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馆轶事》斜遥

6、枪声（二） 春夜雨潇潇

　　“有多棘手？”林疏君追问。

　　蒋立云放下手中的画，慢慢向林疏君讲述：

　　“何嫖的儿子死了，被枪打死的，初步断定就是那个叫阿力的贼从你的那个箱子里抢来的手枪。何嫖是什么样的人你肯定知道，她儿子几个小时没消息都要大闹警署，现在直接死了，她更是不会安稳。还有，又偏偏涉及枪支走私，上面管得紧，要求一支非法的枪都不许出现，结果现在人命案子和枪支走私出现在同一个案件里，外面还有个何嫖施压，能不棘手吗？”

　　林疏君道：“所以，你打算先从哪里查起？”

　　蒋立云呼出一口气，“一起查咯。”

　　林疏君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查出来你拿的是谁的箱子就可以了，其实这事和你的关系不大，但很可惜，在这个风口上，得委屈你多住一段时间了。”

　　说完，蒋立云带了些严肃看向林疏君，问：“对了，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林疏君和她对视：“什么事？”

　　“李雁喆的死，你应该知道一点吧？”蒋立云道。

　　林疏君点头：“嗯，我听说是车祸。”

　　“你知道是什么引起的车祸吗？”蒋立云问。

　　林疏君摇头：“不知道。”

　　她连李雁喆的死都是从林语君的信里知道的，那段时间她学业繁忙，林素君怕她知道这事担心，所以就没有告诉她，直到李雁喆死后一年，她才得知这个姐夫的死讯。

　　“有问题？”她问。

　　蒋立云点头的幅度不甚明显：“那个案子不是我办的，所以我只知道最后的结论是刹车故障导致的车祸，但是去年开会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这个案子的卷宗，发现文件袋是空的。”

　　林疏君眉间微凛，警署的文件多如牛毛，差不多都是办完一个后就装订好放进文件袋里，就算有时候出披漏少了什么，最多也只少几页，若是全部都不见，那便反而证明这案子背后绝对有什么。

　　“你想管？”她开门见山问。

　　蒋立云双唇抿起，应该是还在纠结。

　　林疏君对她这个姐夫没多少印象，但是她知道蒋立云的性子，只要是她心动的事情，就一定会做，而且还会做到底。

　　所以，她道：“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蒋立云抿着的嘴唇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道：“好。”

　　“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吧，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张毯子过来，画我就先拿走了，希望顺利。”

　　蒋立云起身，林疏君也点头道：“希望顺利。”

　　蒋立云进来时，窗外正缓缓滴着水，她离开后雨便愈发的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实在让人难以入眠，更别说林疏君的睡眠环境太过糟糕，更是辗转反侧许久都睡不着。

　　同样辗转反侧的，还有薛棠梨。

　　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有一次休息的机会，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出林疏君的脸，就连她的声音也像是某种咒语一样缠绕着她的耳朵，让她没有半刻安静的时候。

　　因为睡不着，她刚刚去了阿屏的房间安慰她，告诉她白天的事情是她和林疏君之间的事，与她无关，让她不要因为这个自责，安慰好阿屏，看着她睡下后，薛棠梨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将窗户留了一个小小的缝隙，让雨夜的凉意和湿润泥土的清新气味进入房间，试图驱散她心中的烦闷。

　　衣柜的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那是她在得知林疏君要回国时为自己收拾的行李，她本来是想逃的，可是在推门前又忽然想到不能逃。

　　一来是外面多方混战，各个码头城门都有兵守着，以防城内混入别方势力的间谍，她就算是跑了也跑不了多远，还有可能被误认为是间隙而命丧黄泉。

　　二来，她也不能走。

　　她还要留在这里保护阿屏和应君，如果她走了，阿屏的事情败露了怎么办？谁来帮她遮掩？谁来帮她收拾残局？

　　阿屏那么相信她，那么依赖她，她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所以，她得留下。

　　可是留下之后要面对的，就是和林疏君的那些陈年旧事，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林疏君。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怎么可能，她们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怎么可能再让感情回到从前？

　　想到这里，她真想回到过去将自己痛骂一顿，怎么就想着离经叛道放纵一回呢？怎么就成了今日这样覆水难收的结果呢？

　　薛棠梨脑子乱的可怕，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响着，雨滴落在地上炸开，她脑中的思绪也一个个炸开。

　　不，她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林疏君现在被警署带走了，为什么？她是因为什么事给带走的？

