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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影不知处 等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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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世——
忘嵬山隐于云雾深处,已是禁巫灭绝三百载后。山中林木蓊郁,遮天蔽日,飞禽走兽穿行其间,渐成气象。昔日弥漫百里的毒瘴,如今只沉沉地压在谷底,如一口千年不散的浊气。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山里没了人烟,世人早已忘了那座山曾叫什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世人只知那座山如今空荡,却终年青青翠翠,便唤它空青山。
山上有条小道。
说是小道,不过是杂草丛中一道极不起眼的缝隙。偶有山民入林采药、打柴,走得多了,便踩出这么一条若有若无的痕迹。弯弯曲曲,隐在荒草与乱石之间,若不细看,只当是野兽穿行的路径。
据说,那上头住着一位小仙。
也不是一直住着,只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啊飘,恰好在这里停了两年。他不下山,不入村,只在晨雾未散或黄昏将尽时,在小道旁现身。遇着迷路的,便指一指方向;见着受伤的,便留下一株草药。
村里人没见过他几次,却都知道他在。
每每上山,行至小道入口,总要停下脚步,对着那荒草掩映的深处,遥遥一拜,然后才敢进山。
山中幽处,林木更深。
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有雾常年不散。雾里隐约能见些残垣断壁,被藤蔓缠得死死的,像一具被岁月嚼剩的骨头。偶有风过,枝叶窸窣,像是有什么在暗处浮动。
一缕暗红色身影出现时总是悄无声息,有时在崖边立着,有时在林间缓缓地飘,月光底下看不清眉眼,像刚从雾里捞出来似的。
一夜,她正慢悠悠地荡过山腰,忽然顿住。
身侧小道的方向,风里有极轻的动静,像是衣袂拂过草叶。她偏过头,朝那方向望去——
一抹月白静静地立在小道旁,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刚从那片月色里走出来的。
他就那么站着,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极淡的光,不像这山里的物事,倒像是从哪幅画上飘下来的。谪仙似的,疏疏淡淡,不沾半点尘埃。
那双眼正望着她。
清澈、明亮,像是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没有惊惧,亦无戒备,只有温柔,和一丝极淡的诧异。
女鬼愣在那里。
风过林梢,她的衣角微微飘动。
女鬼许亦无按捺下心中怪异的感觉,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韩虞生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暗红飘远,唇角轻轻弯了弯。
等到你了。
声音极轻,散在风里。
然后他抬步,轻轻跟了上去。
许亦无没想到那人跟了上来。
她回头,他便停下来看她。她再走,他又跟。如此反复两三次,许亦无终于忍无可忍,回身瞪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韩虞生被她一凶,睫毛颤了颤,声音里带着点小委屈:“你……你身上怨气很重。你一直很不高兴……”
“那又怎样?”禁巫灭族难道她该高兴?
“我可以帮你驱散怨念,”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这样你走得轻松些。”
许亦无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他:“你知道什么是怨鬼吗?”
韩虞生被她周身骤然翻涌的怨气震得瑟缩了一下,表情无辜:“知……知道呀……”
“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嗯……”他低头想了想,认真道,“我应该打不过你。”
抬眸看她,眼神清澈得像林间初化的雪水:“那你要吃我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不可以……轻一点?”
许亦无:“……”
后来许亦无发现,这人像个唠叨的和尚,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念叨个没完。
“怨气积久了伤魂,你散了它好不好?”
“你不想散也行,那我陪你散散心?”
更过分的是,有一回他竟蹲在她飘荡的路边,仰着脸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摘些果子?”
许亦无终于烦了:“我是鬼,不吃东西。”
“对噢……那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我想杀人。”
“……”韩虞生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那我帮你挑些该杀的。”
许亦无被他噎住。
半晌,她盯着他:“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是怨鬼,满身怨气,注定要祸害人间的。你度化我做什么?”
韩虞生歪了歪头:“可是你一直不高兴啊。”
“不高兴又怎样?”
“不高兴就解决不高兴的事情,然后开心起来。”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天黑了就该点灯”一样简单。
许亦无冷笑:“我灭族之仇,你说高兴就能高兴?”
韩虞生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她,眼底仍是那片清澈,“可我知道,一直不高兴很难受的。”
“我不想看你那么难受。”
许亦无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眼睛:“韩虞生。你呢?”
许亦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干净得不像话。
许亦无没再停留。
她飘下山去,暗红的身影掠过林间,转眼便到了山脚。
韩虞生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十来丈。
出了山,便是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村子叫柳河村。”他跟上来,走在她身侧,“村里人世代种稻,民风淳朴。前些年遭了旱,富户开仓放粮,没饿死人。”
许亦无左耳进右耳出。
“那边是李家集,”他又指,“每月逢三有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换东西。我见过几次,没人缺斤少两。”
许亦无充耳不闻。
“你累不累?”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
“什么?”
“替这些不相干的人说话。”
韩虞生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再接话。
日头偏西,官道上起了烟尘。
一队商车从远处过来,驮着货,赶车的是几个精壮汉子。还没走近,路边的林子里忽然冲出十几号人,手里握着刀,把商队围住。
是流寇。
许亦无飘在树上,看着底下。
韩虞生站在树下,也望着那边。
商队的人慌了,有人举起手,有人往后退。一个瘦小的男人忽然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跑。被他推的那人没站稳,摔倒在地,流寇的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
“救命——!”那人喊。
瘦小的男人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流寇笑骂了几句,抢了货,把那人砍倒在路边,扬长而去。
许亦无看着那具尸首,又看了看那个跑远的背影,嘴角扯了扯,无声的嘲讽。
韩虞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具尸首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尸首拖到路边,用草盖住脸。又对着那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许亦无靠在树上,双臂环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不说了?”
韩虞生走到她面前,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目光依旧干净,“人性本就如此。有善,有恶,有怕死的,有舍命的。你让我拿这些宽慰你,我宽慰不了。”
许亦无嗤笑一声,表情又冷下来。
“可这不是天真。”
韩虞生看着她,认真道:“人性固然有善恶,可人生又怎会只有善恶二字。这世间山川河流、四时更替,有太多值得看的东西。你只盯着恶,便看不见别的了。”
许亦无没说话。
风过林间,吹动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由怨气凝成的手。
“你不明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她顿了顿。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痛苦,那就对不起我过去经历的一切。”
韩虞生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一直克制着的、藏在干净目光下的东西,忽然不再遮掩。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许亦无抬眼看他。
“你经历的那些痛苦,”他说得很轻,却很用力,“本就该是为了让你往后活得更好,不是为了把你困在里面。”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像是怕弄疼她。
“若你一直沉在痛苦里,”他看着她,“那曾经受的那些,岂不是白白遭受了?”
许亦无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看着他眼底的心疼,看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温暖,真实,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温度。
这句话……
好熟悉。
好像……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是谁?
阿尔菲……
阿尔菲是谁?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疼得她眉头一皱。
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韩虞生愣住:“怎么了?”
