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馆轶事》斜遥

5、枪声（一） 晚来天欲雨

　　周厉兰一边向对方赔着笑，一边对林语君说：“发烧？我当然是发烧了，病得不轻呢，这不是担心你们办不好事情才赶紧换了衣裳过来撑场子，若是真的把事情都交给你们这些个靠不住的打理，怕是要被人笑话死呢！”

　　闻言，那些待在边上的客人不少附和着：“林太太果真是治家有方啊！”

　　“那怕生病也不忘持家，这林老爷娶了厉兰当真是好福气，只是……唉，天意弄人啊！”

　　“厉兰啊，你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了，可是生病还是要歇着的，如今宥严不在了，若是你的身体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家可怎么办啊？”

　　周厉兰做出一副忧愁的样子，道：“唉，我也想啊，但是若是没有我，她们也没个主心骨，没办法的事，如今老爷不在了，我就得撑起这个家，也不求能坚持多久，就只求能让林家好起来，这才不算辜负老爷。”

　　说罢，周围又是一阵赞赏。

　　薛棠梨就站在不远处，将周厉兰的话听了个十成十，看着她将自己的功劳全都揽走还有意无意的指自己靠不住，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慢条斯理的放下袖子，打算先去侧厅小憩一会儿。

　　刚走出人群，却看到林疏君正站在侧厅门口，靠着墙，静静看着她。

　　“劳烦，让一让。”薛棠梨垂着眉，看起来很是疲惫，不太愿意和林疏君再起冲突。

　　林疏君眼底平淡，声音也没有什么波澜：“不生气？”

　　薛棠梨知道她在问什么，答道：“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疏君心中暗道她还是同以前一样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她自己四两拨千斤给李家解了围，最后和李太太相谈盛欢交往密切的却是何念水；她连日来忙得脚不沾地，主持葬礼，最后在众人面前出了风头的又是周厉兰，甚至最后还要被她反将一军。

　　林疏君本是想出言揶揄几声，可在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时，喉间滚动，“你……”

　　一个你字出口，林疏君却忽然停住了，她发现薛棠梨现在太累了，太疲惫了，这些日子都是她在操持整个林家。

　　对上此刻的薛棠梨，她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此刻，或许比起争回自己应有的功劳，去好好睡一觉对她要更重要些。

　　林疏君只好深吸一口气，心里安慰自己君子不趁人之危，反正以后得日子还有很多，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就现在，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想着，她便打算侧身让开，可是天不遂人愿，下一刻周围的哄闹声忽然停了，就连周厉兰的声音都消失了。

　　林疏君抬头，只见一队穿着警服的人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林宥严的确交往甚广，但是警署的人他却很少来往走动，毕竟哪里有老鼠和猫做朋友的？所以，葬礼上不会有人请警署的人过来。

　　站在林疏君身前的薛棠梨也秀眉蹙起，心中暗道不妙。

　　走近，林疏君才看到为首的那人竟是她在出国前的好友，蒋立云。

　　如果不是她脸上的严肃，林疏君可能以为是她听闻了林宥严去世，看在她们相交一场的份上，不请自来前来为故友的父亲吊唁的，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来者不善。

　　蒋立云带着几个警察穿过人群，想往林疏君面前走，却被薛棠梨阻挡了去路，于是先礼貌性的道了声节哀，然后道：“林太太，麻烦林小姐和我们走一趟。”

　　薛棠梨一怔，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林疏君，随后又挤出个笑来对蒋立云道：“蒋警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保护的意思明显，这让林疏君心中一动。

　　分明刚刚还气成那样，现在却要站在自己身前护着自己，当真是……

　　蒋立云当然不能将所有事都告诉薛棠梨，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保密工作”之类的话，便对林疏君道：“走吧。”

　　林疏君才回吴县不过一日，甚至不用多想就能猜出蒋立云的来意是什么——那个被拿错的箱子。

　　她绕过薛棠梨，刻意在她身边停顿了一下后才对蒋立云道：“好，走吧。”

　　林疏君和蒋立云离开后好一会儿周围才再次渐渐响起些细微的询问声，再后来便像是一锅烧着的水一样，冒泡、跳动、沸腾。

　　大家都在猜测林疏君究竟犯了什么事，竟然让蒋立云都过来抓人了，要知道蒋立云出手八成都是人命官司，“黑阎罗”的黑和乌鸦的黑是同一种黑。

　　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周厉兰的表情有一瞬的破裂，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怨怼。

　　薛棠梨则是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脚下的地砖，放在侧边的手缓缓握起。

　　几个呼吸后她再次扬起得体的笑，收起眼中的疲惫转身面对众人：“诸位不要着急，菜很快就上齐，这次的厨子大多是自法国来的，烧鹅肝做得极妙，吃不惯西餐的也有中餐，只需静候片刻。秀兰婶，麻烦把后院酒窖最里头的那几坛酒拿来。”

　　“小四，看天气晚上会落雨，去给各位备好伞。”

　　“阿屏……”

　　府内，薛棠梨不慌不忙地吩咐着下人，而另一边，林疏君也不紧不慢地跟着蒋立云上了车。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警署门前，蒋立云和林疏君先后下车。

