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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逐天(上) 西北荒极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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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追!快追!”
“给我仔细搜!”
穿着黄布衣的追兵眼瞅着快要抓到的女孩,突然只身钻进丛林滚下坡去,追兵一行人骂骂咧咧的跟着滑了下去,结果一滑到底,底下的草木更盛,快要盖过了脑袋,一起身,那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鹅黄色的襦裙早已被花草汁水和泥水打湿,裙摆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女孩一脸镇定,又抓起地上的湿泥往身上抹了几把,头上脸上也没落下。
她在丛林中小心翼翼地爬着,循着记忆里的路线,一点一点向大路挪去。
“什么人!”
刚爬上大路,迎面差点撞上一辆马车。那侍卫一声暴喝,女孩吓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民女无意冲撞大人,求大人恕罪。”她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是个孩子啊。”马车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纤长的玉指轻轻勾开车帘,一位温润如玉的白衣男子从车中走出。他下车时掸了掸袖子,捂嘴咳嗽了两声,由侍卫搀扶着落地。
男子抬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孩,忙吩咐侍卫从行囊里取些衣物给她披上。
“快些起来。”他上前扶起女孩,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她纤瘦的身子,“我叫韩误,是令涵知县,你不必跪我。”
女孩微微起身,一双明亮的眼眸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明州令涵知县?
略有耳闻。
据闻,簪缨世族韩氏长公子韩误,自幼体弱,被送往城南别庄静养,直至十三岁那年方接回府邸,悉心教养。韩公子为人温润如玉,待人和善,胸有丘壑。十六岁便高中进士,授令涵知县之职。如今履职甫及一年,年方十七,已颇有爱民亲民之名,仁声惠政,渐显于明州。
韩误从不让人对自己下跪,今日也是如此。
“民女安兮,谢过大人。”
“哪个xi字?”
“回大人,是‘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中的‘兮’。”
“安兮……”
韩误重复念了一声,只觉这名字好又不好。
他抬手扶住正欲作揖的安兮,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声音放柔了几分:
“今年多大了?”
安兮抬起头:“六岁。”
才六岁啊。
韩误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及三尺高的孩子——浑身泥渍,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温声问了几句,才知安兮原是伏天镇桑农的女儿。
伏天镇归属沧连务水。沧连多山多水,地大物博,却匪寇横行,官匪勾结之事屡见不鲜。
前年圣上欲平沧连以充国库,奈何地势易守难攻,最后被蜀王拿下,拿去与圣上做了笔交易。
如今桑农夫妇亡于官匪刀下,可即便要斩草除根,也不至于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此穷追不舍。
韩误没有再问下去。
从安兮的姿态、措辞,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九歌》,他看得出这孩子的早熟与警惕。心底虽有讶异,却不显于色。
安兮这孩子不简单呐……
沧连地界势力错综复杂,韩误不敢掉以轻心。他让安兮又裹了几层衣物,遮掩住那一身脏乱,便将人带上马车,匆匆启程。
安兮刚被藏好,马车驶出不到半里,追兵便赶上了大路。
韩误此行带的侍卫不多,但因他体弱,跟随的皆是武功高强之辈。那些追兵不过是伏天镇的小卒,没见过什么大人物,韩误端坐车中,稍稍摆出官架子,便将人唬退了回去。
此番前往沧连,是为两地贸易往来。明州虽在沧连以南,但这一路穷山恶水,刁民不少,着实不太平。
刚出了这样的事,韩误有些犹豫,要不要在伏天镇落脚。
“大人去伏天镇落脚吧。”
沉默了许久的安兮忽然出声。
韩误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意外,这孩子脸上竟看不出多少惧意。
安兮仰起那张稚嫩的脸,露出笑容:“伏天镇里正茅德如今老来得子,镇上正忙着添置家当庆贺。”
韩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且不说添置家当从何处添,单说桑农夫妇遇害一事,若里正还能忙着庆贺,只能说明此事已被他压了下去,至少明面上不会让外乡人知晓。
明州令涵与沧连务水相邻,韩误的名声在这一带不算小。若他装作一无所知,以“令涵知县来访”之名进镇,反倒能为里正的喜事添几分体面。如此,不仅没有危险,里正只怕还要好酒好菜地招待。
韩误又想起方才那些追兵虽是追上来了,可那架势,一看就不是真心卖命的。
再看安兮,更不像家里刚死了人的样子……
罪过罪过……
此事疑点越来越多了……
果然如韩误所料,他进了伏天镇,被奉为座上宾。里正热情款待,还想留他多住几日。
安兮却提醒他:只留一晚,不可久待。
韩误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里正这几日忙着庆贺,顾不上别的;可若是待得久了,等里正闲下来,难保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镇安世子是你什么人?”