许亦无捂着头,眉头紧皱。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待她再睁眼时,眼底的混沌散去,一片清明。
她怔怔地看着韩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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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四年,天下太平。
都城昙阳正值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长街两侧挂满彩绸灯笼,酒肆茶楼里人声喧嚷,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唱曲儿的,各色摊贩挤挤挨挨,从城门一路摆到鼓楼。
日头刚落,夜市便亮了。
灯火如昼,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热腾腾地飘在夜风里。有马车从街上缓缓穿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头小娘子好奇张望的半张脸。
忽地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从人群深处炸开。
街道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一名男子忽然倒地。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脸上、手上、脖颈间,生出密密麻麻的灰色硬毛。他身体扭曲,骨骼咔咔作响,整个人以诡异的方式膨胀、变形。
“啊——!”
最先看见的女子尖声惊叫,踉跄后退,满眼惊恐地指着地上那团逐渐不成人形的东西。
“妖!有妖怪!”
人群瞬间炸开。
喊声四起,有人推搡着往后逃,有人被撞倒在地,货摊翻倒,灯笼滚落,火星溅在绸布上,倏地烧起来。
“三司府办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一声清喝压过所有嘈杂。
官员中走出一位黑衣女子,神色冷然,径直走向那只已完全化作巨鼠的怪物。
那东西足有半人高,浑身灰毛,一双眼睛血红,正龇着獠牙四顾。见她走来,仰天吱了一声,四爪一蹬,猛地朝她扑去。
刀光一闪。
她侧身避开,剑锋划过巨鼠前爪。那东西吃痛落地,随即又扑上来。一人一鼠在街心缠斗,刀光剑影,快得看不清招式。
几个回合后,巨鼠再次扑来。
她忽然矮身,从它腹下滑过,反手一剑,自下而上刺入颅内。
巨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应声倒地,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黑衣女子收剑,站直身。
街上一片死寂。
“这是这个月第几桩案子了。”
“第十六起恶妖伤人事件。”身旁小吏低声应道。
许亦无揉了揉眉心,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天呐吁——吓死马了!”一只半人高的小马妖从货摊后探出脑袋,前蹄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这些妖怎么总败坏我们好妖的名声!”
旁边一只小浣熊蹲在灯笼架上,尾巴甩了甩,压低声音:“嘘!小声点噜,当心那位罗刹听见又要揍妖了!”
“咳咳。”
许亦无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们一眼。
两只小妖同时僵住。
“……呃啊——罗刹大人好!”
小马妖飞快把脑袋缩回货摊后,小浣熊一个激灵从架上蹦下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窜进人群。
许亦无:“……”
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那声问候,然后在周遭一众小妖魔鬼怪偷偷摸摸的敬礼声中,转身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头隐约传来小马妖压低声音的庆幸:“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许亦无摇了摇头,走到案前坐下。
烛火摇曳,映出一脸见怪不怪的疲惫。
“韩……韩大人……”
门外隐约传来小吏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门槛外的夜色吞了一半。
“不用通传,我去找她便可。”
“嘎吱——”
声音靠近,门被轻轻推开。
许亦无抬起头,手中的卷宗还摊在案上。她看着来人,表情有些不自然:“你怎么来了?”
韩误站在门口,身后是沉沉的夜色。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眸子忽明忽暗,像是有话堵在喉间,终于下了决心才开口:
“你已多日未归,我便来看看。”
烛火明灭,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明灭间,照映着昨日往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寂静的夜里,悄悄浮了上来。
祁元县文馆惨案历历在目。
彼时韩误少年登科,初授祁元县县令。赴任未及旬日,本想去文馆寻些民间轶事,怎料一脚踏入,便撞见那满地狼藉。
天元十七年,天地异象,万物生灵,妖魔纵横,鬼神即出。至乾元四年,人类与妖魔鬼怪持续了几十年的争斗才慢慢归于安宁。
可眼前的安宁,却透着血腥。
几名官吏倒在血泊中,死状各异。而血泊中央,蜷着一个瘦小的女孩——满身是伤,衣衫破烂,可那些伤口,竟在烛火下缓慢愈合。
女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昏死过去。
祁元县文馆被抄查,暂停营业。那女孩被当做妖女,关押在地牢里。
韩误没有急着审她。
他蹲在地牢入口,看着角落里那团小小的影子。送进去的饭食原封不动,水也没喝一口。她只是缩在墙角,偶尔抬头,目光空洞地望一眼,又垂下去。
“大人,这妖女邪门得很,还是尽早处置为上。”牢头在一旁絮叨。
韩误没应声。
他想起那些尸首都是县衙的吏员,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文馆?文馆被抄,抄的是什么?谁下的令?
更古怪的是,此事一出,县衙上下人人缄口。除了众口一词指认那女孩是妖女之外,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韩误隐约觉得,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
“她吃什么?”他忽然开口。
牢头一愣:“什么?”
“这几日,她吃什么?”
“……没吃。”牢头讪讪道,“妖女嘛,兴许不吃也不死。”
韩误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第二日,他再下地牢。
这次他端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蹲在栅栏外,把碗轻轻推了进去。
“吃点东西。”
女孩没动。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韩误也不急,就着墙根坐下,自顾自道:“我叫韩误,新任县令。今年十八,比你大些。你若不愿说,我便唤你‘小丫头’。”
女孩依旧沉默。
过了很久,碗边忽然探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把碗拖了进去。
韩误偏头,看见她背对着他,一口一口喝着粥。
他唇角弯了弯。
又过几日,牢头来报:那女孩开口了,说要见韩大人。
韩误再去时,她坐在墙角,脸上洗得干净了些,露出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我叫许亦无。”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是妖女。”
韩误蹲下,与她平视,语气柔和:“那文馆里那些官差,是怎么死的?”
“他们想杀我。”她垂下眼,“我……只是活着。”
韩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那日血泊中她伤口愈合的模样。他隐约觉得古怪,却说不清古怪在哪儿。
“你受伤会自己好?”他问。
她点头。
“还有谁知道?”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韩误以为她不知道,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她知道,她只是不敢说。
那些死在文馆里的人,那些现在闭口不言的官吏,背后是谁在指使,她不敢说,说出来,这个蹲在栅栏外给她送粥的年轻人,会不会也变成那些人?
她才七岁,可她见过太多人心了。
“你且在此处待着。”韩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我去查清楚。”
许亦无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不高不矮,逆着光,像一堵薄薄的墙。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人。
可她刚才说的,是真的,她只是活着。
只是活着而已。
韩误查了三日,查到的全是死结。
县衙存档里,关于文馆的记录寥寥无几。只有一张半旧的簿子,写着“天元三十七年奉旨设立”,后面便是一片空白。
他翻遍架阁,连文馆每年支取的钱粮数目都找不见。
倒是有一沓往来文书,是从州里发来的。韩误逐页翻过,全是些寻常公事:催征赋税、核对户籍、转发敕令。唯独最后一页,末尾多了几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新些:
“文馆事宜,县衙不得过问。若有异常,径报州府。”
落款是“祁州刺史李”。
韩误盯着那几行字,良久不语。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檐角掠过,快得像错觉。
韩误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
他关上窗,把那张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日,他去拜访县丞。
县丞依旧告病,韩误也不强求,只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转身去了主簿家。
主簿这回没躲,只是脸色苍白,说话时眼神飘忽。
“韩大人,您就别问了。”他压低声音,“这事儿,问不得。”
“为何问不得?”
