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84、第 84 章（新） 84

　　84.
　　职业作祟，对卧室中的三人而言，医疗仪器的规律滴滴声早已熟悉到了骨子里，成为生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调好参数，太宰治熟练给荒连上氧气面罩，对那双褪色蓝瞳中射出的冷冷鄙夷视而不见。
　　“这玩意摸着有感觉吗？”他扯开领口用碘伏棉签戳戳锁骨下输液港鼓起的一小块儿，好奇问。
　　荒面无表情说“疼，轻点”。
　　太宰治笑了，转身将葡萄糖与电解质连上输液器再刺穿那块薄薄的皮肤，让最基础的水分与能量输入那具枯藁身体充作最后阶段的维生燃料。
　　——还能坚持多久呢。
　　他盯了会儿头顶清澈见底的输液袋，突发奇想：“想不想尝尝之前买回来的藕粉？”
　　荒莫名看他，隔着氧气面罩问：“你觉得呢？”
　　“没事，我帮你尝。”太宰治想到做到，特讲义气似的拍拍荒的脑袋，回头喊，“中也，给他看着点儿！”
　　床边，工作告一段落，总算想起来给脖子涂药的中原中也与荒隔着段距离对视，一致目送太宰治向着门外欢快脱出的细长背影。
　　中原中也带着椅子坐过来，从头到脚扫了遍病床上的一把小骨头。
　　昨日照面，荒刚被轻轻巧巧一个动作按跪下过，足够深刻理解到身体条件包括战斗技巧间的天差地别，说真的，无法不联想到对战同源魏尔伦时的那种无处着力感。
　　总之，情感上亲近，抵不过现实里单独面对的紧张。呼吸急了半拍没合上节奏，他被一口微凉氧气生生推进去拧眉。
　　其实中原中也的身体很暖，连指尖都是暖的，而那暖意在腰腹间流连。
　　荒被这下突然袭击摸得直打哆嗦，没敢出声，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失落道：“抱歉，不太好看。”
　　“还行，主要是真挺细的。”中原中也丈量过他的腰围，稀奇道，“你这种连束腰都用不上。”
　　“你也用不上吧。”荒忍不住瞄他，可惜被宽松居家服遮了个严实。
　　中原中也顺视线低头，扯衣服给他观察。实战里锻炼出的躯体爆发灵活无异于一柄操纵自如的武器，小腹窄紧，腰身纤细，裹着层薄薄肌理牵扯间带出活跃蔓展近乎侵略性的生命力。
　　“最恐怖的是想穿就真的要用。”中原中也无语道，“那种裙子，很难理解正常女性是如何忍受的。”
　　荒羡慕地看了半天，认同道：“听说穿久了内脏都会被挤移位。还是和服好，越贵重层数越多，布料越厚，特别是腰带。”
　　中原中也想了想红叶大姐头的日常装束，虽然说着没礼貌，但基本上，确实看不出曲线感——当然大姐头的身材很好，穿晚礼服时也很漂亮，真心的。
　　“我说啊，你别被他带得多出奇怪爱好啊。”太宰治端碗进门就听两人在那边讨论女装条件，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伸手将那截不拘小节提着的衣服拽下去，“别告诉我现在还有任务需要你亲自女装上阵的。”
　　中原中也被迎面一勺黏糊糊滑溜溜的藕粉怼进嘴里，抿了抿尝出点不明显的甜香味还算适口，眉宇不自觉舒展：“我在说你以前干的好事。”
　　“。”太宰治转而给自己一口，叼着勺子回忆，倏然吊起眉，“唔唔姆，唔唔——”
　　“抱怨什么，不用力怎么把你塞进去。”中原中也说，抢了他手里的碗捧着慢慢喝。
　　太宰治吐出勺子，挪到他身后支着椅背叹气：“我就记得森先生可开心了，恨不得搬过来一整个摄影棚……难以理解，束腰用来自杀绝对比上吊还痛苦。”
　　“在说任务吗。”荒听得奇怪，“什么任务要穿裙子？”
　　太宰治一言难尽：“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变态多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秘密主题宴会，进场要求就是带着穿女装的小男孩，那回还特别赶上了中世纪主题……啧，早知道不如换法子上。”
　　中原中也哂笑：“是谁提起时机正好，不如邀请首领和大姐头陪同的。”
　　太宰治自若道：“职场上下级要定期联络感情嘛，穿都穿了肯定要多换点东西回来。”
　　也是，这条鱼但凡下定决心做什么，向来不负担多余的人类羞耻心。
　　中原中也对他勾勾手指，仰头换来一个纠缠清甜滑腻的吻。
　　荒语调幽幽：“我觉得你们有点过分，藕粉好吃吗。”
　　“等打完针让你尝一口。”太宰治说，怜爱摩挲起那处愈发见深的淤痕。
　　他们同享过去、大部分同享，不算圆满、不算美好，唯独占了个时机恰当真实难忘。而他们都曾以为那就是世间的不变与永恒，是命运赋予他们烈焰炽灼的缠络蛛网——直到人心生变无可愈合，变故碾过无从抵挡。
　　“刚才，你说了那是你们的家。”太宰治嗓音柔和，“惹得我也不由自主跟着思考了些有的没的，比如……我的家。”
　　荒抬头看他，眼神变得安静。
　　他有时很像中原中也，那么像。倒也不奇怪，因为他就是中原中也，他就是中也啊。
　　太宰治用同样安静的眼神看过去，才笑着低头问：“中也，我的家在哪里？”
　　“那要看你。”中原中也说，拨开他的手将被掌控的性命要害换作空碗，“现在，你该做的是去刷碗，然后回来在地板上铺好你的香蕉皮。”
　　太宰治蓦然警觉：“等等，你自己承认了那就是卷香蕉皮是吧！？”
　　“嗯？我说铺好被子。”中原中也推他转身走了几步，“哪有香蕉，什么香蕉，没有，你听错了。是说明天要买香蕉吗？想吃就买呗。”
　　非常不走心的敷衍。
　　两人站在门口开启日常斗嘴模式，不约而同放过了有关“家”的话题。
　　荒没有继续听他们吵闹，转头去看那幅画，那副依旧欠缺了最重要色彩的画——画里有声音在问他，问你为什么说谎？为什么要画？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要留下？你明知道、明知道不会有人来接你，明知道世上不会再发生第二个不幸的奇迹。
　　他想，他想啊，没有为什么，或许，我只是有点想家。
　　也有点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