安兮面露疑惑:“不认识。”
韩误看着她那双眉眼,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听她这样回答,他又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他与镇安世子牧青阳并不相识,只是当年科考时,曾在人群中远远瞥见过一眼。但那一眼的印象,偏偏和眼前这孩子的眉眼对上了,实在有几分相似。
不过也才认识不久,韩误倒是不心急去探究太多。他这人爱民是真,心性却向来淡泊,随缘得很。
若安兮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世,反倒是他沾了光。
韩误将安兮藏了一路,直到与沧连知州交涉完毕,仍未想好该如何安置她。
桑农已死,安兮身世不明,沧连又不安全。韩误思来想去,除了将她留在身边,竟寻不出更好的法子。
安兮倒也愿意。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安兮跟着韩误南下明州。
待再次途经伏天镇时,南幕的铁骑已然踏破了明州的离阳县。
南幕如今由摄政王执政,对梁齐觊觎已久。明州至沧连一线,向来是物阜民丰之地,而整个景明郡又南接南幕,战略位置极重。梁齐皇帝庸懦无能,连沧连都管控不住,更遑论整个景明郡,而如今此郡早已尽入蜀王囊中。
离阳地处明州以南,是梁齐与南幕的交界之地。如今南幕既已彻底撕破脸皮,蜀王将如何应对,便成了各方瞩目的变数。
韩误匆忙赶回令涵。
令涵在明州东北部,目前战事尚未波及,但他还需前往明州府上报沧连相关事务。然而,越往南走,局势越不乐观。
月余,南幕连克明州三县。蜀王虽坐拥粮草,却短于兵事,不善征战,出兵援救,大败而还。
三月后,交秦郡镇安王偕世子提兵收复明州三县,明州遂归交秦麾下。蜀王闻讯大怒,诸侯相争自此始。
· (二)
安兮随韩误南下施粥数月,韩误本想将她送回后方养养身子,不料战事突发,便改而打算安置她在明州。可安兮因韩误盛名执意跟随,结果,这原本就没能长高的姑娘,反而更显瘦弱了。
“多吃些,今日这碗粥放了些鸡丝。”
韩误今日忙完,没有急着打道回府,而是先给安兮端了碗粥填填肚子。
安兮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鸡丝,沉默了一会儿才安静喝着粥。
韩误看出安兮的顾虑,疲惫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给百姓施粥到底和自家人不同,很无奈吧。”
韩误作为世家大族的长公子,首先要确保族人的温饱,才能有余力顾念民生。韩府虽不愁吃穿,可他拿来赈济百姓的粮米,却全出自他自己的俸禄与私蓄。他确实不负贤名,两袖清风,所思所虑,无非族人与百姓。
安兮这才抬眸看着韩误。
韩误坐在她身旁,望着渐渐安静的巷口。百姓们领了粮米,道过谢后,便趁着天色向晚,各自散去了。
韩误褪下素日里的白衣,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褐;原本半散的发,也高高束起。
韩误本就生得清秀,如今奔波数日,眉宇间染了几分倦色,反倒更显得温润可亲。他本就是那种叫人看着舒服的长相,此刻疲惫之下,棱角尽敛,平添几分书卷气的柔和。若非战事当前,他一心扑在百姓身上,想必明州城里,早有不少姑娘在暗中倾慕于他了。
许是察觉到安兮的目光,韩误冲她笑了笑:“怎么了?还饿吗?”
