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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新) 93 ...

  •   93.
      昨日留下的画就在那里,空而凉,像错位时空里流离失所的幻影。
      荒醒来时不算早了,爱丽丝姐姐晃着脚坐在床边发呆,一头灿金长发披落红裙,共同被高升日头映得波光粼粼。
      不知是不是没睡醒的缘故,荒想也不想伸手去碰,未有直觉中的雪寒,而是绕到了丝丝缕缕阳光晒好的温意。
      爱丽丝回神眨眨眼,湛蓝色的、天空一样的双眼,反手温柔摸摸那头夕色的卷曲发丝:“早呀,中也。”
      “……”荒收回手,藏进被子里,乖乖道了句“姐姐早”。
      屋子里没人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不在,爱丽丝见他视线找了一圈,解释道:“他们去超市了,说是要买香蕉……真是的,想一出是一出。”
      荒心说倒也不是,那两人昨晚为了这个事差点吵到他打完针为止,不买怕是下不来台。
      藕粉还挺甜的,大概,只记得滑了,可惜没法多吃。
      身体被熟悉的检查流程摆弄完,他藏起泛出绀青的指甲,从床上爬起来站去画架前凑近观察。环境不错,颜料算不得完美干透,却合适,不再影响承载下一层重量。飘着转了一圈,他用重力将昨晚懒得搞的画笔调色板擦擦涮涮处理干净,拉开距离,平静眺望那些邈远冷寂的山与海。
      画面是倾斜的,仍然倾斜着。冷色占据了整幅画的重力,如斯克制、如斯秩序。
      荒对逼迫而来的命运傲慢说:“我要完成它。”
      爱丽丝站在旁边跟他一块儿看,说:“那就去画。”
      是啊,想画就去画吧。毕竟,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个你,而你只剩下了一张画。
      调色板飘浮在手边,荒跪下来,温驯依恋的样子,色调愈发浅淡的蓝瞳深处悄悄漫开灰色的迷雾。他柔软请求道:“姐姐,医生,请帮我放出颜料。”
      一管又一管,烧焦的熟褐、凝结的茜红、肆虐的镉红、凄艳的朱红——大段大段的红色系井然排开,一颗颗尚未引燃的火种般,每一种都在交替警戒着泾渭分明并列的彼此。
      调色板褪去木色,攫获下不必再去等待描摹的黄昏日落。
      荒起身时,嶙峋指骨间嵌稳了一把画刀,一把极为特殊的画刀,金属制的菱形刀头寒光熠熠,拥有锐利的棱角与弹性良好的细长刀颈。
      画刀、画笔。
      刀笔平压入未经任何稀释的熟褐与茜红间,点燃了最初的引线。
      反复碾磨至暗的深邃紫红将成为树冠中那团永远无法被阳光触及的脏器心魂。
      第一刀,不存试探,不必试探。
      荒压下手腕,令那把沾满颜料的画刀切入画布,服从于最基本的力度推开那抹近黑的红——没有发散,浓稠的油膏无法完全渗入画布纹理,带着明确厚度在刀锋下被迫起伏。
      那并非叶子的形状,甚或无法称之为树影的一部分。
      只是重量、只是重力。
      不过一刀而已,撕裂开的暴虐色块将画面倾斜的重心瞬间拉平。山不再是山,海不再是海,所有精细凄冷尽数化作背景,本就是背景。
      第二刀,第三刀,更多、更多的落刀不见间歇随之接续。
      那块锋利金属将掺进数重暗色的颜料一次次决绝铲起,一次次拍击压实抹断在黑红延展的基底。用底面、侧锋、立锋乃至凶器般的纯粹刀角,瘦削手腕不断翻转成为刀笔的延伸,亦或刀笔才是他身体真正如臂使指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自树干枝杈生长堆砌的大片红色开始呼吸、开始尖叫、开始聚集狂奔着欢呼与咆哮。
      某一个时间点,画刀颜料被无情丢弃,换作镉红与朱红的混合体。
      像血,是血,流动的血,奔涌的血。
      荒按着心脏轻轻喘了口气,面色不知不觉透出惨白,仿佛将体内有形的生命贡献给了手下动荡待命的颜料。
      下一秒,猩红被重重抛掷在背光阴影之上。
      而后,刀尖轻快地挑开了、刮开了,艳丽得令人不安的红色在画布上被肆意拉扯出道道尖锐脊线,最厚重处浮突而起胜过擦伤血痂,最薄透处竟隐约透出昨日铺陈扩散的灰蓝天空,
      终于,叶子出现了。
      怎能一叶叶去描绘?怎敢一枚枚去添缀?
      叶子出现了,叶子在燃烧。
      更多堪称酷烈的各异红调被或点、或戳、或压入画面,时而短促、密集,时而悠长、疏稀,化作真真正正自天空倾坠散落无尽层叠翻涌不停的火星与火云。而当刀尖提拉时带起的那一缕缕极细微的尖尖角角,更像极了真正枫叶末端那一抹抹欲坠未坠的桀骜野性。
      他忽然笑了一声,毫无理由的。
      他想起太宰每次坐在树底下,特别喜欢找那种又大又厚的枫叶片当扇子给他扇风。风中带来植物特有的清苦气,太宰身上自带的药香气,以及晨露蒸发光线聚拢附着出的古怪烧灼气。
      那家伙偶尔会摸到带虫卵的叶子,又免不了偶尔意外挤破,便会立即满脸崩溃地往廊下水槽边冲刺,叮咣一通洗手液消毒酒精齐上阵,恨不得将手直接洗掉一层皮。
      他天赋不足,总也学不成医亦当不了医,倒是早早染了一身正统医者式的乖张洁癖。
      要是把义眼片换成虫卵图案的……荒忍着笑,心想自己怎么早没想出这么个天才主意。
      身后有人撑住了他,荒回头,撞进一双幽深冷彻的钴蓝。
      “歇一会儿。”中原中也简短说。
      荒不知道他的手为什么要发抖,又迟钝意识到好像是自己在发抖。
      想说“好”,声音发不出来,他便慢慢点了下头,眩晕里闭眼任身体被打横抱起安置在床铺间。
      枕头与被褥都很柔软,柔软如一树冬日里绯红飘零的暖融枫叶毯。
      而他终将于彼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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