀王愿意用你,自然不差。”安兮顿了顿,“只是本王好奇,他在位一日,你便是一日骄垤闻氏的家主,何必换地方?”
      闻越轻笑一声,笑意里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直白地说着:“殿下可曾见过,有人愿意在一棵注定要倒的树上,吊死一辈子?”
      牧青阳挑眉:“蜀王要倒了?”
      安兮回头瞪了他一眼。
      “臣可没这么说。”闻越摆摆手,目光却始终落在安兮脸上,“臣只是觉得,这天下这么大,总该有个更值得押注的人。”
      安兮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让:“那你找到了?”
      闻越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
      安兮端起茶盏,茶盖轻轻划过盏沿,发出一声脆响:“闻氏在骄垤经营百年,根基深厚。若有一日,蜀王治理不善,闻氏想要抽身,怕是不容易。”
      “所以臣才来。”闻越看着她,笑意收敛了些,眼神却愈发幽深,“若有人愿意搭把手,让蜀王早些‘治理不善’,闻氏抽身,便顺理成章了。”
      牧青阳嗤笑一声:“你这是要借刀杀人,还要人替你递刀?”
      “世子这话难听。”闻越摇摇头,“臣只是觉得,殿下与蜀王之间,迟早有一战。届时多一个内应,总比多一个对手强。”
      安兮垂眸,茶盏在手中轻轻转动。
      闻越言语间如此挑明,说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安兮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嗅到了一丝挑衅的味道。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闻越,唇角微微扬起:“你今日这番话,本王记下了。”
      闻越对上她的目光,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郑重。
      “那臣便等着殿下召见。”
      他起身,重新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黑袍拂过门槛,长发在身后轻轻一荡。
      牧青阳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偏头看向安兮:“你信他?”
      闻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长发在门槛处轻轻一荡,转而不见。
      安兮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闻越离去的方向,眼底神色幽深难辨。
      牧青阳靠在罗汉床上,没有出声。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那点尚未收尽的锋芒,看着她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看着她落在虚空某处的视线,像是在看闻越离去的方向,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方才闻越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看得清楚,恭敬之下藏着的笑意,一闪而过,却分明是熟稔的。
      闻越比他和韩误都大上几岁,韩误在时应当引荐过他们相识。
      可若只是寻常见过几面,那眼神不该是那样的。
      牧青阳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韩误已经死了。
      那个人的名字,在安兮心里分量有多重,他再清楚不过。
      那个人陪了她十年,从六岁到十六岁,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都刻进了“韩虞生”这个名字里。
      最初听她无意提起时,他没往心里去。议政时提起,安排事务时提起,偶尔走神时也从嘴里冒出来,提就提了,与他何干。偶尔还觉得可笑,一个死了那么久的人,就这样一直挂在嘴边?就这么念念不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不屑开始变了味道。
      许是次数多了,便记住了。记住了,便觉得刺耳。
      时间长了,那两个字竟像生了根,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韩误活着时,他不在;韩误死了,他以为那些过往会慢慢沉淀。
      可如今又冒出来一个闻越。
      一个比韩误活得还久、比他能说会道、比他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老东西。
      牧青阳说不清心里那点不适到底是什么。明明只是韩误的旧友,明明只是见过几面,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凭什么让她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死了个韩误,又来了个闻越。
      他们之间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多。
      安兮始终没有说话。
      厅中一片寂静。