　　她要怎么办才能让林疏君回来？蒋立云和林疏君有交情，想必是不会让她太难堪的……

　　可若是真的出什么事呢？

　　如果林疏君不回来，她不就不用担心要怎么和她相处了吗？

　　可是要走也不该是林疏君走啊，这里是她的家，怎么能将她拒之门外呢？

　　可是……

　　可是……

　　她想了又想，只觉得今晚能入睡的可能越来越小，睡眠遥遥无期。

　　……

　　翌日一早，林疏君醒来时，窗外的天气已经放晴了，打开窗户，一阵雨后的清新气息自窗外奔入，她深深吸了口气，一夜未眠的倦意被吹散了不少。

　　看着周围规整冰冷的陈设，她微微垂眼，她有想过此次回来后日子不会太安生，但是没有想到只回来一日便遇上这档子事。

　　想着，门被人从外推开，她转头，见来人正是蒋立云，她眼下的乌青和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日又重了许多，看样子又是一夜未眠。

　　“你和我来吧。”

　　林疏君理了理衣角，问：“有收获？”

　　“有，但只是何嫖儿子去世的问题，你的箱子还没有找到。”蒋立云回答。

　　林疏君问：“那叫我过去做什么？”

　　蒋立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算了，你先过去再说吧。”

　　林疏君满腹疑惑地跟着她走进了她的办公室，在见到坐在沙发上坐着的薛棠梨时明白了刚刚蒋立云的表情。

　　蒋立云走向自己的工位拿起一份文件，出门前对林疏君道：“没什么事就可以跟家里人回去了，等找到你的箱子再通知你来拿。对了，你箱子里都有些什么，记得列个单子，到时候别少了。”

　　说罢，蒋立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沙发上的薛棠梨一眼，推门离开了。

　　空荡荡的办公室此刻只剩下了林疏君和薛棠梨两个人。

　　沉默片刻，薛棠梨起身，道：“好了，走吧。”

　　林疏君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薛棠梨又催一遍：“这两件事都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你可以回去了。”

　　林疏君道：“为什么？”

　　薛棠梨摇头：“没有为什么，而且这和你本来就没有关系，对吗？”

　　她绕开林疏君，握上门把手，可下一秒手腕就被对方牢牢握住。

　　“涉嫌枪支走私，警署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放人？”见她想要躲避，林疏君直接发问。

　　薛棠梨握着把手的指尖泛白：“那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

　　停顿许久，薛棠梨还是转过身来，看着她道：“我当然知道你想问什么，是林家和警署没有什么关系，警署也一定不会看林家的面子，所以你觉得你能这么轻易的被放出来都是因为我，是我使了什么手段法子才让他们松口的。你在好奇，我是用了什么手段对吗？”

　　林疏君看着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不需要知道。”薛棠梨说完后用力甩开了林疏君的手，转身推开门。

　　林疏君又道：“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回去？我不回去，你不是会更开心吗？”

　　薛棠梨脚步一顿，头也没回道：“大姐嫁人，现在你是这家里年纪最大的孩子，你父亲的葬礼，你不能缺席。”

　　“就是因为这个？”林疏君追问。

　　薛棠梨反问：“还能因为什么？”

　　等到薛棠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林疏君才收回了目光。

　　就是因为这个？就只是因为这个？因为所谓的“孝道”“礼数”，因为林宥严的死，就是不因为她想？

　　也是，她早就不想看到自己了，对阿屏和她的两幅面孔，难道还不清楚吗？

　　林疏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起，快速激烈的心跳声顺着掌心传到太阳穴，让她眼前有一瞬间的晕眩。

　　她掐了掐自己的食指左侧，整理好心绪后走出了办公室。

　　缓慢的走出警署的门后她才发现薛棠梨竟然一直在门口等着她，她还以为薛棠梨早就走了。

　　“薛……”

　　话没出口，薛棠梨便打断道：“只有一辆车，一起走吧。”

　　林疏君眼中刚刚化开的怨怼再次盈上，她抿了抿唇，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可是薛棠梨拉开了车门却久久没有进来，林疏君摇下车窗，看向她，发现她正盯着一个被警察压着进入警署的男人。

　　那个男人长得还算清秀，穿着十分破旧，像是在泥潭里打了一圈滚的土松犬。

　　那张脸，好像有些地方很熟悉，但除去这些似有若无的熟悉外，林疏君敢肯定，她没有见过这个人。

　　倒是那两个押着他的小警察她认出来是蒋立云身边的手下。

　　难道这人就是蒋立云刚刚所说的“收获”？

　　薛棠梨看他，难道是她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