　　一进警署的门，一个巴掌便迅速朝着林疏君挥过来。

　　林疏君往后一躲，对方的手被蒋立云牢牢抓住。

　　“你拦我？你敢拦我？我今天非要杀了这个灾星，她害了我儿子，害了我儿子啊！！！”

　　蒋立云眉心跳了几跳，对双眼血红的何嫖道：“何太太，您先不要着急，您儿子的死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涉及枪支走私。”

　　何嫖却道：“怎么就没有关系了？如果不是她拿枪过来，我儿子怎么会死？”

　　蒋立云知道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能叫来周围的几个警察，让他们先稳住何嫖。

　　之后，她才带着林疏君一路往讯问室走。

　　林疏君坐好，蒋立云安排好书记员后坐在她对面，用手帕拿起一把镶了粉钻的手枪，严肃问：“你见过这个吗？”

　　林疏君双手搭在桌上，手腕上的银色手铐亮的晃眼

　　她摇头：“没有。”

　　随后蒋立云又拿出一张相片，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疏君定睛一看，这人正是昨天在码头抢了她箱子的人。

　　“不认识，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说清楚时间，越具体越好，然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话？怎么分开的？又是什么时间分开的？”

　　“我没有看表，但船是下午两点五十靠岸，到码头的脚程约十分钟，因为人很多，所以要延长十分钟，那大概是在三点十分左右到的码头，我停了差不多有两分钟左右，加上误差那我们就是在三点十五分以内见的面，他应该是个专业的盗贼，他抢了我的箱子，但是没有一次抢走，我们拉扯了几下后箱子被拉开，东西散在地上，我发现那不是我的箱子，他乘机从地上拿了一个盒子离开。那天人很多，我只知道他朝东跑走了，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他的动作很快，时间不过三点二十分。”

　　“不是你的箱子？”

　　“对，我在船上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船靠岸，同一个房间的人都走光了，我身边只有那一个箱子，那个箱子和我的箱子又一模一样，所以我就拿错了。”

　　“发现箱子拿错之后有做什么吗？”

　　林疏君摇头：“没有，箱子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再加上要回家，就先把箱子存放在码头等失主，至于其他的事，我打算过几天再说。”

　　“同一个房间都有谁，你记得吗？”

　　林疏君垂眸想了想，道：“一个房间五个人，三女两男，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侍应生，进进出出，大概有十个左右。”

　　“长相你记得吗？”

　　林疏君点头：“嗯，可以画出来。”

　　闻言，蒋立云转头向书记员示意结束，然后对林疏君说：“好，你可以去休息了，但这个案件涉及枪支走私和一个人的性命，所以你暂时不能回家，稍后会有人给你送去纸笔，麻烦把你记得的人画出来。”

　　林疏君点头起身，手上的手铐没有摘。

　　路过蒋立云时，听她小声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声“节哀”。

　　到了休息室，林疏君找了个单人沙发坐好，正对面便贴着警署的规章制度，一条条罗列的清楚。

　　林疏君耳边又响起了蒋立云的那句“节哀”，人去世后，对那人的家属确实应该道一声，可是她真的哀吗？需要节哀吗？

　　早在她得知林宥严不久于世的消息时，她便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她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悲恸，她见别人的葬礼上，死者的家人都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她却留不下一滴眼泪来，在得知消息后也竟然也只有一声轻轻的“哦”。

　　人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家人的死亡怎么冷漠，其实林宥严对她也算不上差，他经常会带着她去见各种各样的人，请老师请洋人来给她授课，就算是在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突然说要去美国留学他都能在一夜之间解决她的生活费用，学费，入学资格和船票。

　　可是要说爱，她却不爱。

　　在她心中，林宥严就和这墙上的规章一样，永远都挂在墙上，不近人情，只会在某些时候出现，比如犯错，比如需要。

　　要罗列他的好，她能说出口，要指责他的错，她也能瞬间想到一桩桩一件件，可是要评价他，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评价。

　　倒不如就让他像这规章制度挂上墙，不会说话不会动，让看到的人评价就是。

　　没过多久，一个警员便推门进来给她递上了纸笔。

　　她丢掉脑中的思绪，开始一点点回想昨日在船上见到的人，手下先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然后在凭借记忆慢慢补充。

　　虽然画画对她来说不是难事，若是寻常时候几分钟就可以勾勒出来一个人形，但是这一次加上了回想，所以等她画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两声敲门响后，蒋立云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冰袋，走上前递给林疏君，“哝，敷一敷。”

　　林疏君不明所以，将画好的画按性别、年纪分类好放在一边。

　　“什么？”

　　蒋立云一挑眉：“你没照镜子就算了，被打了也忘了？”

　　林疏君这才想起薛棠梨的那一巴掌，她接过冰袋贴在左脸上，问：“什么时候有的？”

　　蒋立云坐在她身边，道：“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被谁打的呢。”

　　一分钟过后，林疏君还是没有开口，蒋立云就知道这个问题她是等不到答案了，便道：“在审问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它显出来的，看样子时间不久，应该和这个案子没关系，我就没问。”

　　林疏君将画递给她，问：“这是什么案子？刚刚那个拦着我的，是何嫖吧？”

　　蒋立云一边看着画，一边叹气：“对，很棘手的案子，各方面来说，都很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