主簿四下看了看,凑近一些:“文馆那地方,不是咱们县里能管的。当初设馆时,是州里直接派人来,县衙只负责拨地皮。里头做什么,咱们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韩误盯着他:“那几位死在文馆的吏员,是县衙的人。他们去文馆做什么?”
主簿脸色更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误等了片刻,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主簿忽然叫住他。
“韩大人……”他的声音发颤,“您才来,有些事……能不管,就别管了。”
韩误回头看他。
主簿已经缩回里屋,门帘垂落,只剩一道颤巍巍的影子。
当夜,韩误的卧房遭了贼。
窗纸被捅破,一根竹管伸进来,吹进一股白烟。幸而老仆起夜撞见,一声大喊,那贼人翻墙逃了。
韩误披衣起身,看着窗上的破洞。
“大人,”老仆脸色发白,“这是……”
“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韩误把竹管捡起来,凑近闻了闻,是迷香。
“那您……”
韩误没有答话。
他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文馆的记录纸,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纸张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他翻到背面,忽然顿住。
纸背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五年……献……妖丹……祭……血……”
字迹残缺,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他心底某个黑洞里。
妖丹。
他想起许亦无身上的伤口,那些愈合得快得不正常的伤。
第三日夜里,韩误又去了地牢。
许亦无依旧缩在角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韩误蹲在栅栏外,没有推吃食。他看着她,忽然温声开口:
“你知道妖丹吗?”
许亦无浑身一震。
那瞬间的反应太明显,韩误看进眼里,心往下沉了沉。
“你……”
“我不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又低又快,“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双手抱紧膝盖,小小的身子蜷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我不会害你。”
她没有应声。
可韩误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大人……”
他回头。
许亦无抬起脸,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您别查了。”
韩误看着她。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
韩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韩误查了月余,线索断了。
那日清晨,县丞带着一队衙役,押着三个人跪到县衙门口。居中那个穿着文馆杂役的衣裳,浑身是伤,抖得像筛糠。
“大人,”县丞躬身道,“这几个便是那杀妖取血,幽禁小儿的罪人。”
韩误看着那三人,又看看县丞。
县丞的脸上带着笑,恭敬,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此三人受雇于文馆,暗中掳掠幼童,以妖血饲之,意图炼制妖丹。那日被几位吏员撞破,便杀人灭口。”他一五一十说来,有来龙,有去脉,有人证,有物证,“如今人赃并获,请大人发落。”
韩误接过卷宗,一页页翻过。
供词齐全,物证齐全,连那间炼制妖丹的暗室,都画了图样,标了位置。
太齐全了。
齐全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他来查。
他抬眼看向那三个“凶犯”,中间那人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没有凶戾,只有恐惧。
韩误合上卷宗,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荒唐。
案子审了三日。
那三人供认不讳,画押,收监,只等秋后处决。
消息传开,祁元县哗然
有人说那三人丧尽天良,该千刀万剐;有人说官府办事利落,韩大人果然青天。
只有韩误知道,那三人交代的每一桩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就断了。
像有人用刀齐崭崭切下去,把所有可能牵连到上头的线,一并斩断。
审完那日夜里,他坐在后堂,对着那叠卷宗出神。
老仆进来添茶,轻声道:“大人,州里来人了。”
韩误抬头。
来的是刺史府的幕僚,姓周,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和气。他先替刺史李大人问了好,又说李大人听闻祁元县破了大案,很是欣慰,特命他来瞧瞧。
“李大人说,”周幕僚笑眯眯道,“韩大人年轻有为,此案办得漂亮,回头当向朝廷举荐。”
韩误道了谢,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周幕僚起身告辞时,忽然回头,压低声音道:“李大人还说,有些事情,查到该查的地方,就够了。”
他笑了笑,消失在夜色里。
韩误站在门口,望着那背影,攥紧了拳头。
半月后,消息传来:祁州刺史李,因“御下不严、失察之过”,被罢免刺史,左迁岭南某县任县令。
韩误是在县衙后堂收到消息的。
那张薄薄的纸从州里递来,盖着官印,寥寥数语:祁州刺史李,昨夜遇刺于府中,死于妖物之手。
他盯着那几行字,怔住了。
死于妖物。
当年祁元县文馆案的主谋,那个被他查到一半、却被人用替罪羊保下来的刺史,那个只担了个“失察”罪名、贬谪了事的李大人。
如今他死于妖物只怕是因为被妖报复。
韩误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指尖触到那纸边时,微微顿了一下。
妖物。
那三个替罪之人的脸从他脑子里闪过,恐惧的眼神,发抖的身子,还有那句“查到这里就够了”。
当年他以为,那些人不过是弃子。
如今想来,他们怕的不只是律法,还有别的什么。
他想起许亦无,想起她身上那些愈合得太快的伤,想起她说“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每天给我喂那些东西”,想起她蹲在廊下划树枝的样子,小小一团,从不说疼。
他轻轻舒了口气,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指尖触到纸边时,忽然想起当年查案时的无力感——明明知道背后有人,却查不下去;明明知道那三个替罪羊是替谁死的,却只能看着他们秋后问斩。
如今,那背后的人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去。
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他想见见那孩子。
案子了结后,韩误向州里递了文书,说想领养那个关在地牢里的女孩。
州里的批复来得很快,据说周幕僚亲自打了招呼,说这孩子既是受害者,又无父无母,韩大人愿意收养,也是积德。
韩误去地牢接她那天,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抱着那床薄被。
“走吧。”他说。
她跟上他的步子,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栅栏门。
然后她转回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地牢。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躲。
韩误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步子。
很多年后韩误才知道,当年那些官吏在她身上种下的,不止一种妖血。
他们从不同妖物身上取血,轮番注入她幼小的身体,想看看人类究竟能承受多少、融合多少。
她活下来了,可那些妖血也留在了她体内,沉在血脉深处,像一颗颗埋下的种子。
只是那时她还太小,那些种子还未发芽。
韩误本想让许亦无唤他“阿兄”便可,但从地牢里出来那日起,她便只叫他“大人”。
后来熟了些,连“大人”也省了,直呼“韩误”。他听过她喊这两个字的无数种语气,平淡的、欣喜的、偶尔带着点嫌弃的,唯独没有“阿兄”。
他也不强求。
许亦无前几日身上的妖血便有些异样,她自己也察觉了,刻意躲着不回韩府,住在三司府。可今夜不知怎的,她竟回来了。
韩误那时已经睡下了半梦半醒间,身上忽然一沉。
他猛地睁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一张脸。许亦无伏在他身上,面色潮红得诡异,双眼直直地盯着他,像盯着什么猎物。
“阿无……”
她俯下身,嘴唇擦过他颈侧,停在那处血脉跳动的地方。
“虞生。”她低声唤他。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又烫得像火。
韩误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试图推开她,手刚触到她肩头,却被她压得更紧。她的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他颈间。
“阿无,”他压低声音,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颤抖,“你醒醒……清醒一点——”
她没动。
又僵持了片刻,面上那诡异的潮红渐渐褪去,她的眼神从迷茫到清明,又从清明到难以置信。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倒在他身上。
额头抵在他肩窝,嘴唇恰好落在他颈侧那处跳动的脉搏上。隔着薄薄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还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韩误不敢动。
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的床帐,心脏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第二日起,韩误便躲着她。
许亦无也不回韩府,一连几日,都住在三司府。
两人默契地避开对方。
许亦无刚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人,那只巨鼠的尸体现已回收,上头让您去看看。”
许亦无神色一敛,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深深看了韩误一眼。
“晚些再聊。”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误坐在榻边,视线一直跟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
韩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视线里已没了她的身影,可他脑子里全是她方才转身时的那个眼神。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
那年她忽然不再叫他“大人”,改口直呼“韩误”。他当时只当是孩子长大了,可此刻想来,她唤他名字时那双眼睛里的古怪………
是欲望,和被欲望掩盖的恨。
不是冲他来的恨,她在拼命克制,不让他沾上半分。
可她恨什么呢?