“自家人……”安兮低声重复。
韩误听她重复念叨了这三个字,只当这孩子是孤身久了,乍一听暖心的话有些触动,不禁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对,自家人。”
安兮乖乖任他揉着,心中却道:韩误分明对我身份起疑,却仍然自顾自地将我划到自家人的范围里,究竟是他是真的心善,还是另有企图?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垂眸看来的目光。
那双眼里干干净净的,倒映着她的影子,像是不掺半点杂质的温茶。
安兮垂下眼,没再往下想。
安兮是何时展露锋芒的?
韩误记不清了,或许是她第一次在施粥棚里替他对账,手指拨弄算筹比他还快的那日;又或许是某回灾民骚动,她站在他身侧,不慌不忙地替他递上那句话——“大人说了,今日的粮,一粒都不会少”。
他原就知道她身份不简单,只是她不愿说,他便也不问。
她倒像是接过了他的志向似的,读书、问政、看舆图,一样不落。
从那个他捡回来的孩子,慢慢长成了及笄之年。
明州成了她的舞台。
那时的韩误,虽只是令涵知县,但多年抚民积攒的声望,已让他升迁通判,亦成了明州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即便是知州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正因有他在,安兮才能在城门楼上分粮,在府衙后堂理卷宗,在灾后的田埂上丈量荒地——无人置喙,无人阻拦。
韩误偶尔站在人群外看她。
看她站在烈日下,神色沉静,锋芒渐露。
后来诸侯争霸的烽火燃起,韩误渐渐发现,安兮的目光从不曾局限在一城一池。她看的是全局。有时夜深议事,她随手画出的是几路诸侯的攻守之势;偶尔谈及民生,她话里藏着的却是治国的根基。
有一回,她指着舆图上的某处说:“若我主事,当先取此地。”
韩误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那语气不是少女的遐想,而是主公的定策。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推到她手边。
可那之后,每逢议事,他总不自觉地将主位让出半寸。
有些念头,不必说破。
他只是在某次夜深人静时,对着烛火,忽然想道:若她真有那一天,他大抵是愿意站在她身后的。
一如当年,她站在他身侧。
安兮的及笄礼,是他张罗的。
那年,她在城东开了第一间书阁,告示上八个字:不论出身,不问男女。
明州的权贵坐不住了。
联名递帖子的有,扬言要烧书阁的有,当街辱骂她是“妖女惑众”的也有。
安兮只是冷笑着把告示原样抄了一份,贴在府衙门口。
韩误让人给知州带了一句话:“那间书阁,韩氏保了。”
告示贴出的第十日,有人在书阁门口聚众闹事。安兮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只问了一句:“诸位家中,可有女子?”
闹事的人愣了愣。
“可有妻女?可有姐妹?可有老母?”
没人答话。
安兮转身进了书阁,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名录——谁家私吞过赈粮,谁家强占过民田,谁家子弟曾在闹市纵马踩伤过孩童。她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不大,清清楚楚。
“明日这些帖子,会贴在明州城每一个街口。”
闹事的人散了。
此后,再无人敢明着与书阁作对。
后来书阁开到了三间、五间、十间。后来明州的百姓不再只叫她“安姑娘”,而是“安娘子”。
后来那些权贵家的子弟,也悄悄换了便服,混在人群中借书抄书。
韩误最后一次见安兮,是在一个傍晚。
她已经瘦得厉害,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倦色,可坐在榻边给他喂粥时,动作还是轻轻的,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唇边。
韩误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哑声唤了句。
安兮一时失声。
“韩误。”
他没有应。
他已经应不了了。
安兮攥着他的手,那手在她掌心慢慢凉下去。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韩……虞生。”
虞生,余生。
虞者忧也。
他取这个字那年,她便知道——他忧的是这乱世,忧的是百姓,忧的是她能不能再长高些。
如今乱世未平,百姓仍在,她也终于长高了些。
韩误走了。
窗外,夜风吹过城东的方向。那间书阁门口的灯火,大概还亮着。
· (三)
明州通判韩误病逝于官舍,阖城百姓,无不哀恸。
安兮执政明州,举国哗然。蜀王屡次试探,连战连北,终不能克。
同韩误及冠之年,交秦郡镇安世子牧青阳战事中断双足,镇安王悲恸不已。
适安兮执政明州事传入王府,王召见之。
及见,王惊其眉眼酷似青阳,遂遣人暗访身世,方知安兮乃许国公遗孤。然国公当年为奸人所害,满门蒙难。许夫人者,镇安王妃之甥女也。
至此,牧青阳与安兮为中表亲。
“云达!快出来见见你从表妹!”