      翌日,沐春水榭。
      安兮临窗而坐,茶烟袅袅。门外脚步声响起,未及通传,人已推门而入。
      闻越今日仍是那袭黑色文士服,棕金云纹隐现袖边,长发披散及腰,衬得整个人愈发不羁。进门时还端着几分在外人前的矜贵,待门一合上,那点架子便散了。
      “殿下好雅兴,约在这地方。”他踱步到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茶盏,嘴角一勾,“我还以为要在议事厅里正襟危坐呢。”
      安兮抬眸看他一眼:“在议事厅,你肯说人话?”
      闻越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几年不见,嘴上功夫倒是见长。”
      安兮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闻越端起茶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记得那会儿在韩误那儿见你,小小一个,总板着脸装老成。”他抿了口茶,眼中带着几分促狭,“我逗你两句,你倒好,一脚踩下来,疼了我三天。”
      安兮嘴角微微扬起:“记到现在?”
      “记着呢。”闻越放下茶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还是这个臭脾气,半点没变。”
      “变了。”安兮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当年踩你是八岁,如今踩你,你可受不住。”
      闻越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笑罢,他敛了神色,看着她,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景明那边快要乱了。”他忽然开口。
      安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闻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当年他靠奸计拿下景明,不重兵力,只知搜刮。如今六郡割据,外敌环伺他知道急了,现在到处收税,到处抓人入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安兮,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百姓怨声载道,你说,这样的主,能跟吗?”
      安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接话。
      闻越也不急,往后一靠,语气懒散下来:“你呢——短短几年,交秦王的名号传遍六郡。施粥、开书阁、治民、练兵,一样没落下。”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当年韩误把你带在身边,说是自家妹妹。能让他这么放在心尖上的,我倒是头一回见。”
      安兮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闻越忽然压低声音:“还有那首童谣。”
      “六郡诸侯,只有你是女子。”闻越目光幽深,“那女妖的传说,你比我清楚。蜀王肯定会被报复,另外四郡诸侯肯定也会受到影响,反而交秦势力只会更盛。”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意有所指:“你猜,我怕不怕?”
      安兮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开口:“你怕,就不会来。”
      闻越笑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尽,然后将空盏往她面前轻轻一推。
      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闲来无事,又像……在等着什么。
      安兮垂眸看着那只空盏,沉默片刻,提起茶壶,为他斟满。
      闻越看着茶汤注下,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有些话,不必说透。茶满了,便是接了。
      安兮放下茶壶,抬眸看他:“骄垤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闻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语气懒洋洋的:“交代什么?蜀王用我,我便在。至于我想什么,那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你动作得快点,我这个人,耐心一向不太好。”
      安兮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我有我的节奏。”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他:“等着。”
      闻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
      他起身,掸了掸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别让我等太久。”
      安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闻越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又二年,安兮率师北指,直薄鹤泽,与宰相对垒京畿。
      越仍羁縻景明,阳为蜀谋,阴通交秦。

      · (六)
      丰庆十九年春,千寒极川女妖琴凉出世,西北奉扬、西南邬山俱受其祸。兮以交秦邻二郡,乃提兵收奉扬,进逼邬山。虑三郡乘虚,遂封前镇安王为交秦诸军事大将军,前镇安世子青阳为行军参赞,共守交秦。
      是岁秋,鹤泽京畿诏蜀王率师袭交秦。蜀王兵羸将怯,连战皆北,溃归景明。
      冬,鹤泽礼部侍郎史涔,字子同,诣交秦王府。数日,拜入交秦。
      丰庆二十年春,兮尽收奉扬,下邬山三成之地。夏,邬山将军殷钰,字旗莱,与兮约战七回。阵前三问治天下之道,钰服其志,举郡归附。兮遂率钰领兵入南幕,钰欣然从行,跃跃欲战。钰既行,邬山郡失其悍将,诸侯震恐,遂降。
      丰庆二十一年秋,南幕降。兮移师景明,遣涔、青阳北上鹤泽,肃清京畿贪蠹,断宰相羽翼,傀儡天子孤立于朝。
      丰庆二十二年春,蜀王败走窦鞍山,伏诛。廖原郡望风而降。
      是岁冬,交秦王兮暂缓称帝,入主京畿,摄政梁齐。

      “哎呀殿下,我还以为您急着坐龙椅呢。”
      史涔眉开眼笑,既有对自己择主眼光的满意,也有对自己能这般聪明的满意。
      “咳咳。”
      史涔循声望去,是窦绩。
      窦绩,字长骏,原是蜀王麾下的副将。此刻正板着脸,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道:“大殿之内,怎可胡言乱语。”
      史涔夸张地捂了捂嘴,又使劲点了点头。
      窦绩:“……”
      一旁,青衣公子抚扇朗声笑了起来:“反正现下也不是什么正经场合,不过和殿下聊聊家常罢了,何必这般紧绷?”
      “哎,闵优,不可如此随意。”
      那青衣公子原是奉扬诸侯的幕僚,林孝,字闵优。方才出声打圆场的,则是鹤泽京畿的翰林学士,明芙,字文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默契。

