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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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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光来了,光从哪里来?
画架老样子立在落地窗边,道不尽言不明的绯艳金红自斜斜一条宽敞隧道从天跌落,于左侧入射攀附在不复灰白的干燥画布上。
荒提起那支笔,那支被双份祈祷过的猪鬃笔,宽、且平,蘸过混了零星红色的稀释至极的黄,沿光线推出那道温暖斜角。
淡到快要看不见的小鸡飞踢彻底被这层自在伸臂舒展开的定光线取代。
太宰治坐得正,便不再能看清画,也不再能捕捉到画者的神情变化。他只能从特定角度去观察画架前的那个人、那道背影、那头混杂在璀璨耀金中微微沉黯的赭发。
他看见荒用重力控制纸巾不紧不慢擦拭起画笔。
中原中也没从太宰治怀中离开,反而就着姿势将笔电抱回腿上,偶尔抬头看去一眼,多数思维仍分配给了工作。
清理画笔期间,荒退出一段距离,如昨日般远远凝视着那张画布。
群青混杂生灰会变得极冷艳,调色板上,取代温暖黄色,画笔饱蘸这份稀释更少的实感,向右侧断然落下数道横向的短浅笔迹。
仍是铺色,铺得浅却冷,冷而深,仿佛有粘稠阴影向上附着,对抗起辉煌无匹的天赋光源。
完成时,荒歪着头看了看。
他用这支笔重又蘸过群青灰,继而混了点赭石进去,不多,少许,随便怎么说,真正重要的是需要掺杂其间的酞青蓝。色彩落在画布上,比天空冷,更比天空暗,压抑蓝灰抻开后透出淡淡碧意,压在了天与地的交界。
必须拖开它。
同样的色彩反复、反复地在左侧中央区域展开、扫开,划出一片分明的压制区域,干净得像一块透明里反射出日光虹彩的天然水晶。
没有停留,他蘸过更多的生灰。
更多的、大量的,在调色板上细致搅动出一抹薄暮时分远眺所见的朦胧。
混色完成的猪鬃笔悬浮在半空,荒换了支笔,一只轻细的、柔软的、软得叫人心酸的画笔。他蘸过那道梦境般的蓝灰——青黛色调,在天与水晶的交界勾勒出几道愈发迢遥的起伏线条。
寥寥几笔,群山隐现。
山之下是海,山之上是天。
薄薄涂了层远山色彩,又在下方加过阴影,荒松开这支笔,换回了擦拭得算不上精心的那支猪鬃笔。笔刷处仍能看出少许残留灰蓝,但足够了,不至在画布上擦出新的痕迹。
他抬起左手调色板,对着只见光不见影的夕阳比了比,平视那些泾渭分明的油润斑斓。
那不勒斯黄杂糅更多深红,是第一抹几乎未经稀释的色彩。荒耐心蘸过去,正面、反面,又生硬带过厚重赭石。并未做进一步混合,荒瞥了眼笔头,沿昨日驼色线条直接向上推色。
向上、再向上。分明色彩在画布间相互挤压,逐渐成为一道、两道、乃至分为三道四道生长拔出的跃动泥泞。覆盖了冷暖基底,覆盖了光路阴影,又向画面透彻干净的左侧天空慵懒做出一条高高在上的、玩闹似的尖细入侵。
对艺术没兴趣,没理由地,太宰治却一直在看,看得入神,忽然间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那该是什么。一种根基,一种框架,一种令人心旷神怡清爽奔赴的连接秉性。
还是未成型的东西,即便如此——我愿意为它专门去找条绳子,他想。
换过的新笔看起来无甚特色,不宽不窄,不软不硬,依次蘸过赭石、生灰、那不勒斯黄、又混进少许深红,在画面下方、那几乎要被遗忘的暖褐地面与海蓝宝石交界处沉稳推出一条灰调直线。转折棱角,宽窄相间,很快勾勒出沧桑砖石堆砌的一道恐怕未有膝盖高度的低矮墙影。
他真的没有多么精心地去走过笔,景物轮廓却自在其笔下温顺造影。
冷的天、远的山、净的海、平的墙、暖的地。
整幅画自群山光源明亮向右织出浓暗,而那架构竟占据了右侧阴影的大部分夺目生长。
“这是哪里。”太宰治不自觉问。
下午“睡”过一阵,体力还有余量。荒看看手腕,又看看画面,挥手招来只新的钛白颜料挤入生灰,在海洋间沿光源方向再度斜向拉出一条更清亮、更纯净的折光。
“我家。”他说,“我们的家。”
那之后,笔下蔓延憧憧山色撞入海浪。他开始不吝于画得细致,每一道线条自成一攸倒影,每一笔增色自升一舀浮光。画面变冷了,冷得凄寒、凄婉,窗外夕阳光线将将被黑夜面纱吞没,留下的残损褐红如枯萎根茎碾碎哀嚎的黏液。
色彩已经不再明晰。
或者说,已经无法被常人所明晰。
同一支笔时而增减颜料又时而提拉轻重,其所容纳释放的是紫色、是蓝色、是青色、是灰色,是数十种不同明度不同偏折的相近色系深刻匀和。
于是,海洋接入了月色下的画布,深深浅浅烟云明寐,却是何其纯澈空悠又何其雾渺微茫的寂寥之海。
中原中也合上电脑,让屋内只剩下夜空投下的冷清惨淡。
荒换过硬笔刷,低头重重加深了属于狭窄地面的那处微薄暖色,用不完全混合的赭石、熟褐、群青灰与深红。它要做到比遒劲攀越的树干更涩,比托起的天海围墙更沉,成为全然的落魄、枯败、萧索与断绝。
他停笔,自言自语:“是我们曾经的家。”
大概再也回不去了罢。