他想起她眼神清明后的那短短一瞬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来不及藏,就这么撞进他眼里。
他看见了……
错了……
他们怎么会……
许亦无走进验尸房。
巨鼠的尸身躺在案上,已经剖开。她凑近细看,目光落在它颈侧——那里有几处极细的针孔,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抬手,指尖悬在针孔上方,闭目感应。
那上面残留的妖力……
她猛地睁眼。
和当年祁元县时,她被扎的针孔里留下的妖血,一模一样。
许亦无站在廊下,望着夜色出神。
前十五起恶妖伤人案,得调出来看看。有些不是她办的,明早得递文书去借。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微微一怔。
烛火还亮着,韩误趴在案前,睡着了。不知等了多久,等得累了,就这么睡过去,侧脸枕在手臂上,眉眼舒展,呼吸平稳。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心底那种柔软的悸动,又轻轻浮了起来。
许亦无十三岁那年,开始断断续续恢复一些记忆。
那些记忆不属于这个世界,「塞勒弥亚」、「秘留」、阿尔菲……陌生的名字涌进脑子里,带着她承受不住的重量。
她原本把这些记忆封存在阿尔菲那里,可秘留给她降下的「不朽」和「轮回」在松动,时不时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痛苦的碎片漏进来。
即使只是部分记忆,她在此世也已够用。
这方世界的妖血太劣等了,她开始偷偷修炼,催动曾经在妖界吸收过的真正力量。
可劣等妖血还是会对她产生影响。
韩误的善良,他看她时那些特殊的关心,让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压不住。
她想占有他。
那晚差点暴露的病态,就是劣等妖血在她清醒时翻涌的后果。
此刻,它又翻涌起来。
她放轻脚步,走近。
蹲下身,凑近他。
烛火映着他的脸,温和得不像话。
她抬手,指尖触上他的眉,顺着眉骨轻轻描绘。
他的眉心动了动,没有醒。
她的手指滑过他的眼睑,鼻梁,落到唇边。
妖血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猛地收手,退后一步。
深吸一口气,她再看韩误,他依旧睡着,毫无察觉。
许亦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韩误?”
他动了动,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许亦无看着他,忽然弯下腰,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托住他后背,将他抱了起来。
韩误比看上去轻。
她抱着他,穿过书房的门,走向自己的寝舍。
寝舍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许亦无把他轻轻放在榻上,蹲下身,替他脱了鞋袜。又拉过被子,仔细掖好被角。
他睡得很沉,眉目舒展。
她坐在榻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吹熄灯,轻轻带上门离去。
寝舍安静下来。
黑暗中,韩误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头顶的床帐,眼中氤氲着未散的水汽。良久,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伸手捂住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像要冲破胸膛。
他按着那里,一遍一遍试图让它慢下来,可它不听。
“我好像也爱她呢。”
声音很轻,闷在枕头里,只有自己听得见。
心跳依旧很快,快得发疼。
他就这样捂着心口,在难受和心动之间辗转,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白日,韩误在寝舍中醒来。
外面隐约传来吵闹声,是三司府的小妖和小吏,不知在争执什么。他揉了揉额角,酿跄着从榻上下来,推开门。
“祁元县……祁元县惨案又现世了!”
他的脑子瞬间清醒。
韩误匆匆赶往许亦无的书房,还未到门口,便忍不住扬声唤道:“阿无——!”
推门而入,只见许亦无面色阴冷地坐在案前,盯着手中的十几份卷宗。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去。
韩误走近,看见那些卷宗摊了一桌。她手指点着其中几份,指尖微微泛白。
“前面的十几份里,和这次鼠妖事件相似的,有八起。”她的声音很冷,“其中三份被人篡改过,两份被人压着没报。”
“这几份,是我强行抢来的。”
外面的吵闹声更甚了。
三司府是十年前祁元县案后设立的官衙,专理妖魔鬼神之事。下设三司:理妖司、伏魔司、渡灵司。
许亦无是理妖司校尉之一,小妖们背地里叫她罗刹。
此刻,理妖司院中,一群小妖正与其他校尉争执不休。声音尖锐,穿透门窗,涌进书房。
“这等待妖不公的惨案,凭什么不查!””
“死的不止是妖,还有人类小儿!你们压着真相,是要等死更多吗!”
“罗刹大人已经发现不对劲了!你们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有校尉和小吏拦在院中,脸色难看,却拦不住那些越来越激动的妖。
许亦无坐在案前,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动不动。
手里的卷宗被她攥得发皱。
许亦无从书房中走出来。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
小妖们停了争吵,官吏们住了嘴,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一位官员从人群中挤出,擦了擦额上的汗,指着许亦无,声音拔高了几分:“许校尉,你御下不严,纵容这些妖在此闹事,还强抢卷宗——这是要造反吗?”
许亦无淡笑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让廖校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御下不严?”她看着他,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死物,“这里面暴动的妖里,也有你的部下。若说我御下不严,那你与上级苟合、掩盖案件,这又算什么?”
廖校尉脸色一沉。
“许亦无,你别不识好歹。”他压低声音,凑近一步,“这不是我们该查的事。上级有令,这些案件移交刑部,我等无权过问。你若还想保命,就不要再查下去了。”
许亦无看着他,眸间隐约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光。
“在座的各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里,“无人不知我是祁元县的受害者。”
“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拦我?”