镇安王像是见了天大的喜事,连牧青阳还坐在轮椅上这事都险些忘却。他面上欣喜难掩,院中牧青阳和安兮同时望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场面忽然冷了下来。镇安王尴尬地挠了挠头,转而又大笑着打圆场:“云达,这位是明州知州安兮,许国公的女儿,是你从表妹。”
牧青阳微微颔首:“见过的,那年收复明州三县,在明州府上见过。”
镇安王微微一怔,那会儿安兮还是个半大孩子,牧青阳竟还能记得?都说女大十八变,他这儿子眼睛倒是毒。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打量了几遭,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摆摆手:“罢了,既然你们两个见过,那便好说,好说!”说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院子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牧青阳:“……”
“节哀。”他神色淡淡。面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从表妹,虽不至于无措,却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韩通判前些日子病故,他是知道的。这些年安兮一直跟在韩误身边,甚至能时而站到台前,可见二人关系非同寻常。
那年收复明州三县时,他便见过她。
彼时她还低着脑袋,扮作小丫鬟在韩误身后服侍,不怎么起眼。倒是韩误,那时爱民如子的盛名已从景明郡传到了交秦,庆功宴上几番交锋,确实名副其实。
如今想来,韩误大抵是看出了安兮眉眼间与自己的几分相似,才将她留在身边,以作观察。牧青阳当时便瞧见了,只是没有说破。
镇安王性格大大咧咧,与牧青阳截然相反,到头来反倒是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
此番相见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再次见面时,她已是明州知州。
镇安王对安兮有种莫名的重视。
许国公乃一代贤臣,当年位主京都。他在世时,镇安王一脉鲜少与他来往,和其他官僚并无不同。待到许国公被害之后,众人才恍然惊觉——朝廷怕是要乱了。
安兮是许国公的子嗣,如今在明州造势,又是牧青阳的从表亲。且不论是否要公开她的身份,单凭她明州知州这一层,镇安王心中的欣喜便不言而喻。
“呵。”
牧青阳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安兮却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那点心思便都了然于心——
镇安王是想让他们亲上加亲。
牧青阳,字云达,年纪与韩误相仿,如今二十有七。当年战事一起,他便常年跟随镇安王征战沙场。如今明州至沧连这块宝地,已被交秦收入囊中。
交秦因镇安王治理有方,民风开放,比起西北的奉扬郡和北部京都所在的鹤泽郡,战力更胜一筹。这些年镇安王坐镇一方,交秦倒也安稳了几载。而韩误与安兮待民如子,本就颇受赏识,交秦的名声也因此愈发远扬。
如今帝王势颓,宰相摄政,又与蜀王暗中勾结。奉扬郡西接千寒极川,物资匮乏,眼下正遣使赶往交秦,意欲交好,共抗蜀王。
牧青阳看出了安兮的野心。
她蛰伏明州多年,声势早已鹊起,可如今到了他跟前,反倒不再遮掩眼中的锋芒。
牧青阳心里明白,安兮断然不会答应那桩亲事。对她而言,成为明州知州之后,首要之事便不再是抚民安民,而是积蓄兵力、操练武力。
安兮携功求赏,委婉地向镇安王表露了自己的志向。
镇安王听罢大惊,转头看向牧青阳。
牧青阳没有出声,像是早已知晓。
镇安王心中疑惑,不明白牧青阳为何会看中安兮,毕竟她只是一介女子。
安兮初到王府时,与牧青阳二人表面客气,你来我往间却句句带刺,装模作样却彼此试探,倒也算得上棋逢对手。
直到那日傍晚,天空阴雨连绵,牧青阳腿疾发作,偏偏镇安王出兵景明,不在府中。
能医治牧青阳双腿的药草,生长于沧连一带的山谷,极难采摘,可安兮手里恰好有。
牧青阳难得情绪外露,腿疾发作时,满院都能听见他的低吼。
偏偏这时安兮前来拜访,牧青阳憋着一口气,瞪着她,瞪着她手里的医具。
他有些希望能在安兮眼中看到不屑和嘲讽,这样他便可以将她也划为那等虚伪之人,让自己那扇好不容易关上的心门关得更紧些。
“怎么?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安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床榻上的牧青阳喘着粗气,浑身冒虚汗,房内缭绕着药味和他身上的病气。
“真是奇怪。”安兮开口,言语中有不解,也有嘲讽,“几年前你意气风发的样子深入人心,大家都知道你是被爱滋养长大的。怎么断了双腿,就变得如此阴暗?”