      许亦无:“……”
      她终于露了头。
      摄政不到两月,她以许国公遗孤的身份换回了名字。这名字藏了二十多年,陪着她走完安兮的人生,如今才算真正落在自己身上。一边要稳住鹤泽旧部,一边要安抚天下民心,倒也顾不上多感慨。
      说起来,她也二十多岁了。这几年东征西讨,若不是那女妖祸世搅乱了六郡,收复的步子还没这么快。若是再多些时日,说不定连南幕也能一并拿下。
      如今还没即位呢,这帮人就开始琢磨立太子的事了。
      许亦无不爱小孩,可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总不能没人继承。这事也不知怎么传出去的,近来毛遂自荐的倒是不少。只是她心里清楚,那些家族势力大的、朝中根基深的,都不能选,她不需要第二个外戚坐大。
      后来不知是谁,托人匿名送了封信来,荐了景明湖蓬的孟氏子弟。
      孟流,字于川,师从闻越,品学兼优。此人性格内敛,不生事,德才兼备。
      若选他,便是她的孤臣。

      牧青阳因身体不便,离了鹤泽返回交秦。返交秦半载后,忽闻许亦无要娶孟流为王夫,一时气血翻涌,竟呕出一口血来。
      后来他查到了那匿名举荐之人是谁,面上浮出几分嘲讽:“你也有今天,老东西。”
      这话一出,心里倒是顺遂了些许,那厮也没落着好。
      “……你那样盯着我作甚。”
      殷钰挑了挑眉:“林孝说得果然不错,你若知晓王要娶夫,保准——”
      “够了。你是安兮派来监视我的?”
      殷钰眉头微皱:“先不论王已更名归宗,至少请尊称一声殿下。”
      殷钰生得一副妩媚相,偏偏是个将军。自打跟随许亦无踏破南幕之后,便成了她的死忠。
      牧青阳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殿下遣末将前来,是与牧参赞共议奉扬、交秦、邬山三郡治理之事。”
      牧青阳心下微凉。
      许亦无信得过他的能力,却从未信过他的心。此番遣殷钰前来,名为参议,实为制衡,她终究是防着他的。
      也是,从一开始她便是冲着他这个位置来的。如今他位卑身残,又受她辖制,换作任何人都会心有不甘,更何况是他,曾经的天之骄子,镇安世子。
      她向来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可无论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是因为这副残躯,他都站不到她身边去。
      明明论从表亲,他们该更亲近些才是。
      他不再看殷钰,面露疲色,摆了摆手:“今日不适,改日再议。”
      说罢起身,扶过身旁的轮椅,径直离去。

      牧青阳、闻越等人自被派往各郡后,再次见到许亦无,是在她的婚宴上。
      牧青阳脸色不好看,倒也罢了。闻越面上不显,可若凑近了听,怕是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细响,那牙根怕是快被自己嚼碎了。
      堂上高烛明照,许亦无竖起高冠,雌姿英发,眉宇间是摄政年余沉淀出的从容威仪。身旁的孟流却略显拘谨,双手交握于身前,指节微微泛白,倒不像是娶亲的新郎,更像是被押入洞房的。
      拜过堂,孟流被送入洞房。许亦无倒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端着酒盏,与堂中一众官员贤士攀谈应酬。
      史涔和林孝两个性子活泼的,早就在席间闹开了。一个举杯,一个起哄,逗得左右宾客笑声不断,倒把这婚宴衬得热热闹闹。
      “来来来,敬殿下!”史涔高声举盏。
      “该叫孟公子王夫了吧?”林孝笑着打趣。
      两人一唱一和,喜气洋洋。

      角落里,牧青阳却冷着脸,目光时不时掠过堂中那道身影。殷钰端着酒盏凑过来,似笑非笑:“牧参赞,这酒不好喝?”
      “滚。”
      “啧,末将又没惹你。”殷钰挑眉,生得妩媚的一张脸上满是促狭,“王今日大喜,你好歹露个笑脸?”
      牧青阳懒得理他,灌了口酒。
      殷钰也不恼,自顾自在一旁絮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波澜不惊,话里却刀光剑影,与满堂喜庆格格不入。

      另一侧,闻越独自坐着。
      他端着酒盏,轻轻晃动。那双手已有了些许细纹,骨节分明。
      盏中酒液倒映着一轮满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漾开,月光被击碎成点点银鳞,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好似有什么在暗中发酵。
      堂上的烛火映在他眼底,忽明忽灭,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