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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新) 90 ...

  •   90.
      很突兀,也很自然。
      十七岁的除夕夜,十八岁的新一年,头顶树叶变成人类的圆尾巴狸猫小狗说:“太宰,我们去枫树下把雪景球埋了吧。”
      太宰治:“?”
      他小心翼翼道:“不至于吧?没坏到那个程度?退休了就得直接埋啊?”
      中原中也坐在他腿上眯着眼晃晃脚,却没解释,只问道:“去吗。”
      再说一遍,从小到大,太宰治最不擅长拒绝中原中也。
      他没出息地再次妥协了:“好吧……那你多穿点。”
      换好保暖内衣、毛衣、外套、羽绒服,中原中也垂头整理拉链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挑起下巴为他扣上出行必备的生命体征检测项圈。
      中原中也习惯这个,仰着头等他扣好,唯独禁不住被尸骸般的冰凉指尖激得缩了缩脖子。
      对他的反应不意外,太宰治体贴站得近了点方便调整角度,尽量减少与他皮肤接触。项圈之后,是爱丽丝亲手织的深红色羊毛围巾,末端连着两个方便穿脱且毛茸茸圆滚滚的并指手套。
      一圈、两圈,太宰治熟练为他裹好,松紧度适中,即能严丝合缝遮挡寒风,又不至被中也嫌笨重嘟嘟囔囔念个不停。
      中原中也出差时不会穿得这么滑稽,在家倒是不妨事。他享受着被厚实衣料全然包围的温暖感,待太宰治的手离开,就勾勾手指招来了架子上搭着的另一条红围巾,而后,扬臂往太宰治脖子上一挂。
      接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摆在这儿,太宰治下意识想要自己来,却莫名在那双淡色的钴蓝眼瞳注视之中停下了动作。
      淡鸢色的右眼闪了闪,他微微弯下腰,方便中原中也动手。
      还没有戴手套,接近透明的手指能清晰看到其中蜿蜒精细的青艳血管。中原中也认认真真替他将围巾裹好,系上拉链,又严谨地收紧领口。
      “走了。”他轻快地说。
      太宰治缓慢地眨了下眼,抿着嘴唇替他将围巾末端的手套套好。
      全副武装的两人贼头贼脑趴在门边向幽深走廊窥探,除夕夜万家灯火不熄,广间那边的电视还开着,没意思的红白歌会重播唱着一首首听起来撕心裂肺被绝望病毒腌入脑的热闹演歌——唉,就这样吧。
      医生和爱丽丝姐姐大概已经不在那边,今日电视开一晚不稀奇,全当以毒攻毒拿来驱邪,厨房传出洗碗机运作的低沉嗡嗡动静,证明碗筷也早被收拾好了。
      应该回去睡觉了吧?
      两只专捡半夜闹腾的保暖企鹅做贼心虚,小小声得意对了下掌。
      玄关的门静悄悄推开一线,凛冽冬风拥了夜色吞没灯光,像即将得见的广袤新世界。中原中也停在那里,看了眼太宰治手中那颗雪景球。没有晃动,没有老去的落雪,小木屋门口的橘毛小狗仍仰着头用蓝眼睛清清澈澈与他对视。
      超越时空,没什么变化,倘若就此静止。
      他拽了把太宰治的手臂,让团簇雪花遮住那双一如往昔的眼睛,说:“走吧。”
      腊月与正月交界的气候向来不是很好受,风雪从白日下到后半夜没停,脚下积雪已积了厚厚一层,橡胶底的靴子踩上去会发出那种清晰独特的、稍微有些令人上瘾的“咯吱”声。
      不涉及战斗时,中原中也对雪的观感要更复杂点儿,因为这玩意的确好看,又适合承载他物,是画中常见主题。
      枫树在庭院中心,也是庭院角落,挨着那道高高的围墙。如今时节叶子落了大半,只零星干枯暗红还坚持攀抱着起源树枝不愿离去。
      到了地方,中原中也学着医生常用的小动作,双手合十对堪称光秃秃的巨大树干诚心拜了拜,碎碎念道:“见谅见谅,这回不是养分,但东西不大也没污染。如果可以,请您帮我保护好它。”
      太宰治什么都没说,端着那只雪景球,注视其中未曾断绝的暖黄光源。
      想法是想法,现实是现实,这块土地夏日里树荫有多浓茂,冬日里积雪就有多厚实。中原中也伸手拨弄两下不见底,被太宰治提着手腕代替他用胳膊成片扫开,令黑褐色泥土混着枯枝败叶冒了个头。
      很特别的颜色,中原中也心想着这得混进去不少,比如赭石、熟褐、群青、生灰……唔,再加一点深红,或者茜红?
      是冻土。低温与雪层天然会将土壤中的水分冻结成一板平放坚硬的城墙,就算横滨紧挨海港,生不出北欧那般钢铁合金的程度,到底和平日里莳花弄草的程度不同。
      太宰治用顺手摸来的小铲子试着怼了怼。
      “铛——”
      金属敲击在土层上,发出了异常不妙的动静,锋利铲尖仅在那片黑褐间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小白点。成果为零,换来手腕震得发麻,太宰治皱眉甩了甩,却仍没说什么,调整姿势斜斜地再度用力铲下去。
      “铛——铛——铛——”
      声音不变,声音不绝,土壤不甘不愿掀开了条小缝,而太宰治的胳膊已经有了明显的颤抖。
      中原中也乖巧蹲在他身边,抱膝安静地看,看那堪得操纵生死特权基因序列的天赐双手,在这一块小小的冻土前竟显得如此稚拙无力,近乎于残忍。
      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太宰治就不会停,他就是这样的人。将浮土扫开,在同一处,用同一力道,一下下敲击,一下下切割,耐心又固执地重复着这样徒劳、又或许并非徒劳的重复劳作。
      他可以办到,中原中也相信这个,没人能比中原中也更有资格相信这个。
      ——就算相信。
      “好啦。”他出声阻止,用嫌弃口吻,“你这得挖到什么时候去,我要冻死了,换班换班。”
      抢来铲子,中原中也捧着那张苍白紧绷的漂亮面孔亲了亲,又抵了抵,轻声说:“我在呢,交给我。太宰、首领,你得学会这个。”
      离开人间失格,重力使漠然扫了眼地上彷如嘲笑的碍事阻碍,那把只配用来培育药草的盆栽小铲子悬浮在半空镀上黑红重力因子,就这般无声地、比雪落更无声地向下坠落。
      下一秒,顽固土层哀鸣翻动,不过一枚酒席间被餐刀素手轻易撬开的蚌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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