话音刚落,她身后猛地炸开九道白影——
九条白绒狐尾破空而出,妖力如潮水般倾泻而下,瞬间笼罩整个院落。
小妖们双腿一软,纷纷伏地。那些刚才还梗着脖子争吵的校尉,脸色发白,身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只小浣熊趴在地上,脸埋进爪子里,瓮声瓮气地嘟囔:“我早说噜……罗刹大人绝对不一般……”
不远处,一头老牛伏在地上,浑身哆嗦,牛角磕着青砖直响:“罗刹大人……她……她果然很强啊……我快受不了了哞!”
许亦无盯着廖校尉,那双眼睛里红光流转,像是随时能把他撕碎。
廖校尉倒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院中一片死寂。
房顶上,一只白色长毛猫懒洋洋地趴着,先是扫了一眼院中骤然炸开的妖力,目光随之被那九条白绒狐尾吸引了一瞬,紫色的猫瞳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它打了个哈欠,转过身,踩着瓦片慢悠悠地消失在屋脊后。
理妖司一众官员被许亦无压制住,动弹不得。
她收尾转身,准备前往查案。
书房内,韩误正翻看着那些卷宗,听见外面许亦无将要出门的声音,连忙放下卷宗,推开书房门追了出去。
“阿无——等等,我随你一同去……哎——”
他匆匆追来,本就因先前从寝舍出门时衣衫不整,鞋子也没穿好,此番追得急,一脚踩到裙角,整个人往前跌去。
许亦无跨步上前,伸手接住。
韩误蓬松的发散落在她肩头,形成拥抱的姿势。他撑着站直,姿势却还是像被她拥在怀里。
他面露无辜,有些呆萌。待察觉到距离过近,耳根慢慢染上绯色。
许亦无倒也不是第一次见韩误狼狈的模样。
他这人,面对百姓时和蔼可亲,面对官吏时便有几分骄狂,官架子端得足。只有在府内,才会卸下一切。
明明当初说是把许亦无当妹妹接回来的。偏偏后来相处时,许亦无一直板着脸,韩误却时常粗心大意,一不小心搞砸了些什么小玩意儿,就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许亦无那张小脸便无奈地看着他,像个小大人。
韩误很喜欢这么逗她。
此刻他跌在她怀里,原本半束的发髻因睡觉散开,带着些弧度,蓬松得不像话。
灰绿色宽敞的袍子和白色中衣被脚踩得扯下,露出雪白的锁骨,肩也露出来一些。
毛绒绒的大狗。
许亦无这样想着,原本消停下来的劣等妖血又开始作祟。
韩误没敢动,他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一时有些紧张。
许亦无咬了下舌尖才清醒过来。
太诱人了。
韩误随着许亦无追查了四日。
那十几份卷宗的线索,一条条摸过去,每到关键处,便齐齐断了,断的地方都在同一处——刑部。
他隐约猜到这背后的势力不简单,可具体是谁,还看不清楚。
刑部那扇门,如今还不能硬闯。
许亦无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日翻阅卷宗,偶尔出门,回来时脸色更沉几分。
韩误也在暗中派人探查,可派出去的人回来,都是一样的说辞:查不到,进不去,问不出。
第七日夜,许亦无动了。
她将身上的狐王妖血催动到极致,身形隐入夜色,如一道无形的风,潜入刑部地牢。
地牢深处,有一道密室。
密室前设有阵法,妖气触之即发。
许亦无凝神,以体内那点尚未完全复苏的优质妖血压制住劣等妖血的躁动,才得以安然穿过。
穿过密室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地宫。
空旷的广场,足有半个校场大小。她以神识探入,便看见了那些被镇压的生灵。
符咒与阵法编织成的牢笼,一座连着一座。笼中蜷着大大小小的妖,有的气息微弱,有的一动不动。更深处的地面上,倒着十几个孩子,现在甚至还有几个成年人。
许亦无闭了闭眼。
如今她只是来探查的,救不了。
她敛去形貌,隐去身形,靠近那些牢笼。
一只鹿灵被吊在半空,血槽插在颈间,血快流干了。旁边的熊妖,皮毛被割去一半,露出血淋淋的肉身。还有更多妖,身上都有相似的痕迹。
许亦无的手指攥紧。
正欲往里深入,忽然一声暴吼——
一只被困的妖猛地暴起,拼命冲撞着阵法牢笼。那笼子剧烈摇晃,符咒光芒大盛,妖被弹回去,浑身焦黑,却仍在嘶吼着往上撞。
“畜生,还不安分!”
一道声音从地宫深处传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穿深绯官服的男人走了出来,腰间佩着刑部郎中特有的鱼袋。
许亦无后退几步,准备离开。
那郎中却忽然神色一凝,猛地转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谁!”
一道法术裹挟着凌厉的杀气,直直朝她隐身之处袭来。
许亦无闪身避开,身形暴露。
郎中脸色一变,当即掐诀连攻。许亦无以妖力相抗,两人在地宫前缠斗起来。
那郎中的修为不低,法术凌厉狠辣。
更诡异的是,随着斗法加剧,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十指渐成利爪,颧骨高耸,眼中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直的线,是豹。
他喉间滚出低沉的嘶吼,动作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许亦无勉力应对,却因劣等妖血拖累,动作渐渐迟缓。
不能再缠下去了。
她虚晃一招,趁那郎中格挡之际,抽身而退。咬牙硬撑,硬受一击,借力冲出甬道。
那郎中正要追来,身后却忽然传来轰然巨响——牢笼内的妖兽被这场斗法彻底惊动,暴起冲撞阵法的声音此起彼伏,符咒光芒疯狂闪烁,整个地宫都在震颤。
那郎中脸色大变,只得转身回扑,镇压暴乱。
许亦无头也不回,一路狂奔,终于甩开追兵。
可劣等妖血已经彻底翻涌起来。
她踉跄着落在一处巷口,眸中红光异亮,意识模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渴望着什么。
她分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本能,往一个地方走去。
韩府。
已是深夜。韩误放下属下最新递来的情报,揉了揉眉心,起身沐浴更衣。
他换上一身里衣,衣襟半解,拿着帕子擦拭快要干透的头发,往床边走去。
刚靠近床榻,忽然一阵阴风卷过,烛火倏地熄灭。
韩误神色一凛,下意识坐到床边,打量着四周的黑暗。
他正要起身察看,手边忽然传来毛绒绒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条白色的狐尾如触手般缠上他的右手,缓缓收紧,顺着手臂一路向上,将整只手臂禁锢住。
他心头一惊,正要挣开,另一条尾巴从身后探来,缠住他的左手,将他整个人拖倒在床上。
虚空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许亦无压在他身上,俯视着他。
烛火忽地又燃起,昏黄的光晕在厢房中摇曳。
“阿无……”韩误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
她现在的样子不对。
瞳孔是血色的红,皮肤近乎苍白,唇却艳得似血。一张脸妖艳而鬼魅,像从幽冥中走出来的精怪。
韩误心脏漏了一拍。
许亦无俯身,吻住他。
他闭上眼,嘴唇微张,任由她采撷。
不知过了多久,她稍稍松开。韩误的唇被吃得有些红肿,微微泛着水光。他睁开眼,看着她,眼底有惊慌,有不知所措,却唯独没有推开。
许亦无又有些按捺不住,伸手去扯他半解的里衣。
韩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没有反抗,他只是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别急……我不走……”
许亦无怔了一瞬。
然后她俯下身,再次吻住他。
厢房内,烛火摇曳,断断续续传出勾人的喘息与呻吟。
许亦无虽未在刑部郎中面前暴露身份,但那人既已与她交手,迟早能查到线索。她得抓紧时间。
当务之急,是炼化体内那些碍事的劣等妖血。
这方世界灵力稀薄,修炼本就慢。自从人类也学会了修炼之法,那些灵智未开的妖便轻易被哄骗、捕杀。她如今的身份若贸然暴露——
她垂眸,周身隐隐生出些许魔气。除了偶尔以九尾狐王之身作战,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以魔身示人。
若真暴露了,伏魔司那边怕是要头疼了。
要不要揭自己老底?
