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89、第 89 章（新）

　　89.
　　雪下了有一阵子，北极圈内，冬季期间夜色永远不会散去，天空抬首可见厚重云层低低压着远方城市轮廓，冰原旷野灯火稀疏，开阔风景在风雪中空旷又陌生。
　　中原中也抬手接了几粒，精致的纯白六角冰晶静静栖居在漆黑皮革之上，是安静、干燥的雪。
　　天地间风声呜咽，而雪落从来无声。
　　他看了一会儿，雪花在掌心越积越多，于是垂首向手心呵出口透了体温的白气将雪晶吹散了。他放下手，重又仰望起天空。
　　云层太低了，低到触手可及。不见星不见月，漫长极夜令所有浪漫与方向都失去意义，只剩下一席阴郁秾艳的丝绸暗蓝将万物包裹其中。
　　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中原中也和无目的的落雪一齐安安静静，被他、和它们所选择的此刻包裹着。
　　酞青蓝、深红、酞青绿、象牙黑——
　　他无意识动了动手指，霎时惊醒过来，意识到纯粹的夜确是一种美，一种看似低调实则侵略的美，妖异强烈，引诱心神，祭献精魂。
　　但……
　　中原中也面露挣扎，剥下了贴肤的那层漆黑皮革手套。
　　手部皮肤暴露出与健康丁点无关的惨白透明，胜过夜色落雪。
　　第一时间侵袭而来的，是极度的冷、极度的凉、极度的寒。这样不好，很不好，持续接触低温毫无疑问是对身体脆弱免疫系统的一场极端拷问，他来是为了提前适应状态而非摧毁状态，明日战斗才是正事。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虽然知道。
　　雪花毫无阻隔落在掌心，没有立刻融化，一片、又一片。中原中也心中忽而生出某种近乎恐惧的自由感，恐惧——悲伤。
　　此时此刻，此地此域，他主动犯下错误，而没有人来制止他。
　　冰冷美丽象征疾病与遥远的雪花落在掌心，精致形状短暂停留终至徐徐逝去，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留下些什么，即使他们已然称得上肌肤相亲。
　　悲伤、却理解，骤然理解了，为何许多人会将这种危险的小东西当成日常的一部分。
　　雪只是雪，降落、融化。雪不需要回应人类，一如自然，一如世界。
　　向前一步，鞋底陷入松软积雪，踩出“咯吱”一声。
　　中原中也足尖轻点跃入半空，如同失重的飞鸟，踏着一粒粒雪花跃升向上。世界允许他无拘攀登，重力允许他得获自由。
　　高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抬起，旷野、冰雪、灯火、建筑，一切的一切皆被畅快拉远，只剩下连绵起伏一望无际的覆没纯白，与更远处浩邈幽邃宽阔无垠的琉璃冰海。
　　呜咽晚风在更高处尖啸冷冽，密集雪花兜头而来，擦过僵冷脸颊与发梢。
　　是地理位置特殊的缘故吗，是天气恶劣的缘故吗，空气被压得低沉难捱，湿冷、同时干涩，生命禁区不过如此。没什么东西会因他的脆弱而变得更轻更温和，再往上，愈加稀薄的氧气必然会先一步令他在免疫崩溃前被迫坠落。
　　可云海近在咫尺。
　　云是什么，云是水的聚集，是风的蜃影。他无法等待云，无法触碰云，只能走进，被允许的走进、亦或不被允许的走进。
　　没有人会阻止你，没有物愿证明你。
　　凡体会方配誉毁，凡了解方能描绘。
　　于是，你的世界说，不被记录的世界说——抛开外在与现实的理由，你总要做出选择、自己的选择，那才是你真正缺失的，你真正渴望的，和你真正应得的。
　　万丈高空之上，挟裹夜幕的重力使轻轻踏入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