牧青阳没有接话。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嘲讽。
“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吗?”安兮又问。
“呵。”牧青阳低笑一声,抬眼看向她,“你呢?怎么,现在也不装了?”
安兮屏退仆从,在榻边坐下。
牧青阳眼中警惕未褪:“你想做什么?”
安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额角的冷汗上,又缓缓下移,扫过他被薄被盖住的双腿。
“所以呢?”她开口,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几年前意气风发的镇安世子,如今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
牧青阳冷笑:“你来就是为说这个?”
“来给你治腿。”安兮取出医具,动作不紧不慢,“顺便看看,那个被爱滋养长大的人,断了双腿之后,还剩多少骨头。”
“够了。”牧青阳伸手去夺医具,“我自己来。”
安兮没给他,她握住他的手腕,按回榻上。力道不大,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牧青阳抬眼瞪她。
安兮也正看着他,目光交汇的瞬间,牧青阳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这满室的药香和……
暧昧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得让人心悸。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
“治腿。”安兮垂眸,手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顺便问问你,那点意气风发,是被谁吃了吗?”
牧青阳没有说话。
安兮的手落在他膝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不说话?”她抬眼,嘴角噙着一点笑,“还是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
牧青阳盯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想推开她,想反制住她。
他双腿虽废,武艺还在,此刻若动手,未必会输,可他偏偏没有动。
不是因为无力。
是因为那暧昧太古怪,古怪到他分不清,此刻这满室的暗流涌动,究竟是敌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来笑话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安兮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专注地替他上药。
半晌,她轻声道:“我来看看,你还值不值得我拉。”
牧青阳心里那点古怪的悸动,忽然被一盆冷水浇醒。
他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笑,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笑她这份坦荡得不留余地的野心。
“你想拉我下马借势?”
安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挡路了。”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牧青阳盯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丰庆十二年秋,安兮年十六,值生辰,镇安王收为义女,传其势,期三月尽收青阳旧部。
越三年,镇安王领兵入鹤泽,擢封爵,以牧青阳嗣镇安王位。同年,青阳以疾让,安兮遂领交秦。
至是,安兮自王交秦,名实俱显,始踏诸侯之局。
丰庆十六年初,大雪覆梁齐,飞雪成灾。鹤泽、奉扬、交秦、景明、邬山、廖原六郡啼饥号寒,饿殍载道,民不聊生。恰南幕再度兴兵,攻打明州,城内外哀声不绝。
六郡内战暂息,各遣使者,易物籴粮,签盟而还。
安兮率师绕道,奇袭南幕,连克边陲五县,声威复振。
是时大雪纷飞,江南忽传童谣:
“西北荒极川,鲛女卧寒宫;
移胎惩薄幸,胞术乱苍穹。
江南布衣女,素手引群雄;
凤眼藏星斗,山河见苍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