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91、第 91 章（新）

　　91.
　　太宰治抱膝蹲枫树下的土坑边不发一言，眼神有些叫人不安的空洞劲，又有些难以言表的虚弱感。
　　很怪，快碎掉了，但他这状态中原中也以前倒也不是没见过。
　　怎么说呢，这家伙其实是不太喜欢接受现实和变故的类型。嘴上大道理一堆，遇到点儿合适机会就爱把人往外推，逼人独立逼人前进逼人成长。实则，他自己一直在守城，守着自己那座城，那座拥有的、圆满的城。
　　一个彻头彻尾清高顽执的理想主义者，干净得好像本不该降生在这个充满绝望与憎恨的倒霉世界。
　　自然界动物之间，高等动物也不例外，“亲吻”这个动作诞生在语言前、思想前，本就代表种种复杂思绪，诸如安慰、信赖、亲昵又或分担。
　　中原中也今晚第不知多少次送给太宰治一个充满爱意与玩闹的温暖亲亲。
　　虽然，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大冬天里舔冰块，有点危险。
　　眼神没褪去，太宰治本能回应，很轻柔地和他蹭蹭鼻尖——这亦是根植于先验社会性关联的动物肢体语言。
　　还会动，应该没问题吧？
　　中原中也不再理他，转而摸了摸雪景球的玻璃壳，如同摸了摸其中那只长不大的蓝眼睛橘毛小狗。
　　像是被交换温度唤醒，太宰治忽然活过来拽住了他的手，急促道：“中也……那个，其实、其实没什么事对不对？如果我没想着修，如果就那样一直放着，只要不随便摇晃——”
　　他语无伦次般惶惶抬着头，褪了色的鸢瞳里竟然写满了近乎软弱的恳求。
　　如果、如果啊。
　　“中也……不要这样。”他无力地说，“我不想、我不想。我不会动它了，不维护不修理，它愿意怎样就怎样，它没法当雪景球，就这样当风景球也没什么不好。它想看天空，它还想看，就算看不到雪……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
　　他在祈求，而中原中也却在用很平静的眼神与他对视，平静、理解、忧伤。
　　那就是太宰治的逻辑。
　　他向来是给予的一方，给予基因、代码、性命、关系、轨迹。
　　这样给予的“神明”总是想让一切可留下的留下，可复原的复原，可接受的接受。所以，他是如此傲慢，傲慢得可怜，因为一切对世界对命运对病痛对变化妥协接受的表象之下，真正的他从来想去对抗时间。
　　他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万事万象皆有终点，物如此、人亦然。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牵住他的手，让两只圆滚滚的并指手套叠在一起，平和地说：“太宰，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过分啊。”
　　太宰治用叫人心软的哀切眼神望着他。
　　“大概，你的说法才是正确的。”中原中也慢慢地想，慢慢地说，“坏了的东西该修好，不修好也可以换去别的用途，过了这么久，还能存在与陪伴对彼此都是一种幸运，和……想要说服自己、那就是理所当然的偶然。”
　　“还记得你把它送给我的时候吗。”他问，也答，“我用来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雪。后来不怎么晃它，是觉得里面的‘我’有点可怜啦，总是被晃来晃去肯定很晕，像我一开始借重力学习飞行的那段时间。”
　　作用是真实的，温柔是真实的，记忆是真实的，陪伴是真实的，独一无二的真实。而修理，到底是修好，还是换新？不去修理，又到底是关怀，还是沉溺？
　　所以，才必须学会接受，学会放弃挽留。
　　那才是它、是他存在的意义，才是他存在过的证据。
　　道理不言自明，太宰治不是脑子有问题，只是偶尔爱从现实中逃避。中原中也放心转开话题，好奇问：“说起来，刚才、或者说我之前就很想问了，你喜欢尾巴吗？耳朵呢？毛茸控？福瑞控？”
　　太宰治只觉得自己被噎得不上不下，忍了忍，将脸埋进胳膊里闷闷骂道：“笨蛋中也。”
　　“众所周知，骂人笨蛋的是真笨蛋。”中原中也谦逊地低下头，礼貌说，“这位笨蛋先生，请千万回答我的问题，真的，你送了我一堆带尾巴的衣服是吧，当我没数过吗？你自己说，光按这两年算，超过二十件没？”
　　残留伤感被隐秘爱好大曝光的尴尬顺理成章取代，太宰治抬起头眼神游弋，说：“有吗，没有吧。”
　　中原中也借机拉出他的手，一起抚摸玻璃壳里乖乖仰望他们的小小狗，吐槽道：“天天管我叫小狗，你要真这么喜欢狗，当初创造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干脆直接安条尾巴算了。”
　　“……”太宰治语塞，大概是一时想不到该答什么。
　　其实他们没怎么讨论过这个话题。
　　创造、与被创造，像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人类以前也有尾巴，我听说是这样。”中原中也说得轻松，甚至有点怪异的向往在，“尾巴是用来保持平衡的器官吧？这么一想好想要啊。鸟那种也不错，更方便飞行，之前在海上打架就这么想过了，龙卷风可烦人。”
　　“我讨厌狗。”太宰治暗暗吸了口冬雪夜的冷空气，嘴硬道，“而且说什么胡话，人类的基因序列里尾巴属于退化器官，根本没有用处。”
　　“所以你喜欢没用的东西？”中原中也包着羽绒服费劲伸头往后看了眼，不满道，“要是有，起码能扫个雪呢。”
　　“鸟尾巴被雪打湿只会飞不起来。”太宰治小声嘀咕。
　　中原中也鄙视他：“哪来那么多理由，肯定是你技术不行，失败过不敢告诉我？或者干脆就是忘了！”
　　“才没有！”太宰治提高声调，近似娴熟技术工被专业质疑戳到跳脚，“怎么可能加啦！你以为自己是奇美拉吗，我给你的是代码又不是手脚！笨蛋小狗，你自己没长出来尾巴关我什么事！”
　　中原中也同样提高声调：“看吧，又这么叫！我就说你喜欢狗！”
　　“没有！”
　　“有！”
　　“就是没有！讨厌！”
　　“就是有！快点说喜欢！”
　　一只鸢色和两只蓝色瞪视着互不相让。
　　然后，突然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晚上，大冬天，大雪天，加上离屋的庭院。沉默染白的枫树缄默注视两只裹得圆润的保暖企鹅共同抚摸着玻璃壳里的小小狗，神经病一样蹲在它脚下挖了个坑又争吵又爆笑，吵吵嚷嚷打打闹闹。
　　中原中也笑岔气，断断续续说：“如果、有下次，记得给我提前安条尾巴。”
　　“没有，没下次。”太宰治也笑过头没捞到好，短了气息恹然道，“我知道，我接受，行了吧，我只有一个你，只会有一个你……再说，中也有尾巴肯定会整天摇个不停，或者干脆整日在那边孔雀开屏，好烦。”
　　“孔雀尾巴起码好看，怎么都比你的鱼尾巴强。”
　　“鱼怎么了，鱼好歹有尾巴，蛞蝓想要还没有呢。”
　　“啰嗦，闭嘴，你个变态尾巴控。”
　　“那也比真的想要尾巴的笨蛋强一百倍。”
　　他们各自把头一扭，又别别扭扭互相看过一眼，接着继续扭头。
　　两只手套在玻璃壳上摸来摸去不停歇，小狗安静地仰头看着，暖黄灯光笼罩下，蓝色的眼睛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