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新) 95 ...
-
95.
荒醒来时已是黄昏初临。
他漠然看向搭在被子上完全失去血色的手,随心意舒张五指,确定还能用后,抬起头状若玩笑般问道:“这算什么?临终关怀吗?性质未免太恶劣了点……您说呢,首领。”
太宰治说:“算是你骗了我这么多天的回礼。我的最高干部,你最好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
那双几乎要彻底褪色的蓝眼睛已经被灰雾朦朦侵蚀,却仍能看出其中属于“中原中也”本性的那份尖锐戾气。
以及——杀意。
鲜红围巾如血雾在漆黑风衣之上肆意流淌,绷带包裹左眼的鸢眸青年人优雅合上手中书本,眼神瞥来时带出三分温柔含笑。
荒忽然抓紧胸口急急喘了两口气,又强压着慢慢平复,连带深埋语气柔软抱怨起来:“太宰,都怪你,心脏病好烦啊。”
“是啊,会很烦吧。”太宰治倾身替他挽起那缕散落赭发,温和地说,“需要我做什么?我说过的,既然我输给了你,支配我就是你的正当权利。”
荒高兴地说:“那我想再尝一口那个藕粉!”
好吧,好吧,拿了这么有趣的权利居然只是发配他当厨子去,实在是只没野心的天真小狗。
“一小口。”太宰治妥协道。
荒“嗯嗯”点着头从床上坐起来,心急催促他:“快去快去,时间正好,吃完我还得把今天的部分画完呢。”
不错,看来他还没打算放弃明天。
太宰治出门前,视线与另一双遍布玩味的钴蓝眼瞳碰在一处。比起来还是天真点儿好,起码不用跪在地上爬还被强迫着拍照。他扯扯嘴角,抹掉温柔神情露出个标志性的假笑。
中原中也没搭理他,把玩着手中项圈接替坐到太宰治离开的那处床沿,平视问:“想要吗。”
荒的视线落在他手中,刹那间怔住。迟疑着,渴望着,他伸手抓住中原中也的衣角:“你……您能交给我吗,您能、承认我吗。”
中原中也平静道:“那就告诉我,你是谁。”
你是谁,你想成为谁,你想要被当成谁。在这个充满错误的世界里,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充满失去的世界里——你,是否真的存在于此,连接于此,无需确认,毋庸置疑?
荒急切地张口欲言,反复地、反复地开合血色尽褪的嘴唇,他想说出口,他是想要说出口的。
焦躁中,世界倏然万籁俱寂,而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美丽的、惊怖的、幽深纯澈而不通俗世的钴蓝宝石。
宝石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们本该相同,现实却如此迥异。他曾无数次追问太宰治有关“中原中也”的事情,想象“中原中也”该是怎样的人,拥有怎样的个性,他想要去看,想要得见,想要……获得承认。
他想,想过很多次,想着,如果、如果我能成为“中原中也”。
——如果我配称作“中原中也”。
他说:“我想成为你。”
他又说:“可是对不起,我发现自己无法成为。我有太多想要的,太多不舍的,太多激烈的与太多放弃的,我的确是人类,很糟糕的人类……但,当你问我,当你向我索要答案,我想这样说。”
他松开手,终于说得释然:“我是中原中也,来自另一个世界。很荣幸见到你,我的原型,我的正品,我的理想与梦魇。”
中原中也听得笑起来,笑着为他扣上了那条项圈。
“看来没必要换工作制服了。”他愉快地说,“很荣幸见到你,中原中也。去画吧,画出你自己。”
然后,他给了他一个吻,轻轻点在眉心。
祝福你跨越一路荆棘鲜血走到这里,祝福你的贪婪,祝福你的人性,祝福你自我选择的新生,以及,祝福你的燃烧与逝去。
——恭喜你,中原中也,从此,你真正自由了。
自由是什么?自由是还能令重力俯首,还能从病床飞起。是你在犯错而无人阻拦、无人批判,最后要做的,只剩下创造出你想要的一切、与你想要的自己。
寂静夕晖下,朱红颜料毫不客气骑上了茜红基底,因为没有完全融合,同一个色系的色彩之间产生了微妙的拉扯。深色在下沉,亮色在浮起,整棵红枫的体积开始向外膨胀,渴望着更多养分、更多燃料,仿佛要就此冲破画布的束缚,尽情生长到现实中来。
荒的口中还残留了点藕粉滑溜溜的触感,他抿着嘴唇拉远距离观察,果断换了一把柳叶画刀。
朱红、镉橘、姜芽黄。
他碾过糅合明亮的金橘颜料,随手般侧着轻薄刀身剔入左侧光线照耀的树冠。属于极致光面的颜料挂在火焰上,如同夕光砸在枫叶上,将叶片瞬间打透、烧穿。
那本就是光。世上的一切都要先有光才能成型,遂古之初,亦是有光才有火焰,才有那燃烧的神话演变与文明开端。
有了光的加入,趋于平衡的画面再次开始倾斜。
不再是冷色构建的秩序,炽灼的风暴在整幅画面中蔓延,那些团簇与热烈近看不过一堆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色块堆砌般,无尽红色悄然占据了全部视野——天光被吞没,海面被映照,阴影失去了原本的边界。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后退,轻微的一次后退。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站在画者身后最佳的观赏席,不约而同逐渐浮现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去组织与形容的预感。仿佛那并不是该用好看与否来评价的东西,那该是一种事实,一种现象,一种不可回退的时间与季节。
秋意漫天彻地,冬意更堪蔓延。
整幅画在落日中被点燃,又被迫定格在最盛的瞬间。
无数、无数片宛如真实的红枫烈焰在枝杈间挤压、交叠,它们拥有实体、拥有重量,沉甸甸挂在枝头顺应晚风与重力,又揽尽远方山海日轮那道波光粼粼至死方休的辉煌璀璨。
到了这一步,荒的手腕在离开画面时已经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去管,不必去管。因为他知道,当画刀落下的一刻,所有颤抖都会被完美收束为画中生命的一部分。
最后一步。
荒深深吸气,又深深吐出。他从未感觉心跳得那样轻,那样快,那样迫不及待奔赴迎接世所唯一至高至美的喜悦。
画刀再度更换,小的、尖的,玩具般蘸取了最纯净透明的柠檬黄,又在其中混合了大量险峻钛白。下一刻,刀笔轻盈剔入树冠的最边缘,剔入、跳跃,刀痕锐利得像光线本身,凌厉撕开了蒙昧黄昏至重的虚无狂乱。
“我要完成它,我会完成它。”终末挣扎不休的夕阳余晖下,荒抛下画刀,笑着说,“它就是我,是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