她眸中暗红光芒依旧未灭,盯着榻上熟睡的韩误看了片刻。
许亦无掐了个诀,除去两人身上黏腻的污渍。她俯身替韩误掖好被角,起身时顿了顿,目光在他安静的睡颜上停留一瞬。
然后转身离去。
她得找个洞穴,闭关一段时日。
翌日清晨。
韩误从床上醒来,身子微微一动,便觉浑身酸软,像被什么碾过一般。
他偏头看向身侧,空无一人。
唯有身上那些说不清的异样,提醒着他昨夜并非一场梦。
他撑着身子坐起,想唤仆人来收拾房间,一张口,嗓子却哑得厉害,连自己都愣了愣。
有些狼狈地低头,便看见自己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痕迹。
脖颈,锁骨,胸口……
他不知晓的是,这些痕迹许亦无本可随手除去,却故意留着。像是她的战利品,恶劣又诱人。
韩误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半晌,脸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那日后,他告病了几日。
许亦无最终用了魔气修炼。
妖若能与人和平共处,那魔呢?魔是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是仇恨凝成的业火。一旦堕魔,人便很难保持理智;妖若入魔,更是只剩下兽性的本能。
她当初堕魔前,便是如现在这般,被注入无数妖血,经历了一桩桩泯灭人性的事。如今再入魔,倒是轻车熟路。
今夜夜色格外深沉,黑得近乎粘稠。
一名官吏从花楼中踉跄而出,脚步虚浮。凑近了能闻见浓郁的酒气,熏得人作呕。他眯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晃晃悠悠地往街上走。
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醉醺醺的脑子隐约觉得不对劲,方才还有些人声的街,怎么忽然没动静了?
他眯着眼,抻着脖子左右看了看,挠了挠头,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回走。
一回头。
一双红色的眼睛,就在他身后。
翌日清晨,御史中丞被发现躺在街边面馆旁,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据说是昨夜在花楼饮酒过度,中风倒地,一夜无人发现。
许亦无立在远处的屋檐上,俯瞰着底下围观的百姓和匆匆赶来的官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魔气,正一丝丝收拢回体内,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御史中丞柳世中登门那日,韩误正在书房整理卷宗。
门子来报时,他微感意外。柳世中与他素无往来,突然造访,恐非善意。但避而不见反显得心虚,便整衣出迎。
厅中落座,柳世中满面笑意,先是寒暄天气,又夸韩误年轻有为、治理赤县井井有条。韩误一一谦逊应对,心中却暗自警惕。
茶过三巡,柳世中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听闻韩大人与理妖司那位许校尉私交甚笃?前些日子理妖司闹得沸沸扬扬,许校尉似乎牵扯进什么案子,大人可曾听闻?”
韩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柳世中依旧含笑,目光却紧紧盯着他。
“柳大人此言差矣。”韩误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许校尉乃三司府之人,在下只知她办案得力,其余一概不知。大人若有疑问,自可去三司府问询。”
柳世中笑意更深:“韩大人何必紧张,本官不过是随口一问。倒是听说,那夜刑部地宫有妖物闯入,事后有人看见许校尉在附近出没。韩大人与她相熟,可知那晚她在何处?”
韩误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柳大人,许校尉的动向,您该去问她自己。在下与她虽有些交情,却也无权过问她的私事。”
柳世中呵呵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意味深长:“韩大人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本官今日前来,也是好意提醒,莫要站错了队,引火烧身。”
韩误听出这话里赤裸裸的威胁,脸色微沉。他站起身,语气疏离:“柳大人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为官多年,只知秉公办事,不谙站队之道。若大人无其他要事,恕不远送。”
柳世中笑容一僵,随即冷哼一声。他身后的侍卫往前一站,手按刀柄,剑拔弩张。
厅中气氛陡然紧张。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一阵风过。一道黑影掠入,许亦无已立在韩误身前,眸中暗红流转,冷冷盯着柳世中。
“柳大人好大的威风。”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凛然寒意,“在我面前拔刀,是嫌命长?”
柳世中脸色一变,强作镇定:“许校尉?本官与韩大人闲谈,与你何干?”
“闲谈?”许亦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谈我夜闯地宫,也叫闲谈?柳大人若要查案,不妨直接拿证据来。若无证据,便是诬陷朝廷命官,御史台的人,该不会不知这条律法吧?”
柳世中被噎住,半晌才悻悻道:“许校尉果然伶牙俐齿。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他一甩袖,带着侍卫匆匆离去。
韩误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问:“你怎么出关了?”
许亦无回头看他,眼底的红光还未完全褪去:“感应到你这边有动静。”顿了顿,“他方才说的话,你都别往心里去。”
韩误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倒是你,别太担心。”
柳世中走后,许亦无便开始着手追查他的底细。
她从地宫那夜遇到的刑部郎中入手,顺藤摸瓜,发现那郎中与柳世中往来密切。而柳世中虽是御史中丞,却经常出入刑部,行迹可疑。
她潜入御史台,翻阅了大量卷宗,发现近些年失踪的人类和妖,有不少案件都被压在了御史台,且压案之人,正是柳世中。
柳世中不过是个中丞,哪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背后必定有人。
许亦无的目光落在御史大夫的卷宗上。御史大夫林茂,此人表面刚正不阿,私下却与刑部侍郎交好。再往上查,刑部尚书、宰相……
她越查,心越沉。
若只是几个官员贪图妖血修炼,倒还好办。可若上面那位也参与其中……
许亦无眸中红光骤亮,周身隐隐溢出魔气。
她想起地宫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幼童,想起被抽干血的鹿灵,想起那晚被强行镇压的妖。那些人把妖和人当成修炼的资粮,把无辜生灵视作草芥。
她缓缓握紧拳头。
若真是如此,那这天下,该换个人坐坐了。
接下来的日子,许亦无继续暗中调查。她发现一个更诡异的线索,东宫太子的人,也在频繁接触那些修炼妖血的官员。
她开始追查太子的动向。
据宫中秘闻,太子与五皇子素来不和。数月前,皇帝突染怪病,太医束手无策。太子趁机弹劾五皇子,说五皇子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五皇子因此被软禁。
可就在五皇子被软禁后不久,东宫的人开始接连暴毙,先是近侍,然后是侍卫统领,连太子妃也莫名病倒。
与此同时,京城中妖魔频现,甚至有鬼物在宫中出没。钦天监说是天象有异,需设坛祈福。但许亦无却在这些妖魔身上,感应到了与地宫相似的妖血气息。
她悄悄潜入东宫,在太子寝殿的暗格里,发现了几份密信。信上写的,是如何调配妖血之毒,如何控制发作时间,如何嫁祸于人。
而收信人,正是那位刑部郎中。
许亦无将密信收好,退出东宫。
皇帝所中之毒,恐怕也非普通毒药,而是掺了妖血的慢性毒。若不及时救治,命不久矣。
许亦无站在夜色中,望着皇宫的方向,眸光幽深。
东宫事发。
太子眼见事泄,竟孤注一掷,下令将地宫囚禁的妖物尽数放出,昙阳城化作炼狱。
被囚多年的妖物破笼而出,见人便扑。
那些曾被注射妖血、服下妖丹的人类,有的浑身溃烂,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四处啃咬;有的半人半妖,兽性大发,见谁杀谁。街巷间哭嚎震天,尸横遍地。
许亦无踏着满地血污,穿行在混乱的人群与妖物之间。
许亦无脚尖一点,跃上房顶,混乱中看到了人群中的柳世中。
那御史中丞正狼狈逃窜,衣袍染血,发髻散乱,全然没了当初在韩府耀武扬威的模样。他推搡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往巷子里钻。
一双血色眼睛出现在他身后。
柳世中张嘴想喊,剑光已至。许亦无一剑贯穿他的后心,抽剑时连血都没溅上半滴。柳世中瞪着眼倒下,至死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死在这里。
许亦无看都没看他第二眼,转身扑向另一处战场。
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嘶吼。
刑部郎中正在街心大开杀戒。
他被注入过豹妖精血,如今妖血融合已近九成,十指如爪,颧骨高耸,瞳孔竖成一线,动作快如鬼魅。他一爪撕开一只小妖的咽喉,淋漓的鲜血溅了满脸,正欲扑向下一个猎物——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许亦无落在他面前,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急着去哪儿?”
郎中瞳孔一缩,旋即咧嘴露出尖锐的犬齿:“许校尉,来得好!”
他猛地扑上,利爪直取咽喉。
许亦无侧身避开,反手一剑。郎中翻身躲过,落地时四肢着地,已完全是豹的姿态。他喉间滚出低吼,身影一闪,再次扑上。
一魔一妖在街心缠斗起来。
剑光与利爪交击,妖气与魔气碰撞,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周围瓦片纷飞。郎中攻势凌厉,速度极快,每一爪都狠辣致命,可许亦无比他更快。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些狂暴的妖力只是她指尖的玩物。魔气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衬得如同鬼魅。
混乱的街巷中,东宫太子正狼狈逃窜。
他给自己注入过妖血,却是最温和的羊妖之血,原本只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但他还没来得及研究出如何注入更强大的妖血就出了事。
此刻群妖暴动,那点温和的羊妖血竟也应了激。太子跑着跑着,身子忽然开始抽搐,头顶冒出两只羊角,腿也渐渐弯曲成蹄状。
他惊恐地尖叫,却叫出半声羊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狂暴的妖从侧面扑来,一口咬住他的一条腿——那是条刚变成羊蹄的腿,脆生生地被卸了下来。
太子惨叫一声,倒在人群中。
混乱的脚步踏过他的身体,一只,两只,十只,百只。他挣扎着想爬起,却被更多的脚踩下去。
待到妖潮退去,地上只剩一团烂泥般的血肉,勉强能看出羊角和半片衣角。
郎中渐渐落入下风。
他一爪挥空,许亦无一剑刺入他肩胛。郎中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肩头血如泉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许亦无,眼中第一次闪过恐惧。
“你……你入魔了……”
没有人能在入魔后还能保持清醒。
许亦无没有回应,她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去。
就在此时,远处皇宫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国丧的钟声。
郎中猛地回头望向皇宫,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拼尽全力,身形暴退,朝着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许亦无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追赶。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踉跄逃窜的背影,又望了望钟声传来的方向。
皇帝死了?
她的眸光沉了沉,是谁动的手?
许亦无提剑,朝着郎中逃跑的方向追去,消失在夜色中。
许亦无有些烦躁了。
原本以为皇帝死了,追查下去就行。哪知道皇帝还能诈尸,如今还得跟这具会动的尸体打。
周围躲藏的宫人,一边哆嗦着喊“不要毁坏圣体”,一边又拼命往角落缩。喊得最大声的那个老太监,缩得最靠里。
许亦无更烦了。
齐武仁顺帝,年四十有三。太子时期,便以仁德之名闻于朝野。登基后承先帝遗志,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十四年间,百姓安居,朝野称颂,史官记其政,多以“仁”字冠之。
皇帝立在龙椅前,低着头。
手里握着那柄尚方宝剑,动一下,浑身便嘎吱作响,像一具久未上油的机关。
“竟然……失……败了啊……”他呢喃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
许亦无握着剑,拧眉看着那具会说话的尸体。
皇帝忽然回头,身子没动,只有头扭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她。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皇帝语言能力下降得厉害,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吐。
许亦无收剑回鞘,抱拳作揖,姿态恭敬,眼底却一片冷清。
“三司府理妖司理事校尉,许亦无。”
“理妖……司……校尉……”
皇帝的头慢慢转回去,身子也跟着往后转,动作僵硬得像一块生锈的铁。忽然,他猛地举起尚方宝剑,剑尖直指许亦无:
“尔等……怎敢!”话音未落,人已扑了上来。
许亦无拔剑迎战,一边应付着皇帝的攻势,一边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宣政殿四周。
刑部郎中不见了。
周围也没有其他操控者的气息。
难道真是皇帝自己的杀意?
她收回神识,不再恋战。九条狐尾自身后绽开,妖力与魔气瞬间凝成数道剑影,齐齐向皇帝招呼过去。
宫人们张着嘴,看得呆了。
连皇帝那双乱转的眼睛,也忽然凝在一处,浑浊的眸子里像是有了光。
“你……究竟是……何人!”
皇帝被钉在龙椅上。
那柄尚方宝剑脱手落地,他的四肢被许亦无的剑气钉死,动弹不得。
宫人们早已没了想让许亦无保护龙体的心思,她不杀他们已是万幸。
皇帝忽然“呵呵”笑了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转了几圈,又停下来。
“老天……不骗我……”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天外……天……”
他忽然看向许亦无,眼珠子停住了。
“你可知……我是谁……”
他像是想等到她的回答。
许亦无擦拭着剑上的污秽,淡淡道:
“先帝。”
仁武帝。
齐武开国皇帝仁武帝,在位四十三年。开国尚武,晚年信道,遍寻长生之法,于天齐四十三年驾崩。
后天元元年,仁顺帝即位,改元天元。
宫中秘闻,有一条与历代皇帝相关:每一位继位者,都愿承先帝遗志,并且做得更好。
许亦无以神识探入皇帝躯体,发现那具身体早已如容器一般,内里腐败不堪,全靠一股外力撑着。
如今这身体里的灵魂,与皇帝本人有五分相似。她见过仁顺帝的画像,不是他。
那就只剩那一位了。
仁武帝又“咯咯”怪笑了一声,似乎很满意许亦无能猜到他的身份。
“后生……可畏……”
“可惜……可惜……”
话音未落,皇帝的脑袋瞬间像没了骨头支撑,软软地垂了下去,悬在脖颈上晃了晃。
许亦无瞬间拔剑,警惕地扫视四周。
“呃啊——”
角落里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宫人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吸干了血,转瞬间只剩一具干瘪的尸身。被困在宣政殿的宫人们如惊弓之鸟般四散乱窜,可没跑出几步,团团黑雾从地底升起,追上一个,便是一具干尸。
许亦无凝神抬手,魔气封住整座宣政殿。
十分的心烦让周身魔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仁武帝这是要破釜沉舟,吃掉这些宫人,连同那消失的刑部郎中,怕也早已被他吞噬。近百年的修为积蓄在身,确实不是刑部郎中那种半吊子能对付的。
许亦无烦闷地冷笑一声。
“鬼修?”她眸中红光流转,“那你可是遇到祖宗了。”
“喵——”
一声猫叫突兀响起。那只白色长毛猫不知从何处窜出,稳稳落在许亦无头顶。紫色猫瞳亮起,眸中有符文一闪而过。
许亦无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骤然引动。
她抬手,万魂幡祭出。
皇宫上空刹那间云层翻涌如海,遮天蔽日的阴云汇聚成巨大的涡旋,狂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而下。那涡旋越转越深,像是要将整座天穹撕开一道口子。
白猫的身影在虚空中一闪,便消失无踪,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
下一刻,整个昙阳所有的亡魂——无论人的,还是妖的,都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道道幽光,齐刷刷被吸入空中的幡旗之中。连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也开始向那处凝聚。
许亦无立在殿中,周身魔气与幡旗遥相呼应。
“想同归于尽?”她看着那团裹挟着仁武帝残魂的黑雾,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你也配?”
许亦无立在殿中,万魂幡悬于上空,遮天蔽日的阴云在皇宫上方翻涌成涡。
那团黑雾裹挟着仁武帝的残魂,在地面上蠕动扭曲,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又散作一团。
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被杀害的妖和小儿、被他吞噬的那些宫人,还有刑部郎中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许亦无嗤笑一声,抬手掐诀,万魂幡无风自动。
空中那巨大的涡旋骤然下沉,无数亡魂如潮水般涌入殿中,却没有扑向那团黑雾,而是齐刷刷停在许亦无身后,列成阵势。
黑雾中的仁武帝似乎愣了愣。
“你……”那沙哑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到底是……何人……”
许亦无懒得答话,她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往前一指。
身后万魂齐出。
那些亡魂像被驯服的猎犬,疯狂扑向那团黑雾,撕咬、吞噬、拉扯。
黑雾剧烈挣扎,雾气翻涌间有惨叫传出,仁武帝的声音,苍老、凄厉、不甘。
他想反击,凝聚成一团扑向许亦无。
九条狐尾自身后绽开,妖力与魔气交织成屏障,那黑雾撞上来,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狠狠弹了回去。
“去死……去死!”
黑雾中传来癫狂的嘶吼。
许亦无看着他被万魂撕咬得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终于从雾中露出那具早已腐败不堪的残魂,一个苍老的、佝偻的、满眼不甘的影子。
许亦无一步步向他走去。
万魂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匍匐在地、只剩最后一缕残魂的开国皇帝。
仁武帝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他断断续续地嘶吼,“你手上……沾的血……比朕还多……”
许亦无低头看着他,没有反驳。
“那又如何,”她轻笑说,“老天如今也杀不死我。”
她抬手,万魂幡落下。
最后一缕残魂被吸入幡中,那团黑雾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殿中重归寂静。
许亦无站在那里,周身魔气缓缓收敛。她抬头看向空中,那巨大的涡旋还在旋转,万魂悬于半空,等着她的下一个命令。
她抬手一挥。
万魂幡收起,涡旋消散,亡魂归位。天空中阴云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惨白的月光。
许亦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沾的血,确实比仁武帝多得多。
许亦无静静站在那里。
“喵~”
一声猫叫从房梁上传来。
那只白猫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趴在梁上,紫色的猫瞳幽幽地盯着她。
白猫紫瞳亮起,转过身,踩着瓦片消失在夜色里。
许亦无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干瘪的宫人尸体,又看了一眼那柄落在地上的尚方宝剑,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去。
许亦无走出宫门口,她脚步顿了顿。
月光下,韩误满身血污,喘着粗气。他手中紧握一柄剑,剑尖还在滴血,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想必是匆匆赶来,一路抵抗妖物,不得不拿起这剑护体。
她脚步顿了顿。
他也看见了她。
迎着月光,两人彼此靠近。
许亦无的神色微冷,像刚从那场厮杀中走出来,还没完全回到人间。眼底的红光未散,周身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魔气。
韩误愣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向她走去。
走到面前,他不由分说拉着她转了个圈,上下打量,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动作有些急,手还在抖。
许亦无任由他摆弄,忽然像是才回过神来,神色一点点恢复如常,盯着他的脸看。
韩误被看得一愣:“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许亦无没有答话。
她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去。
韩误僵住。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乾元十四年末,群妖祸世,昙阳倾覆。
宫阙半毁,街巷尽墟,尸骨遍野,妖气经月不散。六军溃散,百官死伤过半,百姓流离者不可胜计。
战罢,收妖骨以焚,清残秽于市,开仓赈济,招抚流亡。余孽未尽,命伏魔司镇之。
朝臣议立新君,拥先帝七子登基,改元齐安。
昙阳百废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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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误。”
“嗯?”
“虞生。”
“我在。”
空青山正值春日,日头正好。山风穿过林间,草木清香淡淡地浮动着。鸟鸣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许亦无不吭声了。
那些记忆断断续续地回来,「塞勒弥亚」的冰冷,「秘留」的诅咒,还有某一世,和眼前这个人。
他被百姓拥护成仙,她一点也不意外。
韩虞生依旧握着她的手,见她许久不语,也不催,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阿无,”他语气温柔,又带着一丝期待,“我到处飘的时候经过繁州,那里可热闹了。街上人挤人,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唱戏的,还有摆摊卖馄饨的,闻着可香了。”
他偏头看她,眼里亮晶晶的:“下次经过,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还有还有……”
许亦无没答话。
她只是看着他。
韩虞生还在絮叨:“城外还有片梅林,这会儿没花了,但绿荫荫的也好看。要是嫌吵,咱们就去那儿待着。不说话也行,我就陪你坐着。还有……”
许亦无忽然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风穿过林间,日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